灶房里粽子在闷着，还剩了些甜糯米，陆议便闷熟了，给他们弄糯米团子，正好剩了三个，捏成圆滚滚的小球，可爱极了。
陆议把三个团子分给他们，特意给小叔叔分了最大的那个，他也是很有理由的，小瑁小离一样大，哪个都不能偏袒。
小瑁小离知道自己兄长不爱甜味，所以乖乖拿过糯米团子，高兴地吃起来，陆绩盯着看了一阵，把糯米团子凑到陆议面前，“太大了，我一个人吃不下，跟你一半吧。”
陆瑁刚想替兄长解释，却惊讶于听到了兄长的回应。
“好，叔叔吃不下的可以给我。”
“一起吃。张口。”
陆绩不由分说地把团子塞到他嘴里，他咬一口，许久没有尝过的甜味，软软的糯米粒，这种甜而不腻的味道，满满都是苏州水乡的美好，是作为江南女子的母亲给他的温暖。
这些久远的记忆，每每忆起，便难以收拾了。
陆议压下异样的情绪，微笑点头。
“我够了，叔叔你吃吧！”
见他吃下了，陆绩才露出笑容，咬一口甜，
陆瑁捧着剩一半的糯米团子，低头看了一会，“兄长您是很怕吃甜的吧？”
陆江离吃完香甜的糯米团，抬头起来，总觉得两个哥哥的样子都有些奇怪，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在院里干活的莺香突然有点明白了，议少爷那句话的意思。

【三八】记端午事（上）
陆绩是被院外边的嘈杂声扰醒的，喜庆节日的初晨，有人家早早便起来，十几个稚子奔跑打闹着，外边欢笑的声音传到陆府里来……于是他便醒了。
莺香听着声响，知他醒来了，扣过门后进来，服侍他穿衣洗漱。
整装后开了门，依旧是苍白一片，尽管是端午佳节，陆府还是不能挂红的，热闹都是外边人的，他们哪里沾得半分喜气。
陆绩呆站着不动，莺香见着疑惑，刚要问出口，单薄而坚毅的身影正好出现在面前。
“议少爷。”
莺香恭敬行礼。
陆议冲她点头，不缓不忙地对着陆绩行礼。
“叔叔晨好。”
陆绩见着他眼中不悲不喜，似乎一切在他心里都是平平静静。
如何你就能这般沉静呢？
陆绩心叹一声。
陆议见他脸色不好，蹙眉，关切问道，
“叔叔怎么？是睡得不好吗？”
陆绩摇摇头，给他一个微笑。
“没事，今日怎么安排？”
“今日祭祀过后便没其他事了，阿邵他们说想我们跟他们一同出去游逛，叔叔您觉得如何呢？”
“反正闲来无事。”
陆绩也没有太多所谓，晚些他要观察星象，其他时间也没什么安排。
陆议也知道他的安排，又说，“我们亥时前便回府，正好能陪先生一同赏月。”
“先生不是不爱吵闹吗？”
“寻常人家的热闹先生也是喜爱的，况且前两日授琴时，每每听到外边孩童的嬉闹声，先生的琴曲里便有欢声。”
陆绩明白了。
有道是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这样也好。”
确实应该有点生气，尽管现在自己没有半点兴致。
陆议总是能读懂他的心事，却不曾直接点破，只是笑着说，“过些日子天气好了，叔叔要不要去茶园走走，新生的枝叶带着清香，阿瑁和阿离也是很喜欢呢！”
陆绩习惯性地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好啊。”
这个笑容总还是暖的，尽管经历让这个只有八岁的小叔叔成长成了另一副模样，然而，冬阳亦是阳光，不那么热烈，依旧能够给予人温暖。叔叔，您的冬日很快便会过去的。

