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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及日月,时至皆归尽,不曾有一物,不被无常吞!


IP属地:广东1楼2017-10-02 22:42回复
    一个女道士,和无数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的故事。
    女主:南阡陌


    IP属地:广东2楼2017-10-02 2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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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02 17: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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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出左府所在的长街,迎面便见满城灯火与百姓,繁华热闹的景象,与身后的寂静清冷,如人间黄泉之比。自左府命案发生后,那条长街已无人敢靠近,便是相邻几户人家都搬了出来,怕受池鱼之殃。上元佳节,人间骨肉团圆,然这繁华之处不远,却是那般幽冥晦暗,仿修罗之地。
      满天孔明灯飞升,于漆黑苍穹如星幕璀璨,河边花灯随水流,蜿蜒无尽,如天河银练落凡间。
      “三哥,桥上好像是郡王爷和王妃。”沈长风四处张望,一眼便看见了桥上一对璧人,一河花灯满天灯火映衬,恍若不是人间之景。当日广昌郡王迎娶裴家之女裴宛,人人皆赞扬男才女貌神仙眷侣,如今纵使他们已到无冕城多年,长安城中人每每提及仍称道不已。
      曲亭晚也看见了桥上之景,然他不若沈长风只看见孟珏夫妇,他还看见了他们步上石桥之人,长发如墨、绢衣素带,手持桃绘纸伞,腰间系玉笛……天际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拢了满城灯火,世间景色三千,温暖寒冷,却仿佛都映在了她的身上,寒风凌冽,卷起了她的衣袂裙角,似是乘风而来,又似要踏风而去,一身气息,疏冷清冽,比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三公子!”
      是方才在左府看见的少女!
      少女执伞立于桥上,看站在孟珏身侧的裴宛,看她忽而变了的脸色,看她忽而尖叫出声,看孟珏下意识护她在身边,看孟珏神色戒备喝问,看数名护卫持剑飞身刺来……少女忽而转动纸伞,狂风裹挟飞雪逼退护卫,且向裴宛袭去,却见孟珏转身将人抱住,护了个严实,眼见狂风飞雪已近在孟珏咫尺处……
      一柄长剑向她直面而来,将她逼退数步,却未伤她,剑尖停在颈子方寸间……风雪骤停,瞬时消散在天地间。
      沈雩长剑未收,却也未进丝毫,只看着一剑之后的少女,如此近在咫尺,才看分明她的模样,清冽眉目,如水眸色,雪肌玉骨、花魂冰魄……
      “姑娘是何人,为何要杀我爱妻?”孟珏见裴宛未伤,才有余力来责问,却还一手护着裴宛在几步外。
      “对啊,你为何要杀郡王妃?”沈长风落后一步,见沈雩已将人制住,便放下心来讲疑惑问出口,“难道你真的是妖么?”
      孟珏因沈长风捻熟语调颦眉,沉声问沈雩,“清引,你认识这女子?”
      沈雩皱了皱眉头。他迟迟不开口,便是不愿让旁人知道他们在左家见过她,左家之事虽还没有结论,但是他却是不信无冕城诸人的,自然也包括孟珏,哪怕他们过往的交情不错。岂料沈长风却露了端倪,孟珏向来敏锐,何况事关裴宛?
      “一个时辰前,我们在左家见过她。”沈雩道。
      “左家?她是左家之人?”虽是问沈雩,可孟珏的目光却落在了少女身上,“我不曾听过左家有此人!”
      左家如此年纪的女子,只有一个左梳,不曾听说过这样一个清艳绝色的女子。
      曲亭晚附手道:“三公子,此女既非左家之人,却无故现身案发之地,怕与左家灭门血案有关,是否先将她收押……”
      沈雩沉吟一瞬,“好!”
      先将她护起来,免孟珏一时气愤,将人直接杀了。
      “等一下!”孟珏出言阻止,且上前一步,目光冷然,“本王不管什么她是谁,身负何事,她无故杀我爱妻,岂能轻易放过?”
      少女清泠目光落过孟珏身上,似冰凌化水,滴落水面涟漪,冰寒入心。却只一瞬,便将目光扫向裴宛,最后停在沈雩脸上,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语调清然,端和无澜,“你想知左家之事的真相?”
      沈雩还未来得及的细究心头忽生的涟漪,更未来得及回应,便又听她问。
      “你信我吗?”
      沈雩下意识便想点头,只是对方问这一句,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答案,只见她已将腰间玉笛摘下,置于唇边吹奏……
      “……阿宛!”
      沈雩转身去看,只见裴宛满脸痛苦之色,声声厉叫,仿佛有什么要挣扎而出无法支撑,若非孟珏死命抱住,她怕已倒地不起……而种种,是因少女的笛声?!
      这是一首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曲调凌冽杀伐,似携万物无阻之凌厉,誓要扫清世间污浊,激荡天地!
      “妖女,我杀了你!”
      孟珏眼见爱妻痛苦,却无力分担,一时怒从心起,抢了护卫手中长剑,向少女直直刺去,然未近她身,便听数道惊呼声,下意识便转身去看裴宛……却见裴宛倒地不远,一个不似人间的红衣女子目光森然立着,周身红光缭绕,而裴宛,已不闻方才凄厉痛呼,逶迤在地,不知生死。
      孟珏一时进退不得。
      少女已放下玉笛,看着红衣女子,目光愈发疏离淡漠,“世间万物,各有其道,然你为一己之私,夺人躯体,噬人魂魄,灭人满门,天道不容。”
      红衣女子凌然一笑:“那就试试。”
      红光如火,携毁天灭地之势而来,众人一惊,忙纷纷避开,一名护卫避闪不不及,为红光所蚀瞬时化为灰烬。少女颦眉,跃身而起,且催动符咒,化满天风雪为利刃袭去,雪色如网,将红衣女子囚困其中,然众人还未舒一口气,风雪网突破,沈雩见状,忙执剑而去,直破红衣女子面门,势如破竹,纵红光如剑,将他身上割伤,亦分毫未退,拼着死亡抵抗她的妖力,一旁沈长风与曲亭晚见状,忙拔剑相助,岂料未近一丈,已被红光重伤。
      少女一惊,忙稳住心神,催动术法,将红光破开,腕中银镯白光大盛,将红光击散,救下两人,再捏诀化雪为刃袭去……刺眼强光散去,桥上已不见那红衣女子,只余沈雩扶着桥栏喘息,脚边滴了一滩血迹……
      少女给三人查看了伤势,见曲亭晚最为严重,却也无性命之虞,便一人给了一粒药丸,助他们稳定伤势。
      沈长风一接过就吞了,曲亭晚却也些犹疑,后见沈雩也未质疑便服下,便不再迟疑。
      少女不管他们是以何心思看待与她,径直走到跪地不起的孟珏跟前,裴宛的身体已灰飞烟灭,他面前空无一物。少女居高临下的站着,“她躯体因被妖物驱遣,才在世间留存多时,眼下妖物离去,躯壳便灰飞烟灭。然她魂魄虽已为妖物吞噬,或因留恋人世,还留有一丝神识飘荡,若你愿,我可将她神识凝聚。”
      孟珏抬起猩红的眼眸,绝望与希望激荡,伤极喜极,不能自控,“我还能再见她?我还能再见她?”
