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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九州观察史】:狮牙同盟,风炎朝的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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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野史中的记载非常传奇,说是根据白纯澹府上奴仆的回忆,大约在北离七年的严冬,白纯澹忽然高烧昏迷,一昼夜不醒,医生判断说因为冬季暖阁里烧了炉子,通风不良,加之白纯澹久未有活动,炽热干燥的空气侵蚀了他的身体。这种不流通的热空气被医生称为“热毒”,白纯澹的症状是“热毒入骨”,他的全身机能都在衰退,可是因为中的是热毒,补药却可能起反作用,医生束手无策,暗示白纯澹的家人可以开始准备后事了。
白纯澹的夫人早亡,只剩下一群娇生惯养的子女,折腾着安排这位宗祠党领袖的葬礼。此时很多朝中要员都已经开始疏远这位宗祠党的前领袖了,白纯澹这一支的政治势力在急遽地衰退,这个曾经声威赫赫的大家族已经衰退得只剩一个富贵的空壳和一帮无用的子孙。
白纯澹最痛爱的次子白子恒当时是帝都派驻楚卫国的大臣,紧急返家的时候,白纯澹只剩下残烛微火般的呼吸了。白子恒心中悲痛,而他的兄弟姐妹们只是呼天抢地地迎送宾客、购买棺木和商议着分割家产,就像是白纯澹已经死了,白子恒暴怒之下把兄弟姐妹们都赶出了房间,不让他们接近病危的父亲。而他自己持剑守护在父亲的身旁,悲伤也无奈地看着这个老人的生命渐渐流逝。深夜的时候,他困倦之极,扶剑小睡的时候听见父亲的声音,在焦躁地喊热。他惊醒,发觉父亲的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五指弯曲像是要抓什么东西的样子。他略略思索,很快明白了父亲要的是什么,那是一枚玉质的印绶,由仁帝白徵明赐给白纯澹,证明他受命大臣的身份。白纯澹很看重那枚玉印,想事情时便把玉印在掌中托着把玩,白子恒急忙取来玉印放在父亲掌中。昏迷的白纯澹猛地握紧了玉印,力量大得不可思议。白子恒吃惊之下去握父亲的手,才发现白纯澹的手如红炭般发烫,而玉印则透着凉意。
白子恒想父亲所以想要抓紧那枚玉印是他身体里的热毒正在往外散发,身体里一定如火烤般难受,他试图抓住什么凉的东西来缓解。他已经顾不得父亲会不会死了,只想要减轻他的痛苦,于是从外面的雪地里取来新雪为父亲擦洗身体。整整一夜,白纯澹滚烫的身体融化了几大桶雪,那枚玉印原本的材质是天蓝冻石,却被热毒侵蚀而带有烟熏般的褐黄。不可思议的,白纯澹的体温回落到了正常人的水准,他的呼吸也渐渐恢复。
次日早晨,白纯澹睁开了眼睛,他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泪流满面的白子恒。他的第一句话是:“我说话你还可以听清么?”白子恒回答说能。白纯澹说那么我依然如握十万雄兵,平静地闭上眼睛睡去。经过那一夜,他的中风症状消失了,仅仅是半身瘫痪。半个月后,他的身体恢复到了卧床之前的水准。
发热能否治疗中风,在医生们中素来有着很大的争议,人体的“热毒”让一枚玉印被侵蚀为褐黄色,更是传奇,这些野史记载本身就带着浓烈的坊间传闻的味道。不过白纯澹醒来那句话,却颇能反映这个人的性格和能力。白纯澹不是武士,也不是重臣,在白氏宗族中也不算身份特别显贵,他的能力在于对权力的了解,和语言。他是一个传奇般的演说家,能够在三言两语间辨明形势,折服他想要说服的人。他和白清羽相似的一面是,都有一种具压迫感的个人魅力,被他说服的人都会成为他的同党,而且很少叛离他的阵营。他靠着一张嘴就可以在豪门林立的天启城里建立权威。只不过他能影响的人,和白清羽能影响的人,恰恰是两种。
白纯澹收敛了他的这种能力,在白清羽的眼皮下静静的养息着。白清羽的印象里,这个老人应该只是一个死里逃生的木头人而已了。但是,白纯澹没有丧失说话的能力,他虽然瘫痪了,依然可以让他的声音传播到东陆权力网的每个角落。