酉时，吃过后收拾好了，顾邵和张敦卜静三个也到了，陆议只让莺香一个女婢随行。
虽是春时，近来还是有些风大。陆议让他们都披好裘袍，也让莺香穿暖和了，但自己只多穿了件单薄的外衣。
陆瑁陆江离身上那件是陆绩先前的，大小正好，陆绩那件是他的，微长了点，是从祖父带他去庐江时怕江上风大给他买的，那年他十岁，可从庐江过来吴县，他还是只带了这一件。
陆绩过去拉住他手，暖暖地覆着，他虽然不觉得很冷，却也为之而暖。
——
热闹的街市上，处处飘着粽香和艾叶的草药香，红的和金黄的艾虎，有很多卖这些小玩意的，也有一些小零食，糖糕瓜果，陆议买了一些给他们路上解馋。
民间有祭神的活动，热闹极了，几个孩子都好奇得很，尤其是陆瑁兄妹，第一次见到这些，他们自然是很感兴趣的。陆议便让莺香带着他们去前面围观。
陆议在外边一些的位置守着他们，就怕他们被人群挤散，却见陆绩围观了没多久，又退出人群，跟他站一块。
“不好看吗？”
陆绩摇摇头，“人太多了。”
陆议笑着说，“那看完这个，我们便回去吧，沿着河岸的小路走一段，路上可以坐着休息一会。”
他总是这样，每次都顾着自己先。
陆绩抬头看他，背着手，摇摇头，难得有点小叔叔的样子。
“阿离阿瑁难得出来一回，让他们多玩些时间好了。”
陆议轻笑，“叔叔您真有长者之风！”
见到他这么笑，陆绩突然觉得好熟悉，似乎见过他这样笑的，什么时候呢？
哦！他忆起来了！是那回，他昏了三日醒来那回，他引自己入套，便是笑得这样欢乐。
陆绩突然笑了，难得笑得这么开心。
拉着陆议挤进人群里，“一块儿凑凑热闹吧！”
“啊？”
陆议还未反应，已经被拉到人群里面去了。
冲劲有点过了，一下子撞到莺香怀里，莺香愣愣地看着陆绩，见他摸摸头，抬头对她咧嘴笑。
陆议揉揉他撞疼了的地方，微有点无奈地笑，“叔叔您就不知道小心一些。”还是同以前一样。
莺香失了神，难以想象竟然还能看到他们同过去一样处。
“莺香姐姐，别发呆了！快看那个！”
莺香终于回神过来，确认这些都是真的后，竟有泪要出来了，她偷偷擦拭了去，同他们一同笑着。
陆瑁看到兄长温暖的笑，回头对玩的开心的陆江离笑，莫名说了句，“今日我真的很开心。”
尽管周围很是吵闹，陆江离还是看出他说的什么，点头笑道，“嗯嗯，阿离也是呢！”

玩乐够了，离亥时还有半个时辰，便还是绕着河岸的路一起回去。
路上陆绩抬头望了眼天，停住了脚步。
“小议！”
拉着陆议躺倒草地上，指着苍穹。
“你看！”
其他人也抬头望天，初五的玉勾见不着影，却能望见璀璨的星光，若那日萤火，光亮夺人。
“叔叔观这星象，何解？”
陆绩还未答复，张敦便凑过来了。
“小叔叔还会解星象呢！竟然瞒着我们不说，这可不厚道了。”
卜静也凑过去，附和道，“是啊。”
陆绩不好意思地挠头。
“也不可言会，善在琢磨之中。”
顾邵也甚有兴趣。
“舅舅您不用谦虚，同我们讲讲这星象如何来解。”
陆绩不好推托，便抬头望那星象，见它排列分阵，星位主次，微微皱眉，悄悄转头望一眼陆议的神情，却见这满盘星棋入了那双眼，便不见了踪迹，也不知他是否忧虑。
他吐了口气，解道，“此虽星象灿烂，然星繁而乱，主星黯然，次星反盛，如此……”他停了停，不想扫人兴致。
“议记得书上有载，如此星象，应是迷象，喜忧参半，不作论也。”
说罢，陆议站起身，笑笑。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嗯好。”
众人都起了身，往府邸的方向回去。
陆绩偷偷看了一眼陆议，对方却握住他手。
“小议，方才那是……”
陆议浅笑作应。
“非吉并非即凶，况且叔叔您也明白，人之薄力，安能移得星象？”
陆绩望着他的样子，却是笑不出来。
他自己也不明白，明明陆议这番言论，同他所想是一致的。
莺香回头见到这一幕，又觉得自己看不明白了。