      “可。”少女冷眼看着孟珏大哭大笑,“然需代价。”
      “不论什么代价,只要能再见她……”
      少女转眼,看立在一旁即将消散神识的裴宛,却是对孟珏所道:“我需一件你从不离身之物,将她神识聚拢。然一旦用此聚魂术,你二人此生便死生相依,因此法乃逆天之举,你亡之日,她便魂飞魄散,不得轮回”
      换言之,便是用生生世世,换一世相守。
      “我愿!”
      裴宛含泪点头时,孟珏亦已出言应承,且摘下腰间玉佩递予少女。
      “我与阿宛,自小相识,这是她幼时所赠,我从未离身。”孟珏凄然一笑,目向远方,不知在追寻何人何物,“我早已有所察觉,她非我的阿宛,然若她不是,我的阿宛又在哪里……”却不知他的自欺欺人,让他的阿宛四处飘零孤苦无依,他却连帮她报仇都没有,还将仇人当作是她。“她生我的气吗?她肯留在我身边吗?”
      “此事本因她所请。”少女道。若非见裴宛强撑,不肯离去,她不会用聚魂术。
      少女接过玉佩,拔一根及膝长发将玉佩缠住,一手捏诀催动术法,将裴宛神识强聚一处,凝于玉佩,再伸手一划,将孟珏指尖划破,将血珠滴在玉佩上……随着强光消失,头发和血珠也没入玉佩,再无踪迹。
      ……一旁,裴宛盈盈站在孟珏面前。
      “……阿宛?”
      见裴宛含笑点头,孟珏一时情难自控,便想去抱她,却无法触及……
      “你虽因与她同命,能见其形容,然她终非凡尘之人,故你们无法触碰。”少女将玉佩递还孟珏,“若你哪天不愿再与她相见,摔碎玉佩,她便会魂飞魄散。”少女转头去看裴宛,又道一句,“方才是她的护你。”若不然,他怕已身死魂归。
      少女言尽于此,再不理两人,转身至沈雩跟前,“左家一门,为方才红衣妖物所灭。”
      这是……在告诉真相?
      少女再不置一言,转身,执伞步下石桥离去,步履轻缓,衣袂飞扬。


      IP属地:广东18楼2017-10-20 1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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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纯钧之剑
        南阡陌到孤山时已是午时,因一夜风雪,苍松皆埋于其下,绿色雪色相映,令这肃杀严冬还有一丝生意,然满山的死寂,不闻声息,却似死亡之地无一活物。
        她仍撑着昨夜那把纸伞,伞下一边站着左梳。
        昨夜离开石桥,南阡陌便去了左家,为左家一门超渡,令亡灵早登极乐。然左梳却不肯离去执意跟着,说她既没有与家人一般魂魄为妖物所吞噬,那便是上天有意让她亲眼看着仇人死去,何况她是枉死,即使入地府,也不过是白白等待数十年岁,待命数终了才得入轮回,既如此,还不如留在阳世,纵使不能经历凡尘爱恨,却可看世间景色三千,她生前心愿,便是踏遍山川河岳。
        南阡陌当她因风华正茂的年岁无辜枉死,心中留恋尘世,便也由她跟着,想不过一份执念,待时过境迁,一切皆会烟消云散。
        “那妖物的气息越发重了。”左梳道。
        正午时分,她本不能出来,幸而天色阴霾不见日光,又满山的阴寒晦暗,倒让她勉强站着,不被阳气所伤。
        南阡陌抬首望向隐约闪动红光的地方,知那便是昨夜交手的红衣妖物所在之所,当下便捏了一个瞬行诀,瞬行至山腰处,然她还未稳住身体,便觉四周凌冽煞气,铺天盖地压来。南阡陌修行日久,勉强能抵抗,左梳却无自保之力,才落地,便已有灼痛之感,若强行前行,怕会魂飞魄散。
        南阡陌将纸伞放在一处偏僻之地,且画下一个法阵将纸伞护住,“你且留在此地,山中鬼魅精怪皆无法破这法阵。”
        左梳急急拉着她的衣袖,“左梳还不知恩人姓名。”
        她们还未近那妖物的藏身之处,便已有如此煞气,自知此行前去定是十分凶险,只怕是这一别,两人再无相见之时,她与她有大恩,纵不能相助她斩妖除魔,却不能连姓名都不知。
        虽相识日浅,左梳知她疏离清冷,却也知她心肠悲悯,不然当夜城郊偶遇,便不会对她一个游魂施以援手,也不会为裴宛聚魂,更不会虽不赞同,却还让她跟随,为她执伞,为她画下法阵护她平安……
        南阡陌看她执着目光,再看她紧拽不放的手,沉吟一瞬,终答道:“阡陌,南阡陌!”
        左梳却仍不放,恳求道:“你会回来吗?”
        南阡陌看了她片刻,终点了点头,然后拨下她的手,转身离去。
        此地诡异,南阡陌不敢轻动法术,只能徒步而行,沿着被雪掩盖的小径往山上走去,小心敛藏了身上的气息,屏息全神戒备。
        寒风掠过,山林婆娑,似百鬼啼哭,却又一瞬即止。南阡陌心下一凛,忙捏诀遁形,避开凌冽业火,落地定神一看,她方才所站之地,焦黑一片。
        此等修行,此等阵法,绝非昨夜那红衣妖能有!