IP属地:广西160楼2017-10-02 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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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山虚谨慎地选择着他在东陆的第一个落脚点。他们已经离开帝都超过七个月。为了应付如此艰巨的一场战争,帝党的精锐几乎是倾巢出动。尽管公山虚在帝都留了眼线,可是距离遥远,单凭书信往来,他已经无法明判形势。他非常清楚如今帝党手上最大的筹码就是风炎铁旅的十几万残兵,尽管是残兵,可是这支堪称东陆历史上最强的军团依然具有扫平任何一个诸侯国的实力,诸侯和各家宗祠的长老们也不得不忌惮这一点,所以各地都在准备着恭迎皇帝凯旋的盛典,不断传来的庆贺表章至少堆起了一个欢腾的假象。公山虚明白这层欢腾下可能隐藏着诡谋,同是庆贺表章,有些是真心,有些是假意。作为一个诡道家,他深刻地了解人心险恶。
    东陆的幅员辽阔,不同的诸侯对于帝党和诸侯党的倾向也各不相同,某些诸侯国可能已经变成了宗祠党的政治领地,而某些地方皇帝还具有极大的威严,就像是一个泥潭,有些地方是可以落脚的干地,有些地方却只盖着一层稀泥,踩上去就会把人吞没,看着却都一样。公山虚需要判断哪里是干地。只有两个地方可能作为他的第一站,一个是淳国毕止,一个是宛州。
    尽管敖庭慎战死,继任的淳国国主却是敖庭慎的长子敖毅川,淳国内部的权力传承没有问题。敖庭慎作为白清羽的死忠支持者,在两次北征中都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白清羽对于淳国的支持也是有目共睹的,皇帝支付了大量的金铢,并且为淳国向宛州商会的巨额借款做担保,用于建设风虎铁骑这支被设计用来对抗蛮族轻骑兵的精锐。
    当然,宛州也是安全的,至少那里还有江棣和李景荣,而且宛州商会控制的地区是一片自由贸易的地带,宗祠党和诸侯都没能把手伸进去。商人们至少目前还没有和皇帝翻脸的打算,因为皇帝欠了他们的钱,跟皇帝翻脸的结果很可能是他们贷出去的款子从此灰飞烟灭。
    经过思考之后,公山虚选择了毕止。这个决定也许是为他提前返回寻找一个充分的理由——扶敖庭慎的灵柩归国。敖庭慎在淳国是以仁德和稳重著称的一位贤君,他的死讯传到淳国,万民悲恸,敖氏宗祠顺理成章地认可了敖毅川作为敖庭慎的继承人,接任淳公爵,并把奏章送给了尚在军旅中的白清羽,白清羽也立刻批准并亲自撰写了悼文以示对这位忠实盟友的惋惜和悲恸。公山虚设想在这样的局面下他首先在淳国登陆,必然会得到淳国上下的支持,那么以这个北方大国为据点,他就可以和帝都的宗祠党群臣展开博弈,进退自如。
    公山虚的考虑不能说错了,如果他选择在宛州登陆,当然没有人能够对他进行人身伤害(他随身还携带了三十名虎贲和遴选出来的三百名金吾卫精锐),可是商人集团会立即给他巨大的压力,要求他给出还款的方案,这会使得金钱上捉襟见肘的帝党无比难堪。更重要的是,宛州十城在政治上的影响力也相对较弱,公山虚如果从宛州上岸,他很难立刻获得通畅的渠道在政治上做推手。
    十月十七日,公山虚在淳国毕止港登陆。因为带着敖庭慎的骨骸,所以盛大的欢迎仪式变成了一个哀哭场,数百名淳国官员和数千名军人身穿白衣等候,数百张白幡在激烈的海风里飞扬,长门僧人的诵经声和海潮声相应和,整个码头洒满了白花的碎瓣,一个年轻人在码头尽头孤独地吹着笙。
    如果公山虚知道这个年轻人的真实来历,即便他是个阴谋家而非武士,他也会从甲板上直接跳下来一剑砍了这个年轻人的头。可当时他还不知道,所以他只是神情哀婉地扶着黑漆绘金的棺材登上了码头。默立了片刻之后,数千名白衣人一齐跪下号啕大哭,敖庭慎的长子敖毅川从人群中膝行而前扑在他父亲的棺材上,哭得几次晕厥。强烈的阴霾之气从人群中弥漫开来,这让公山虚很不舒服。一些记载表明公山虚对于这场欢迎仪式很不满意,他认为淳国鸿胪寺官员失了礼数,无论对于敖庭慎的死如何悲伤,也不该放任哭嚎,这让皇帝本来就很勉强的凯旋看起来像是一场惨败。尽管这更接近事实。不悦的公山虚理所当然地忽视了吹笙的年轻人,也许那个年轻人只是淳国某个善吹笙的世家子弟,被请来致以哀思的。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叫做——谢孤鸣。