【三九】记端午事（下）
回到陆府，在后院摆好宴席，陆议才到野鹤栖请贺云出来。
今日的家宴便同寻常人家的那样，没有诸多讲究。
星月为灯，桌上是陆议命人取出的提前准备好的糕糖瓜果，及摆好的茶盘，正烧着的热水冒着些微热气，又有雅致的花木流水作伴，好不自在。
贺云微不可察地一顿后，一脸平常地入座了。
贺云望向守在热水旁的陆议，道，“既是宴席，不可无乐，议儿，你且奏一曲来助兴。”
众人期待地望向陆议，只除了陆绩，他有些担忧，却见陆议微笑点头。
“议虽学艺不精，但既然先生这么说，议也只能献丑了。”
莺香明了地摆上琴案。
陆议吩咐莺香过来替他看着水，回房取琴。
——
陆绩走到贺云旁边，想说些什么，贺云却抢先他开口，笑意浅浅。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就是我想让你看的，你且先坐下。”
陆绩不解，但还是听他说的坐下，望向抱琴走来的陆议。见他手抚琴面，眸色温柔而难懂，而后阖上双眼，细指牵动。
轻灵的乐声呼之而来，山间空鸣，水间流波，一弦一觞，声声醉响。
张敦卜静闻之，赞叹而不敢发声；顾邵听曲而笑，如拥春风；陆瑁听曲而喜，却不知为何，有些不知所措；陆江离听曲听得最是入神，随曲而动，轻盈如鸟雀一般；莺香也是善古筝的，听得这曲欢乐动人，却也好像失了什么。
可陆绩似乎听不见琴声，只是看着抚琴者的一举一动。
见抚琴者笑而微，似问似答，低头那瞬开了眸，却不见一点水光山色。
陆绩望向贺云，第一次见他蹙了眉头。
“这几日与他下棋，我便看出他的变化来了。”贺云品过茶香，继续说，“初时对弈，他虽无棋艺，但有取胜之心，棋局路数变幻，皆有深究之意，而近日虽棋艺有长，却无心胜负，一心求退。如今，闻这平和之声，观这平和之相，可有答案？”
“我……”
贺云望向陆绩，眸里印着这个孩子的身影。
“陆议之志向，恐无人多知于汝。”
陆绩望向陆议，暗叹气。
你既放不下，为何要与我讲你已放下，又为何要让我看出你没有放下……
然而他又不能怪他，因为……

我不想发图的，可是它硬要说有敏感字词，然而我找了许久也没找出来
ヘ(_ _ヘ)”
所以——

然后呢，2018年就要开始了，提前给大家说声“新年好！”，虽然是元旦不是春节(○’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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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曲由心声
七月好风光，将近午时，日光已不那么烈了。
两个少年停在石桥旁的树荫下，卜姓少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有几分困倦的样子，张姓少年不满地拍了下他的头，埋怨道，“我在这里同你讲了那么多话，你就这样的反应来回报我啊！”
卜姓少年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张公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明明约的午时，我可是陪你早半个时辰出来等了。”
张敦嘴动了动，还想同他辩什么，旁边少年忽的眼睛一亮，一改方才困倦之态。
“议兄他们来了！”
卜静冲他们招招手。
远处陆议他们也见到了他，陆议浅浅地回了个微笑，其他人也挥手示意。
“你啊！一见到陆兄，完全就变了一个样，我还真是第一次见你这样崇敬一个跟自己差不了几岁的人呢！”
卜静眼中确实有些明白的亮光，不自觉地扬起唇角，
“议兄他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你是指什么？”
卜静对他笑笑，就是不明说。
陆议仅大他三岁，却是很不一样的，那种沉稳，那种温柔，却是比他大十多岁的长者也不能有的。
张敦明了他，也没再问，不过笑笑。
陆议在他心里其实也是不一样的，不然为何第一次见他时就有种投缘之感。
“让你们久等了，实在抱歉！”
陆议带着歉意说道。
卜静忙接话道，“我们也是才来，而且现在还未午时呢！”
张敦也应道，“嗯嗯。”
点过人数后他又说，“既然人齐了，我们便出发吧！”
陆江离寻视一周，“还差邵哥哥没来呢！”
“对了，他方才让人来说过，说是家中有客人到，便不能来了。”
顾氏本就是名门望族，又兼顾雍身居高官，自然宾客不绝，既是要他留下招待的，自然是重要的客人吧。
“哦。”陆江离有些小失落。
陆议却想，也是阿邵这样聪慧懂事的孩子，于顾叔而言也是一种难得。
安慰摸摸陆江离的头，陆议微笑看向张敦。
张敦朝他点头，道，“那么人齐了，出发！”
船家已等候着了，见到敦少爷来，起身迎他。