        南阡陌不再隐藏气息,定住心神,凝聚念力,捏诀化冰雪为利刃,向四下袭去……后方忽闻声息,南阡陌忙捏瞬行诀飞身而去,却未见任何魑魅魍魉。
        ……雪地上所立之人,秀骨清像姿容绝尘,一双眼眸如墨幽深,仿若一眼能看透人心……乃昨夜石桥上剑指她的人,眼下他的手上除了那柄剑,还有庇护左梳的伞?
        沈雩看见前来的人是她,凝重的神色松了松,见她身上安好,心头沉凝终散了去。
        昨夜她离去,他便遣人随后,知她进了左家,清晨方出来,在街上简单用了膳食后,便往孤山而来。当时孟珏亦在旁,听闻她来了孤山,神色极其凝重,一问方知,数月前,孤山附近数个村落,一夕之间,人去屋空,男女老幼皆不知踪影,仿佛人间蒸发了般,传闻是妖物所为,一时无冕城人人自危,皆不敢前往,利州刺史听闻此事,下令封锁此事不得妄议,违者重罪处置,亦未上报朝廷,故而沈雩来前并未听闻此事。
        孟珏道:“当时我与阿宛在外访友,不知此事,回城时为图便捷,走了孤山之路。回府后,阿宛身子一直不好,想来便是过孤山时,为妖物所害……”
        当下沈雩便明白她往孤山所为何事。
        昨夜她眼看着那红衣妖物离去却不加阻拦,当时他心中甚是不解,以为她是无把握与其相抗衡,如今看来,她怕是故意让她离去,至于为何,便不知她是如何考量的了。
        他身上伤势未愈,除昨夜,他从未与鬼魅妖物交手过……纵如此,他却不能眼见她孤身一人以身涉险而袖手旁观,先不说他本就是奉命前来调查左家被杀之案,便是昨夜她的救命之恩,便已令他不能无动于衷而冷眼旁观,故而他不顾曲亭晚和沈长风的劝阻,带了数十护卫前来。
        只他们才上山不久,便遇阵法,随行护卫皆被困于其中不得脱身,幸他轻功了得,强行飞身掠出,才未陷于其中。于阵法出来,即见一柄纸伞在僻静处,沈雩认出,是她昨夜所执,便知她应在附近,细心查看下,发现小径脚印。寻踪迹至此处,便有冰雪化利刃飞来,飞身躲过后,便在满眼雪白中,看见她飞身而来,如九天神女踏凡尘,长发青竹簪,绢衣系素带,黑色斗篷猎猎……清贵绝然,不涴尘埃!
        沈雩附手,“姑娘……”
        然话音未落,四下景物突变,再不是满目白雪,而是地裂熔岩烤灼发肤,仿佛下一瞬便会令一切灰飞烟灭。
        沈雩见她脚下陷落,土石纷纷坠落烈焰淹没不见,焰火四溅,似要燎燃她的衣袂,将她拖入烈火……不及多想,当即飞身掠去,将她抱离危险之地,往一高处而去,然两人方落地,脚下便如流沙陷落,连同两人直直往火海坠下……
        沈雩下意识将人抱得更紧,“抱歉……”若非他将她抱到此处,或许她不会随他一道葬身火海。
        她却充耳不闻,对即将陨灭火海之事似无甚感觉,只闭着眼眸,眉波不涌,神色恒常,仿佛她眼下并非置身火海生死关头,而是静坐清风竹林间,看云卷云舒、感四时变化,心魂徜徉天地,不受世间万物所扰所忧……沈雩忽觉心绪刹那平稳安然,即便明知前方是死亡,亦已不惊不惧。
        两人即将为熔岩所吞噬,她手腕间白光大盛,沈雩忽觉身子轻如片羽,脚下似清风浮云相托,令两人飞离烈焰熔岩,同时她捏诀往前方的幽深晦暗袭丢去,幽冥裂开,两人飞身而入。
        这是一处洞府,满目冰雪冷冽逼人,然四下红光妖冶,诡异非常。
        “……那是?”
        南阡陌离了沈雩的怀抱,转身抬眸循声看去,但见洞穴深处,有一张石床,石床之上置有一方冰棺,冰棺之中,躺了一名年轻男子,男子姿容英俊却面带死相,印堂乌黑,形容已露枯槁之色,是久死之人,躯体未腐,想来是有人用了逆天术法强留……
        ……他口舌间的是?
        “离我夫君远点!”
        随着一声厉喝,红光如利刃刺来,沈雩忙拽了南阡陌飞身避过,远离冰棺。
        昨夜的红衣妖物正立于石棺旁,满身戒备地看着他们。
        南阡陌目光留在石棺一瞬,转到她面上,“将腐之躯,将散之魂……你害人性命,吞噬魂魄,便是为他?不对,纵你为他收集魂魄以免他消散天地,他却无法死而复生……你是想为他行逆天之术偷换命数?”
        见她脸色大变,南阡陌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由得笑了笑,“逆天之术,以命换命,你一个区区百年的蛇妖,怎么会懂此术法?”
        纵眼前所见种种有违沈雩多年所知,诡异非常危机四伏,他还是不由为她乍然而现的笑容恍了心魂,只觉心头悸动,连呼吸都不由自主,以为自己身处不是幽暗晦暝之地,而是走在二月满城梨花烟色中,她破开重重烟雨迷雾执伞缓步而来……
        一眼,动心,入魂!


        IP属地:广东21楼2017-10-21 1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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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
          沈雩闻得轻喝回过神来,他已被南阡陌一手拉开原地,他原先所立之地,被打出了一个黑色大坑,上头业火还未熄灭,红光泛着幽蓝,跳动着似要燎原一切。
          南阡陌拉开沈雩,即捏诀结印丢向红衣女子,纵狼狈不堪她还是未退分毫,以身护着石棺。
          “如此下去,你亦难逃魂飞魄散……”
          未等南阡陌说完,蛇妖忽凝浑身煞气袭来,携万钧之力,不死不休……南阡陌纵身而起,以术法相抗,将红光业火尽数挡在两人之外,驱动术法,化四下坚冰为刃,袭向蛇妖,然她却飞身避过,化为蛇身,张开大口,直往沈雩而去……南阡陌一急,忙回身去阻拦,然还未靠近,便见那长长蛇尾向她扫来……避让已是不及。
          沈雩见那原向他而来的蛇妖反身扫向南阡陌,心下一凛,便持剑去阻,长剑砍在巨蛇身上,长剑折断,却不过伤她分毫!那是柄削铁如泥的宝剑,然在妖物鬼魅面前,却如此的不堪一击!