    “白夜笙”谢孤鸣,他不是淳国人,他来自帝都。谢孤鸣是谢刚羽的孙子,显然他从爷爷那里承袭了一些从政的本领,可他一生没有当过官。他喜欢吹笙,因此知名,经常在自家的大宅里彻夜练习,极有毅力,谢家老宅规模宏大,防备森严,天启民间称为“白夜城”。所以给谢孤鸣起绰号为“白夜笙”,他不太避讳,很坦然地把它当作自己的别号,署在文章的末尾。他三十岁后始终是宗祠党的重要领袖,在他的晚年,即使三公这样的高官也要向他求教,他就是另一个白纯澹。可在当时他还不显名于世,而派出谢孤鸣的人正是——白纯澹。


    IP属地:广西161楼2017-10-02 1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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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9 13:5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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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白清羽离开帝都的这段时间里,白纯澹重整了宗祠党的势力,掌握了几乎所有政治资源。可为了对付公山虚这样一个强手,白纯澹却选择派出谢孤鸣,一个没有官职也没有名声的年轻人。这显然流露出他对谢孤鸣的极大信任。甚至在公山虚决定登陆毕止之前,谢孤鸣已经提前赶到等待着他了。这个年轻人和白纯澹一样,作为说客是天纵之才,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拜会过毕止所有的公卿世家和淳公爵敖毅川,某些秘密协议已经达成,而公山虚还计划着对各方分头击破。
      此时在宛州,江棣还等着公山虚来和他讨论善后的事宜,消息送到他手里已经是九天之后的事。江棣当时震骇惊恐,连夜放出消息警告公山虚。身在东陆的他比公山虚更了解当时的局面,他预感到毕止才是最大的陷阱。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消息七日之后送到毕止时,公山虚已经被缉捕下狱了。
      这个阴谋家这一次被欺骗了,欺骗他的谢孤鸣用的却是从公山虚那里学来的技巧。谢孤鸣几乎全本复制了公山虚在淮安的杰作,在公山虚尝试说服敖毅川和世家领袖们,希望这些人团结起来和宛州商会谈判新的还款条件时,谢孤鸣已经提出了一套全新的解决方案。这个方案很简单,就是“赖账”二字,简单地说既然是皇帝担保这笔贷款的,只要把一切责任推给皇帝就好了,只要把帝党拉下马,宛州商会也不得不服从。谢孤鸣巧妙地把“皇帝”和“皇室”的概念分开了。当然,确实白清羽的意见从来也不能代表白氏皇族。
      公山虚和淳国的各大家族接触之后,都获得了满意的回复。表面上看起来,每个世家领袖和敖毅川都非常希望联合起来再向宛州商会施压,以争取更长的还款时间。而事实上……公山虚太着急了,他想要在皇帝的大军归国之前把一切问题解决,焦灼的内心令他以往强大的洞察力弱化了。其实这个阴谋家屡屡犯类似的错误,他一生都在巨大的成功和巨大的失误之间起伏,都是因为孤注一掷的赌徒性格。