陆议据船而立，望着湖面涟漪，沿途风光。
经过寻常人家时，能见到稚童追赶着嬉闹，见到女子浣裳晾衣，见到老者和蔼可亲的笑颜……平凡之物，却是真正静好的。尤其是见过这些美好破灭，便会更加觉得它是美好的。
陆绩见到他眼中的希冀，心中感慨。
如果他们都不是望族子弟，不是在乱世中被遗下的孤弱，未必不能如此。
“我也是，很羡慕这样。”
他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还是自己说与自己听的，但陆议一听便知，他就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语气温柔地如湖的涟漪一般，轻轻荡着水圈。
“议不是羡慕。”而是喜欢，喜欢这些静好安宁之物。
但议知道，您很羡慕，也希望能有那一天，成为给您带来这份安宁的人。
陆绩似答非答地“嗯”一声，这声像是回应一般，好像听出他心里话了一样。
——
“议兄！”
卜静唤住陆议。
陆议温雅而问，“阿静，怎么？”
卜静还是有一些内敛，婉约问道，
“我今日带了箫来……”那夜陆议应允他下回带箫来便奏与他听，可毕竟隔了将近两个月。
端午过后，陆议便又忙活起来了，有节日也是吩咐好了事，一连两个月都很难见着人，毕竟要管理一族之事，哪有像他们那么多闲工夫的呢？今日也是好不容易才约着他有空的时间。
陆议伸手答道，“先前答应过你的，没忘呢。”
卜静高兴地取出身上的长箫，恭敬递上。
陆议道谢接过，转过箫身，这箫是上好的白玉所制，箫身青白无瑕，是一支质地上乘的好箫。
只是比起玉箫，陆议还是更喜欢竹箫，玉箫过寒而已。
将玉箫凑到唇边，阖上眼，轻灵的箫乐从箫管中流出，和着寻常巷陌，湖光山色，和着天地清澄，旭日阳刚，这一曲箫，吹的是应景的行舟之乐。
陆瑁兄妹和陆绩闭上眼，静静听着。终于再次听到自家兄长奏箫，知它同以往的不同，过往的箫声总是带了少年的生涩紧张，如今的他已有了成年男子的沉稳从容，细指起与落，宫商訾羽角。
张敦卜静两个少年皆心生向往之情。闻得这箫声如同一曲倾诉之音，带了望族子弟的希冀与托付，丝丝弦弦，自有抱负。
路经处有识曲的姑娘们泛舟而和，箫者与和乐者不曾相识，不需逢面，便能合奏这曲和谐之乐。
陆江离听着这曲子，有种踏步莲荷上的感觉，轻盈美好，令人憧憬，箫声正好伴着船只来到莲花池，睁眼看到这满池清色，陆江离会心而笑。
一曲奏罢，陆议小心奉还玉箫。
听了方才的曲，卜静更是崇敬他，问他道，“议兄吹奏的箫乐，能让闻者思味，识者和乐，我如何能吹奏得像您一样呢？”
陆议轻轻微笑，正要回答，忽而不远处传来钟鸣，甚是空旷灵动。
“你听！这钟鸣，无谱无曲，为何能教人心静？”
阖眸听这静心的钟响，响止又启，又道，“曲由心生，所闻皆心语。”
他望向寺庙的方向。
卜静顺着他的方向望去，良久才感慨道，“我知道了，是因为敲钟之僧心静，钟鸣便能静人心。”
陆议夸赞道，“阿静果真聪慧。”
而听了这钟鸣，陆绩却是心事重重。
原来他听箫曲，也能听出其中之乐，听出一阵心静来，未想听过钟声之后，回想那箫音，竟意识到其中杂声。
敲钟之人心静，哪里你的心也是静的呢？

2018第一更奉上啦
尽管我写了五篇，但还是只发一篇哈哈
毕竟我是一只需要存货的楼主
可以透漏的是我现在写到的都特别特别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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