          沈雩此举,虽只阻了蛇妖一瞬,已让南阡陌避过了蛇妖的攻击,然却将他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地,血盆大口、黑色毒牙已近在咫尺……
          他从不惧死,眼下却不愿就此丧命,他若死了,她便要一人对抗蛇妖,他不知她是何人,不知她姓名、不知她身份,但他想护她,只是想护她,至少他死前,要确保她能全身而退……
          拼着被蛇妖一口吞下的危险,沈雩握紧手中断剑,轻身一跃,往她七寸刺去!
          他身形极快,蛇妖亦未料他敢如此不顾性命,故而未曾太过防备他,让他将断剑直直刺下蛇身七寸。然纵使他拼尽全力,亦不过刺入一寸,如此伤势,并不能伤蛇妖根本,而蛇妖已反身要将他甩出去……沈雩咬牙,不顾会被摔向冰墙粉身碎骨,凝神将内力灌入断剑,刺入蛇身……
          “放手!”南阡陌低喝一声,凝聚念力,催动术法,敛万钧之力,袭向蛇妖……
          蛇妖狠狠摔向冰棺,因受重创元神不稳,不能维持巨型蛇身,亦不能化作人形,人面蛇身,随时会气绝,灰飞烟灭!
          沈雩放手及时,未伤性命,然他撞到冰墙,亦身受重伤,血色染红他的衣袍,蜿蜒一地,在莹白的冰雪中触目惊心。
          南阡陌几步至他跟前,伸手将他扶起,掏出一个瓶子,倒了一颗药丸喂他,“凝神静气,稳住心神!”
          沈雩却一口血喷出来,容色枯槁!
          “三公子……”左梳不知何时从掉落一旁的纸伞出来,飘至两人面前。“阡陌姑娘,三公子他……”
          南阡陌再倒一颗药丸喂他,捏诀念咒催动术法,将掌心至于沈雩心口上,修补他受损的心脉。
          沈雩只觉一股暖流自她手心汇入心口,似要一寸寸抚平那断裂般的剧痛,一点点安抚下几欲离他而去的心魂,然更多是愈甚的冰寒疼痛……她近在咫尺,一臂之距,呼吸仿若都落在了他心头,温软、缠绵,令人想一世都护在心上。
          “三公子!”左梳惊呼!
          南阡陌见他似要闭眼,亦惊,左手一把拽住他,护他心脉的右手却不敢动分毫,“撑着!”
          沈雩轻轻一笑,想安抚她,却发现有些勉强,“我怕是不行了,还不知姑娘姓名。”
          南阡陌看着他的眼睛,竟在里头看见了期待、温柔和笑意,这样生死关头,却无半分惊惶恐惧!“阡陌,南阡陌!”
          “……南国有佳人,行于烟色中,阡尽隐香处,陌上笛声起。”
          他见过她立于满城烟花下,听过她的笛声,如今亦知她姓名,已是无憾。
          握着他的左手不由得紧了紧,语调却平稳,眉波不涌。南阡陌道:“撑着!”
          左梳一把抓着南阡陌的袖子,一手指着不远的冰棺,急道:“若我没有看过,那人嘴里含着我左家的传家玉佩,祖父曾道此物有灵,可护心魂!”
          左梳话音未落,那蛇妖周身红光骤亮,南阡陌知道左梳所言非虚了,想来左家满门被灭,并非因左梳识破那蛇妖的身份,而是因怀璧之罪。那蛇妖为行逆天法术,将人起死回生,定要用可养魂魄躯体的有灵之物,而她不知从哪儿知道左家有此物,便用裴宛的躯体,候在了无冕城!
          左梳看了一眼气息渐弱的沈雩,又看一眼无法离身的南阡陌,一咬牙,放开南阡陌的袖子,“我去拿!”
          言罢,便往冰棺飘去,南阡陌阻拦已是来不及,忙捏诀拍向冰棺,石床瞬时粉碎,冰棺连同棺中男子亦化飞灰,然左梳虽避过锁魂阵,却仍为蛇妖煞气所伤,一瞬魂飞魄散,四散开去……
          南阡陌手指倏然握紧……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那边蛇妖见冰棺被毁、男子灰飞烟灭,一时发狂,一声凄厉大喊之后,携一身煞气而来,不死不休!
          而洞穴或因方才南阡陌不意触动了阵法,已开始坍塌,冰凌如刃,直直落下……南阡陌一把扶起沈雩,将他带离,避开蛇妖的攻击,将他置于一处尚未坍塌落陷之处,方回身应敌。
          蛇妖满身红光,已现黑气,这是成魔的现象,若不能将她击败,那这儿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而这蛇妖如今满心恨毒,定会为祸苍生,首当其冲的便是无冕城的百姓!
          南阡陌立于断裂坚冰上,无惧纷落冰刃,捏诀念咒,催动手腕银镯符咒,结印袭向眸色鲜红的蛇妖……
          沈雩知自己已至弥留,不过靠心中一口气撑着,想看立于冰刃上,一身绝然无畏的女子是否能全身而退。
          ……当强光大盛,心神一轻,沈雩知道自己怕是不能看见了,只是他死后,他的魂魄不知能不能在此停留片刻?
          “……阡陌,阡……”
          沈雩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迷雾中,仿若天地间只剩他一人,声息寂灭,混沌不清,不见那蛇妖,不见满目冰刃,亦不见南阡陌。
          ……这便是九幽黄泉么?
          “这是我留在世间的幻境。”
          虚空中,响起一道清越的声音,然却不见任何人迹。
          沈雩立时满身戒备,“谁?”
          “宛丘凤明夷。”
          沈雩想寻他在何处,却发现触目所见,皆为白雾所覆掩,他方才说这是幻境?“我为何会在此?”
          “你已是弥留生死之人,然你心中有执念,所以能到此处。”凤明夷道。
          “执念?”
          “幻境尽处,有一柄剑,若你能执起,让宝剑认你为主,你便能死而复生。”
          “若不能呢?”