      从这一点看来他的学生项空月比他优秀得太多,公山虚对这个学生进行教育的时候高度强调了冷静和稳重,所以项空月定策的风格诡秘而谨慎,一生几乎没有犯过战略性的错误,如果非说有一个……大概就是选错了队伍。(关于公山虚是项空月的老师这件事,散见于胤末年间的一些私史中,并且获得了所有演义小说家的公认,而官史中项空月曾经自诉来历为“上承帝师之学,下营草莽之术”,并未说明他是公山虚的学生。而胤朝帝师之多,每朝都有十几个人,凡是曾经当过太子老师的人,都可以称作帝师,而太子从开蒙到执政,老师是接连不断地更换的。)公山虚在培养学生的时候如此强调“谋定后动”这一条,大概也是他在毕止的这次失败太过沉重,令他无法忘记。
      公山虚决定摊牌了。他公开召集了淳国公卿世家的主人,在淳公爵府“嵋宫”的“山阳阁”开会,由他和敖毅川共同主持。这个会议的议题是初步清算北征造成的债务,计算战利品的折价,讨论对于宛州商会的偿还。一批供职于淳国的资深算学家被召集起来,负责这次财务核算,他们的计算结果将在会议上被公布。值得一提的是,在这次正式公布之前,诸侯们仅仅知道自己应该偿还的债务,但是对于其他诸侯的负债和皇室的负债,以及战利品的折价并无准确的情报,如果北征是一次商业交易的话,这个交易是亏是赚,盈亏多少,诸侯们并不十分清楚。当然,公山虚自己是清楚的,他仅仅是要借助这批淳国的算学家来对外公布结果。这个结果是——巨额亏损。


      IP属地:广西162楼2017-10-02 1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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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山虚的计划是,这次会议上公布结果之后,淳国的各大家族将对皇帝表示效忠,略过“皇帝的北征是否是一个错误”这个议题,直接进入“如何对宛州商会进行还款”这个议题。这相当于说淳国在知道巨额的财政缺口后仍然支持皇帝,这是一个榜样,其他诸侯国也不得不考虑淳国的态度,当诸侯国纷纷表示了对皇帝的效忠之后,帝都的大家族也不得不收起异议保持沉默。
        公山虚期待着巨额的财政缺口——一亿九千万金铢——被算学家们报出来的时候,淳国的各大家族领袖(他们几乎都出仕于淳公爵,也是淳国的臣子)脸色苍白地表示接受现实。然而历史这一次并不如公山虚的意,敖毅川的随从中,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这个年轻人是谢孤鸣。谢孤鸣当场暴露了自己帝都特使的身份,并且对于如此巨额的财政缺口表示了强烈的震惊,他认为这太难以想象了,一次辉煌的胜利带来的结果却是皇室和诸侯们都穷困潦倒濒临破产。他质疑算学家们的计算结果,怀疑这里面有巨额的贪污,他的提议是立刻终止从诸侯国和宛州向远征大军输送的各类物资,收拢全部的战利品,解散风炎铁旅,迎接皇帝的銮驾回京。然后开始新一轮的财务核算,这次财务核算将由帝都的货殖府来进行。
        几乎所有公卿都表示了对谢孤鸣的支持,这其中也包括了敖毅川。整个淳国在一场会议中忽然倒向了宗祠党,完全地,彻底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谢孤鸣的提议如果被采纳,对于帝党是致命的。表面上看来谢孤鸣并未质疑皇帝的权威,但是失去了风炎铁旅的白清羽回到帝都,只能任人宰割,至于贪污或者由货殖府来进行财务核算,到那时就完全不重要了。而且这将引发连锁效应,所有诸侯都会发出质疑的声音。
        公山虚意识到这时候自己已经丧失了主动权,甚至人身自由,谢孤鸣当场公布了三公联名签署的公文,紧急征调公山虚。公山虚必须即刻返回帝都,作为皇帝的代表对聚集到帝都催讨债务的宛州商会代表进行安抚。按照道理说兰台令只是皇帝的私官,三公并没有权力调动公山虚。但是此时皇帝依然远征在外,三公变成了代替皇帝监国、行使一切权力的人,公山虚难以拒绝。公山虚意识到帝都也彻底失守了,三公已经全部投向了宗祠党,下面的官员如何,可以想象。谢孤鸣准备在公山虚拒绝的时候诉诸武力,在这次会议上淳国派出了人数为一百五十的禁卫,敖氏家史《北镇纪》中的记载是:“公以禁卫百五十人列队阁外,皆轻甲持戈。”召开于嵋宫中的会议却要派遣一百五十名“轻甲持戈”的禁卫在外面列队,用意非常明显。