          “魂断身死,再世轮回……”
          凤明夷的声音落下,沈雩看见迷雾尽处,立着一柄剑,其华捽如芙蓉始出,其釽烂如列星之行,其光浑浑如水之溢于塘,其刃巍巍如琐石,其才焕焕如冰释……
          传闻造此剑时,赤堇之山,破而出锡;若耶之溪,涸而出铜;雨师扫洒,雷公打橐;蛟龙捧炉,天帝装碳……尊贵无双之剑,纯钧!


          IP属地:广东22楼2017-10-21 1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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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落雁忘归
            沈雩提气纵身,飞身掠去,一把握住纯钧剑柄,只见剑身光华大盛,身上便是心神俱裂的疼痛!仿佛削魂蚀骨般,碾血肉为尘,化魂魄为沫。
            却仍紧握不放!沈雩不知凤明夷所言真假,亦不知手中所执是否真是宝剑纯钧,然便只是一线生机,不论付出多大代价,他也不会放弃,何况只是忍受疼痛?
            不知过去多久,仿若沧海桑田般年长,光华散去,沈雩只觉身上骨血仿佛重塑般,血脉经络间隐有力量流动,五感较往昔更为灵敏……
            沈雩睁开眼,便看见困在煞气之中的南阡陌,她神色隐约苍白,已是力竭之象!
            心头一惊,不及思量方才一切,便要上前相助,心念才动,手中长剑光华大盛……沈雩不过诧异一瞬,即执剑往蛇妖身上挥去……
            “啊……”
            一声刺耳的凄厉嚎叫后,南阡陌只觉身上一轻,四下煞气已散去,蛇妖所在之地,只剩一缕碎布。
            南阡陌稳了稳心神,回首去看,只见纷纷坠落的坚冰中,一人执剑而立,秀骨清像姿容绝尘,眸色如墨沉潜幽深……
            他重伤在身,竟还能诛杀蛇妖?
            沈雩见蛇妖已除,她安然无恙,心神不禁一松,黑暗便袭来……
            “你……”
            南阡陌见沈雩忽而闭眼倒下,忙飞身掠去将人扶住,伸手去探他鼻息如常,又去探他脉象,竟也无恙!目光落在她放在他身上的玉佩上……不对,纵这玉佩可护心魂,却不可能将他的伤治愈!
            却已不由得她多想,没有蛇妖的法力支撑,冰洞已坍塌大半,再不出去,他们都会被埋在这里!
            南阡陌将他扶着,凝神收敛念力,捏诀催动术法,强行破开冰洞,飞身掠出……
            脚刚落地,南阡陌便力竭倒下,忙推开沈雩……她身侧正是一处陡坡,一下便滚落下去,幸而陡坡不高,碰到一丛杂草便停了下来。
            天际不知何时又落起了雪,纷纷扬扬如飞羽,似要将世间淹没一般,不多时,便将草丛覆了一层,掩去了她滚落的痕迹。
            天色渐晚,南阡陌只觉神思飘忽间,似听闻了人言,凝神细辫,听出是昨夜在左家另外见着的两人,她张口想要呼救,却只落了一口雪……
            曲亭晚和沈长风将沈雩送回广昌王府,见他始终昏迷不醒,便将城中所有的大夫都请了来,却都只道脉象无碍,至于为何不醒,皆说不出个所以然。
            等了一夜,两人正与孟珏商量着将沈雩送回长安请御医医治,服侍沈雩的丫鬟便来禀报,三公子已醒来。
            众人赶至沈雩所在院落,便见他持剑踏下扶廊,脚步匆忙,往月门而来。
            沈长风想拦下他,“三哥,你要去哪儿?”
            沈雩脚下不停,至三人跟前,“阡陌姑娘呢?”
            阡陌姑娘……是谁?
            曲亭晚与沈长风、孟珏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出疑惑,“我们到孤山时,只见三公子一人在雪地上,并未见他人。”
            昨夜沈雩力竭昏迷,却仍强撑着一分神志清醒,知是南阡陌带他离开冰洞,亦知她摔落山坡,知两人在雪地上良久……之后如何,他便不得而知了。再醒来,便见床榻屏风和袅袅沉香,才知他已回了广昌王府,可询问侍立一旁的侍女,却道从孤山上回来的只他一人,并未有姑娘随行回王府……
            沈雩不敢想南阡陌一人在雪地上一夜,是生是死,眼下他只想前往孤山,片刻不能等。
            沈长风、曲亭晚两人百般劝阻,皆不能劝下,请孟珏帮忙,岂料孟珏却站在了沈雩一边。
            “南姑娘对本王有大恩,她生死不明,本王自不能袖手旁观。清引,本王让王府侍卫随你前往。”
            沈雩持剑附手,“多谢!”
            沈长风与曲亭晚皆有伤在身,昨日沈雩久久不归,两人是着实放心不下,才带人上山,如今沈雩自觉身体无碍,自不会让两人带伤随行。
            数百王府侍卫,后又向地方府衙调了近百捕快差役,在孤山搜寻了六日,皆不得南阡陌踪迹,她仿佛如春来雪融般消散于天地间,不见踪迹。
            左家之事已了结,案情折子亦已呈上,长安亦来了信,让他们尽快返程。
            沈雩接到信后,不过沉吟一瞬,便令沈长风和曲亭晚收拾行装,准备启程返回长安。
            沈雩知数百人搜寻多日,却仍寻不得她,再寻找下去也不过徒劳。诚如孟珏所言,她非寻常人家的女子,想来应无恙,许只是离开了孤山,离开了无冕城……
            “……三公子?”
            沈雩听闻廊下曲亭晚的请示,倏然回神,才发现手中的纯钧剑被他握得死紧。垂眸看了片刻,才问道:“都准备好了?”
            曲亭晚察觉了沈雩语调隐约的怅惘,心头一动,面上却如常,“是。请问三公子何时启程?”
            沈雩将纯钧收回剑鞘,站起身步出内室,步下扶廊……
            快马七天,三人回到了长安。
            沈雩回府简单梳洗更衣后,来不及给父母请安,便随宫中内侍入宫了。
            无极殿中,皇帝正在批阅奏疏,沈雩行礼后,将左家灭门一案详情一一回禀,且将在冰洞所得的玉佩奉上。
            “陛下,这是左家的家传玉佩。”
            皇帝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的看,许久后叹道:“左家一门,竟是因这小小玉佩灭门!”拢袖负手而立,看着沈雩道:“清引,此事与邪祟妖魅有关,为免引起百姓恐慌,不易外传。朕会下旨昭告天下,左家一门被灭乃因误食砒霜所致。”
            “臣遵旨。”
            皇帝神色缓了下来,还隐有几分笑意,“清引,此事你办得很好。即日起,朕封你为归德将军,节制金吾卫,望你能护卫宫中京城安危,夙寐不怠。”
            沈雩单膝跪下行礼,“谢陛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步出无极殿,即见立于扶廊下的六皇子孟瑾。沈雩上前两步,附手行礼,“六殿下。”
            孟瑾虚抬了抬手,“不必多礼。清引一路辛苦了。”
            沈雩:“奉旨行事,不敢言苦。”
            孟瑾笑叹一声,几分无奈的摇头,“阿瑶他们总说你越长大越无趣,看来是半点也没有说错你。”
            “君臣之礼,自当恪守,昔年年幼无知,还请六殿下恕罪。”沈雩敛眸垂首,半点不为所动。
            “你还年幼无知?”孟瑾似听闻了笑话一般,失笑不已,“长安城谁人不知,沈家三公子惊才绝艳,文武双全,乃是城中数一数二的郎君。”
            沈雩在心中隐叹一气,知自己再不松口,这六皇子怕会没完没了了,“殿下有事不妨直言。”
            孟瑾却沉默下来,目光投向远方飞燕日光、檐廊铜铃,许久才问道:“她……可受了苦?”
            她,左梳!
            沈雩想起她为取玉佩救他而魂飞魄散,想起南阡陌死生不明……“一剑封喉,并未受苦。”
            “那便好,便好……”
            沈雩附手,“臣告退。”
            直到沈雩的身影再也看不见,退避一旁的内侍才过来,“六殿下……”
            孟瑾回神,步入无极殿。
            “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皇帝道,指了指案上的玉佩,“这玉佩是清引带回来的,便给你吧。”
            孟瑾上前,将案上的玉佩握在手心里,“谢父皇。”
            皇帝提醒道:“逝者已矣。”
            孟瑾:“儿臣知道。”
            皇帝:“春闱后,便给你选个王妃吧。”
            孟瑾:“……是!”
            皇帝:“回去吧。”
            孟瑾:“儿臣告退。”
            待孟瑾走远,无极殿只剩两人,皇帝放下手中的笔,“若当初朕不顾太傅陈情,为他们两人赐婚,是否一切便会不同?”
            一直站在角落仿若不存在的大内总管吕奚踏出一步,垂首道:“回陛下,一切皆有命数。”
            皇帝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怔惘,“是啊,命数……”
            吕奚充耳不闻,低眉垂首。


            IP属地:广东27楼2017-10-27 1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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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烟雨中,春色微风晓,帘外青竹雨潇潇,帘内茶香晕染。
              烟色迷蒙中,响起一道忙乱的脚步,沿着青石径行至青竹掩映的竹舍前,来人一身短衫布衣,披蓑衣戴斗笠,脚下赤着,满是泥泞,甚是狼狈匆忙。
              纵如此,却只停在檐廊外,不敢上前扣门,只扬声喊道:“阡陌姑娘,阡陌姑娘可在家?我大伯娘被毒蛇咬了,求姑娘前去救命……”
              竹门打开,走出一人,绢衣素带,竹簪挽发,一手执伞,一手背扶药箱……
              “带路!”
              此地唤山水村,依山傍水,四时分明,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村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与外界甚少交集,民风淳朴。
              然十多年前,山水村不知为何突发疫病,村中的人接二连三的死去,村长派人去城中请了大夫来亦束手无策,管辖此地的县令得知,不但不为村民延医,竟还派了衙役前来封村,想将村民困死在村中,阻止病情蔓延。
              正当山水村绝望之时,一游方郎中经过,为村民治愈了疫病,山水村上下无不感恩戴德,得知郎中无处可去,便将他留下,在村后竹林中为郎中建了一处竹舍……
              南阡陌随她的师父南怀光到山水村时尚在襁褓中,对往事如何不得而知,但却知村民接二连三死去,并非是因疫病,而是山中魑魅所为,南怀光不明言,只是不愿被县令蒙上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罢了。
              南阡陌虽是在山水村长大,然她自小便随南怀光在山间修行学医,与村民来往甚少,后年岁渐长,又时常外出诛妖除邪,鲜少留在竹舍中,有时一年也不过三两个月。
              然南阡陌每次外出归来,村民都会给她送来瓜果粮食,或在山中采来的药草,多是放在门外用竹篓装着,她出门时才看见,让她便是想还,也不知该还给何人。
              前来寻她的是村中的少年,名唤林元,听闻他的名字还是南怀光所取,生于年初一,一年之始,又是家中长子,故名元。
              林元长南阡陌一岁,年岁不过十七,却已是长得高大挺拔,眉目清朗,乃是山水村的女儿心中最好的小郎君,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林元自小便极喜欢南阡陌,哪怕南阡陌待他亦与旁人般不亲近。
              竹舍至村中林元家不远,虽雨天泥泞路滑,然林元自小便是与土地打交道,又是身手矫健的年岁,南阡陌有武功在身,两人竟如走在平地一般,半盏茶便到了林家。
              林家诸人皆在,还有四下邻里,竟在一个宽敞的屋子站的落不下脚了。还是站在门边张望等候的人远远看见了南阡陌和林元,喊了一声,让人让出地方来让南阡陌进屋。
              南阡陌进屋,便看见躺在木床上的女人,她的裤脚半挽起,露出了红肿的伤口,伤口两侧皆用布带缠着,防止毒血流入心脉……这是南怀光教的法子!山水村依山旁水,村民常上山采药打柴狩猎,自会遇见危险,南怀光便教了他们一些应急的救命法子。
              “可知是什么毒蛇?”