        公山虚紧急判断形势,如果他选择屈服,他的阵营将遭受灭顶之灾。此刻皇帝的大军正在天拓海峡对面整顿船只准备南渡,他的登陆目的地也是毕止,率领的是一支急切盼望回到故乡的军队,队伍士气低落,如果皇帝踏上淳国的土地,这群人会把同样的招数用在皇帝身上。公山虚不乏临危决断的勇气,这一次乱世的谋臣选择了极端的手段,他拔剑带领随身的五名侍卫往外冲杀。他必须给他的皇帝搭档白清羽报信,不惜一切代价。这是公山虚的优点之一,此人无论何时何地,绝不言退,可以面对任何对手,可以采用任何手段,他不是公卿,而是赌徒,逼到尽头就会跳墙而走。显然这把敖毅川和谢孤鸣都吓了一跳,史载公山虚拔剑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敖毅川,这位温文尔雅的兰台令忽然在殿堂之上行刺客事,一剑刺向了敖毅川的脸。按照《北镇纪》的一些记载来看,敖毅川和他的父亲敖庭慎一样,武术不弱,淳国素来是军武强国,君主都是自幼习武。但是敖毅川大概是实战经验太过匮乏,又没有想到公山虚这样一个翩翩文士会忽然变得恶狼一般,吓得手脚并用往后爬。此时倒是不会武术的谢孤鸣更加冷静,抱着笙上去挡住了公山虚的剑,救下了敖毅川,自己却被伤了肩膀。这个阻挡中敖毅川爬到了臣子们中间,所有人都拔剑围护着他,而公山虚也立刻放弃了这个目标,往外突围。决策虽然没错,胆色看起来也不亚于铁驷之车中的任何一人,但是毕竟阁外是一百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卫,他最终被擒,五名侍卫全部被斩杀在当场。这给了谢孤鸣极好的理由来拘禁公山虚,他宣布公山虚在财务核算结果公布后意图行刺敖毅川和逃亡,毫无疑问说明北征中有严重的贪污,而公山虚很可能就是贪污的人,这些要等待皇帝回来进行审理。
        比较有趣的是这场很小规模的战斗里,公山虚一方死了五名金吾卫,而敖毅川一方的死伤数字是夸张的——九十五人。如此看来公山虚这一队人的武术简直可以和铁驷之车加起来相提并论了,要在几乎封闭的空间里面对一百五十人取得这样的战果,几乎难以想象。某些传闻说公山虚剑术超群,当者披靡,皇帝赐予他的佩剑是开国皇帝白胤的“承影”,摄魂夺魄,仿佛蔷薇皇帝亲临,所以杀戮极重,也有说法是公山虚其实是秘道大师,在山阳阁里公然施展秘术,当时“天煌降世,虹霓射空”。无论真相如何,当时都是一团混乱的。
        公山虚被捕的消息并未传播开去。对外的消息是,兰台令公山虚被淳国公留宴,席中肠胃不适,病倒了。江棣的使者未能见到公山虚。此时距离宛州千里,这位使者也犯了严重的错误,他看到整个毕止都预备着欢迎皇帝回銮,于是相信一切都在掌握中。从而在驿馆里安静地等待着,只是送了一封不算很快的信给江棣。这其中有个很关键的人,就是当时公山虚随身的侍卫长,这个虎贲校尉投靠了谢孤鸣,对外一直是他在宣称公山虚在病中,所有人都深信不疑。此时白清羽在苦苦等待着公山虚的消息,然而他等到的是敖毅川。


        IP属地:广西163楼2017-10-02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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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敖毅川带着补给和船只来迎接白清羽回銮,随行的有那名侍卫长,这个人在史书中不曾出现名字,但是他扮演的角色实在太过重要,他和敖毅川都告诉白清羽,公山虚已经抱病前往晋北以联络晋北侯,东陆局势岌岌可危。谢孤鸣巧妙地利用了白清羽的不安心理,并没有向他描述一个平静无波澜的东陆政局,而是表示财务核算的结果对诸侯公布之后,人心振荡,虽然淳国目前还是会想办法来稳定局面,但是诸侯情绪的波动很大,迫切需要安抚他们。