              一旁有人用破布包来一条尾指大小青蛇。“我们怕看错了,便把蛇打死带回来了。”
              南阡陌看了一眼,心中有底,即开始为病人祛毒治伤。先用银针封住病人各大穴道,解开布带,施针逼出毒血,敷上用来清毒消肿的药粉,止血取针包扎,再开一副清毒的药方和一副清毒后调养的药方交给林大娘的家人。
              “这几日伤口不要碰水,谨防溃烂。”且将药粉递上,“伤口不可时时包着,上药的时候凉一凉,药粉一日上次。第一副清毒的方药,一日早晚两次,三碗水熬成一碗,连喝两日,再换调养的药方,一般用法,喝五日,届时我再来看看。药粉用完了,便去竹舍取。”
              “多谢阡陌姑娘。”林元忙道;“我随姑娘去取药。”
              “哎呀,大哥,你怎么对阡陌姐姐这般客气啊。”林萱草笑嘻嘻的问。她是林元的小妹妹,平日里最是鬼灵精怪,也是知道自家大哥对南阡陌的爱慕的,眼下见伯娘无碍,便有了取笑林元的心思。
              村中诸人皆知林元的心思,如今心中大石落地,不由得也附和林萱草笑了起来。
              床上的林家大娘不知何时醒来,竟也扬着苍白的脸笑起来,“阡陌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道谢也当我来,阿元,你道哪门子谢啊?”
              林元到底年少,面皮薄,被众人笑话,脸红得跟山上的凤凰花一般,见他如此众人愈发起劲,你一言我一语,仿佛今日不逼出他一句真心话,便誓不罢休一般。
              南阡陌神色静和端然,眉波不涌,吐纳恒常,“林大娘的伤不易久拖,恐伤心脉,还是先抓药煎服吧。”
              林元闻言,顿时惶恐起来,手足无措,“是是是……阡陌姑娘请……”
              南阡陌颔首,对众人道:“阡陌告辞。”
              回程一路上,林元跟在南阡陌身后,连药箱都忘了替她背,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看走在前面,手执纸伞如走在金砖玉石铺陈的大道上的人,心中纠结煎熬不能自己……
              南阡陌自知身后之人将目光放在她身上,却不多加理会,回到竹舍,放下药箱,便去抓药。
              不见了她的身影,林元总算回神了,收敛旖旎心思,跟在她的身后进入药庐,“阡陌姑娘,我帮你吧。”
              南阡陌已将第一副药抓好,便道:“如此,那麻烦你帮忙包起来吧。”
              林元忙应下,手脚利落地将药一服服包起来,“阡陌姑娘,你这次出去,去了许久。我娘还以为你能回来过年呢。”
              “走得远了,赶不及。”
              林元:“路上可有遇到危险?”
              南阡陌一下想起了无冕城,想起了孤山上以身相护的人,当时她虽口不能言,却知他被人救走,后来她恢复了气力下山,亦在城中听过他的消息,知道他无恙。
              “……阡陌姑娘?”
              “遇到了些许事情,不过都无碍。”南阡陌回神,继续抓药,她自小便跟随南怀光学医识药,如今抓药亦不需要称量,一抓便知轻重。
              “姑娘还要走吗?南先生失踪两年多,你便寻了两年,他若是无事,自会回来,若是有事……”
              若是有事,她现在寻去,怕也不过是徒劳无功。
              南阡陌道:“也不全是为了寻找师父。”将药快速抓好,且在上头做了标记,包好给他,“快些回去熬给林大娘喝吧。”
              林元抱着一堆的药,站在药庐中,神色认真的对她道:“若姑娘有事,可到村子里寻我。”
              南阡陌颔首不应,只轻轻一笑,“多谢。”
              林元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转身便跑出了药庐,出了竹舍。
              南阡陌转出药庐,回到房中,拿起看到一半的医书,就着室内袅袅清茶香和屋外蒙蒙烟雨青竹色,继续读了起来。


              IP属地:广东28楼2017-10-27 1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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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山有木兮
                春雨淅沥数日,天色终于放晴,天碧如洗,春风如酒,拂过山川河岳,拂过山水村,桃树一夜花发,十里绯色,绚烂如霞光。
                村头溪水潺潺,柳条发新芽,疏影映清寒。
                南阡陌挎了竹篮,拿了纸伞,走出竹林。经过田垄,村中诸人正忙着春耕,看见她,纷纷停下手中活计问好;远远房舍,隐隐有郎朗读书声传来,偶尔一两声鸡鸣狗吠,不知谁家,已升起炊烟袅袅……村里传说已百年的高大榕树,细叶嫩芽青葱一片,上头依稀可见飞鸟停留其上。
                南怀光生平最爱,不是修行术法斩妖除魔,亦非研习医书治病救人,而是酒酿。常常一醉数日长梦不醒,不知今夕是何夕。
                山水村偏僻,纵使村里人会酿些酒水,亦不过是些糯米甜酒,在南怀光心中,甜酒根本不算酒。只是要进城一趟,来回便是一日功夫,村中诸人没有什么要紧事,轻易不会进城一趟的,即使进城,亦不过一辆牛车,诸人要采买的东西便占去大半,能带回来的不过一两坛,且非上品。
                南阡陌便学会了酿酒,青竹酒、枇杷酒、桃花酒、杏花酒、桑葚酒、青梅酒……皆是山水村后山上便有的东西,且即使多饮亦无害于身体。
                眼下正是桃花盛开时节,纵使南怀光不知何在,南阡陌亦已习惯每年这个时候酿几坛桃花酒。
                采摘开得最盛的花色,清洗晾干,将淘洗浸泡过的大米上屉蒸煮,拌上酒母后,将桃花一同入瓮……南阡陌花了一月,酿了十坛桃花酒,埋在了屋后竹林间,而后山桃花已落尽,枝繁叶茂,青果坠其中……
                三月春光明媚,鸢飞草长。
                林元自得知南阡陌又要远行,便如失了魂魄般,万事皆无心。他如今已十七,已到了说亲的年纪,家中父母曾多次提及他的亲事,他是家中长子,下面还有三个弟妹,年岁与他相差无几,不过知他心中念着南阡陌,不曾强求罢了。
                如今南阡陌将远行,归期不定,他便是再爱慕她,家中爹娘亦不会再由着他……他也曾想过向南阡陌表明心迹,然每每到她面前,看她落在他身上清澈沉静的眸光,心中种种念头都会不由自主的尽数压在舌尖,不能成言。
                却不想在南阡陌启程前一日,她竟请他到溪水边柳树下一见。
                林元心中太过惊喜惊愕忐忑,没有看见自家娘亲转告他赴约时欲言又止的神情,更没有细究为何南阡陌是请他的娘亲转告他。
                林元至溪水时,南阡陌已在,立于粼粼波光中,绢衣素带随风轻摆。或是听见他的脚步,她转过头来,背着潺潺流水和耀眼水光,仿若立于九天的神女,看不清切,触不可及……只在梦寐中,才能梦得一两分。
                南阡陌立于原地,唤他,“林元。”
                语调清浅如初春溪流水,虽不若冬日凌冽,亦未暖微凉,一如往昔!
                林元心头刹那冷却,几欲拔腿就走,只是却挪不动脚步,只能看着她,咫尺亦天涯。
                南阡陌自来清冷疏离,林元知她是生性如此。自小相识,林元自觉不曾介意,便是她未对他钟情,他亦觉无妨,他不过是想日日见到她,知她安好已足够,便是他年她嫁与他人,亦无妨……林元始终清楚,他的情意,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如今,却是连此微浅的心愿亦不能实现了。
                他此生,生于此,亦会终老于此、埋于此。
                然而南阡陌,不过是过客,便如年年南飞的大雁,不过驻足片刻,便会飞往更辽远广阔的天地,山水村,不过是她片刻停留的地方。
                “听我娘说,你明日便会远行。”
                南阡陌颔首。“嗯。所以特来跟你告别。”提起脚边的篮子,递于他,“里头有些伤药,解毒丸,承蒙你时常照顾,这些算是我一些心意。”
                林元接过,没有打开来看,只是握在手中。“你此行,可有方向?”
                南阡陌唇边柔了些,“昨夜算了一卦,利北。”
                “可有归期?”
                “未有期。”
                林元上前两步,折下一枝长柳递向她,“万事当心,一路平安。”
                南阡陌接过,“多谢。”
                林元道一声保重,便转身离开。自见到她,他便已明白她寻他所为何事,只是纵使无望,他亦不想她亲言告知他,如此至少还能怀着微薄期盼,哪怕只是自欺欺人,亦不想与她从此陌路再无相关。
                林二娘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缝补着衣物,面对着家门外的小路,不时抬头看一眼。
                她不知她去找南阡陌,是不是做错了,但是想到她说想为林元求娶的时候,南阡陌未变分毫的眸光容色还有说的话……不由得更担心几分。
                ……阡陌命格危浅红尘缘薄,怕有负二娘与林元一番好意了。
                若是依林二娘之意,她亦不觉南阡陌适合做林家的媳妇,纵使她也疼惜她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奈何林元死心眼,为了儿子,她不得不退让一二,上门去见南阡陌,她也知此事希望寥寥,然成与不成,结果都是她所愿的。
                成,林元得偿所愿;不成,林元死心,自此收回心思,娶妻生子,平淡一生。
                林元远远走来,手中提着南阡陌给的篮子,走进院子,看了一眼担忧的母亲,将手中的篮子递给她,“阡陌姑娘给的。”
                “阿元……”
                林元笑了笑,“娘,我先去地里。”
                林二娘隐隐叹了一口气,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好。”
                晨光熹微间,山林浓雾弥漫,道边野草鲜花落满露珠晶莹剔透。
                南阡陌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蜿蜒小道,踏着晨雾,慢慢走出山水村。


                IP属地:广东30楼2017-11-01 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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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02 16:5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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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三月,花开落满蹊,新燕啄春泥。
                  庭廊下,他倚坐于席,一手扶膝一手捏着一枚白玉棋子凝神细思,一旁案上沸水煮茶茶香袅袅。廊檐外,海棠花随风飘落,纷纷扬扬散在他铺陈于地的白衣上,几瓣花色坠于发边,越衬他发黑如墨面容如玉。
                  锦鸢止步回廊上,行礼道:“公子,昨日救回府的姑娘醒了。”
                  他抬首往锦鸢身后看去,但见一人缓步而来,娟衣素带,竹簪挽发,一身气度清贵绝然,不涴尘埃……将棋子放回棋盒,他整衣起身,附手而立。
                  南阡陌至庭廊,止步颔首,“南阡陌拜谢公子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他还礼,“在下亓容……姑娘请坐。”
                  南阡陌跪坐席上,谢过他递来的热茶,“不知此地,是何处?”
                  “望江城。”亓容道。“不归山便于望江城城外。昨日在下途径不归山下,见姑娘昏迷路旁,身上未见伤痕,却如何都唤不醒,一时无法,只好先将姑娘带回此处,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我因采摘一味药材而滞留不归山多时,一时体力不支以致昏厥,幸得公子援手,阡陌方得安然。”南阡陌道。“未知公子如何会往不归山?”
                  “亦如姑娘,是为采摘一味草药。”亓容道:“闻姑娘方才之言……姑娘可是医家通岐黄之术?”
                  “不敢言通,不过略知一二。”南阡陌道:“公子所需,可是玉存草?”
                  “是。不瞒姑娘,我身带宿疾沉疴,曾得医家为我诊脉,这玉存草便是他说与我知,道其药效可通血脉经络,延我性命。”
                  虽未给他切脉,但甫一见之时,南阡陌便已察觉他吐纳有异,只不知竟是血脉之由,如此,他容色气息异于常人,亦无可厚非了。
                  “公子与我有恩,既需这玉存草治病,便赠与公子了。”
                  “如此,便多谢姑娘了。”亓容行礼道谢,从容自持。
                  锦鸢行来,止步于廊檐,手上端着一碗药,“公子,该吃药了。”
                  南阡陌忙道:“阡陌不扰公子,先行告辞……”
                  亓容忙出言留人,“姑娘滞留山间多时,身体损耗太过,大夫嘱咐需好好休养些时日。此庭院也还算得上清净,若姑娘不嫌弃陋室粗鄙,可在此暂住些日子,将身体调养好了,再离去不迟。”
                  南阡陌沉吟片刻,应道:“如此,便打扰公子了。”
                  亓容含笑,转头吩咐锦鸢,“让人将浣花苑收拾出来给阡陌姑娘居住。”
                  锦鸢行礼领命,“姑娘请随奴婢来。”
                  南阡陌起身,颔首行礼,方随锦鸢离去。
                  待她转出回廊,亓容方收回目光,落在那冒着热气的药碗上,唇边勾出一抹笑,眸色却晦暝如渊。
                  浣花苑中浣花溪,遍植八重樱,因正值落花时节,满地似着锦色云光。


                  IP属地:广东38楼2018-01-18 1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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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广东48楼2018-06-08 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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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广东55楼2018-11-26 1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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