          白清羽和公山虚一样误判了敖毅川这个人,他相信挚友的儿子,也相信他描述的东陆局势。谢孤鸣设置的骗局看起来非常逼真。白清羽很担忧,他最可靠的幕僚生病了而且不在身边,这让他如同失去了大脑似的。他准备立刻启程去毕止,公山虚已经“抱病前往晋北平抚局面”,白清羽认为自己应该在毕止遥领大局,停留在天拓海峡这一侧会让他无法直接判明形势。敖毅川也秘密进言,建议皇帝悄悄返回,以免被宗祠党所察觉。
          苏瑾深对于这个提案持反对的意见,但是他并没有提出什么合理的解释来说明他为何反对。只是他觉得皇帝仅仅带着随身卫队悄悄返回,这看起来太不光明,这种举动本身就会遭到臣子的诟病。但是全军回返也一样的危险,苏瑾深出于一个军人的直觉,觉得现在的东陆危机四伏。最后的决议是皇帝带着风虎铁骑和其余诸国的骑兵部队首先回返,由姬扬护卫,而苏瑾深则带领山阵为核心的步兵大队在海峡北岸等待命令,苏瑾深要求敖毅川提供大型商船七百五十艘,以备随时南渡,一旦有异动,苏瑾深即刻勤王。
          这个决议出乎谢孤鸣的预料,破军之将也许没有公山虚的绝世智慧,但是更加持重,不会轻易涉险。这给谢孤鸣的计划增加了很多变数,但是谢孤鸣还是同意了,最重要的是先把皇帝诱入他们的陷阱里。于是敖毅川把征调来的几乎所有大型商船留给了苏瑾深,恭迎白清羽引兵南渡。
          与此同时发生的是,几乎所有的诸侯都从淳国使节那里知道了他们欠下了难以偿还的巨额债务,公山虚错误地公布了他掌握的全部债务资料,这些资料汇总起来,对诸侯的打击是绝对巨大的。各地的诸侯都在秘密的召集会议来讨论下一步的对策,而帝都的秘密使节出现在几乎所有的诸侯面前,向他们提供了一套完美的解决方案,谢孤鸣的方案。把全部的责任推给皇帝,然后赖账。这个结果可能是皇帝必须退位下野,扶一位仁君登基。
          这个方案听起来很完美,诸侯们很期待这样的结果,唯一的问题是,没有任何一个诸侯会自己提出要归罪皇帝,这太冒险了,如果大部分诸侯反对这个提议,提议者就是死路一条。所以诸侯们都小心地等待着,试探着彼此的态度。很快,诸侯们统一了意见,就让皇帝来背这个黑锅吧,既然是他倡议伟大的北征,那么也由他来承担一切败亡的结果。现在诸侯们只等看到帝党彻底失去反击的力量,便要公然站出来支持新帝登基。
          白清羽再次犯了错误,如果他所带的军队是山阵而非骑兵,他手里就有一枚很重的筹码。骑兵的核心是风虎,而风虎是淳国的部队,风虎的将领们追随敖庭慎效忠白清羽,然而此时敖庭慎死了,他们势必转而效忠新的国君。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家人都已经被敖毅川召见过了,议题无外是希望这些妇孺和老人劝说风虎的将军们,将军们要明白首先要效忠的是淳国公,而非皇帝。同时将军们的家已经被禁卫严密地保护起来。
          白清羽在淳国群臣隆重的欢迎仪式中登上了淳国的码头,此时有一个人试图报信。这个人就是江棣派出的使节,他发现消息忽然变了,公山虚并非病卧,而是“抱病前往晋北”,这个区别太大了。谢孤鸣在毕止散发的消息和对皇帝的表述不同,这是有深入的考虑的,兰台令公山虚是否离开了毕止,这很难瞒过身在毕止的人,而他也不能让皇帝一登陆立刻去病榻前见到公山虚,否则一切谎言都会穿帮。他发布的消息是公山虚病了,在毕止的人知道公山虚病卧了,皇帝知道的却是公山虚抱病继续工作,这很好解释,即便皇帝问起,敖毅川也可以解释为公山虚病情稍微好转之后立刻出发了,这是一个很妙的时间差。
          江棣的使者没有机会觐见皇帝,只能用暗示的方法,他冒充商人,进献了一条罕见的海鱼“赤霞鳞”给皇帝,以恭贺皇帝凯旋归来。事实上这条赤霞鳞的身体里秘嵌着一块银牌,银牌上刻着密信。白清羽很喜欢吃鱼,一般来说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尝鲜。可这一次他错过了,因为他在病中,医生提醒他不宜吃任何水产,只能用肉粥温补。所以那封绝密信件始终嵌在鱼腹中,被冰冻在白清羽下榻的嵋宫的冰窖里。


          IP属地:广西164楼2017-10-02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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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羽登岸的当夜,所有风虎铁骑的高级军官被允许回家探望家人。也就是在这一晚,淳国大臣们和这些高级军官的家人一起在他们的家中等待这些征战归来的男人,向他们陈述利害,而屋外则站着持刀的禁卫。有些人被诛杀了,而有些人在第二天清晨回到了军中,此时风炎铁旅的整个骑兵部队驻扎在毕止港的“北图大营”,这个大营恰恰是白清羽自己建立,用来容纳北征大军的一个重要据点。是夜,风虎骑军解除了其他所有骑兵的武装,不从者就地诛杀,这次行动的理由是内奸导致了风炎铁旅在面对铁浮屠的失败,从那一刻开始严查内奸。
            淳国三军都指挥使姬扬,这个人在风虎中拥有绝对的权威和影响力,如果他当时在北图大营,他也许可以平息局面。但是此时他坚持陪在白清羽身边护卫,他直觉上不喜欢敖庭慎的这个儿子,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敖毅川和他的父亲相比太懦弱了,所以他不愿意让病中的白清羽独自住在嵋宫里面。事发之后,姬扬得到了消息。他几乎第一时间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敖毅川反了。他的反应和公山虚全无区别,就是首先杀出这个牢笼。他无论何时何地都和他的战马很接近,于是他上马,带着病中的白清羽试图在嵋宫里杀出一条血路。猛虎啸牙枪在这一战中书写了和在北陆屠龙破关之战中一样的传奇,姬氏英雄杀破了禁卫们的胆。这份恐惧一直持续到燮羽烈王姬野统一东陆的时候,他在淳国的酒井关之前高举起他乌金色的长枪,许诺投降则不取民一物,而顽抗则成年男子皆斩。驻守酒井关的将军记得这杆枪的传说,一日夜之后,开城投降。姬野召见他,赞赏他识时务,却也讽刺他怯懦。守将却只是说:“此杀人之枪,我却不愿此城变做埋骨之野。”
            《北镇纪》中的记载是:“贼重衣两铠,持枪策马,胁帝力战。众无能当者。遂起栅栏于四门,贼每至一门,则弓弩乱发,矢至如雨,贼但以长枪拨箭,无伤,然亦不得出。其马负二人,力战疲极,负箭死。贼怒,以枪裂石,飞石以掷禁卫,所中皆死。禁卫都尉素昌龙,素称勇毅,引众持盾而进,与贼力战,数百人成合围之势,然不能克。昌龙以骑弩近射,伤贼一臂,贼旋弃枪,手剑杀数十人,力尽见擒。”
            这段记载中的“贼”指姬扬,“帝”指白清羽。由此可以看出那一战的惨烈,姬扬几乎如武神般不可阻挡,禁卫们只敢躲在栅栏后面射箭,如果没有那个名叫素昌龙的淳国勇将,只能任凭姬扬在嵋宫中纵横冲杀。在素昌龙伤了他的臂膀之后,姬扬还单手持剑杀伤了数十人,锐不可当。好在无论谢孤鸣还是敖毅川,都已经彻底地明白了所谓的“帝党”都是一帮亡命徒,连一个军师幕僚都可以拔剑力战试图突围,他们没有期待过姬扬这样的勇将会束手就擒。这一战淳国方面准备充分,姬扬虽勇,却只是困兽犹斗。姬扬的行为给他的被捕提供了完美的理由——胁持皇帝,意图弑君。当然理由不重要,即使姬扬老老实实把自己和白清羽都捆起来交给敖毅川,也不会有更好的命运等待着他。他选择在绝不可能的时候奋起,风炎一朝的英雄们,从来都不是承认命运的人。
            姬扬下狱,见到了他的同党公山虚,此时被软禁的白清羽也终于可以见到他的兄弟们了。有一份很特别的笔记《听涛录日》,作者是当时嵋宫禁卫中的一名统领叶幸君,此公虽然是个禁卫,也雅好文墨,留下了这么一本笔记。这本笔记由一个武夫来写,文笔不太通畅,内容也乏善可陈,却详细描述了此三人见面的过程,公山虚斥责白清羽,原话是这么说的:“无我消息,君何故回銮?轻身犯险,宁不惜命哉?”白清羽叹息说:“闻君苦疾,心中不安。”公山虚于是问:“遂忘别时之约耶?一何愚哉!”白清羽说:“望与公并肩。”公山虚大怒说:“虚,生于微贱,死当勇烈,何劳君记挂?我死,死一人!君死,死千万人!此千万人!皆我兄弟!”白清羽“嘿然无语”。
            隔着千万页的史书,犹能想象公山虚的声音悲烈。这个人终究不只是一个运筹帷幄的阴谋家,身体里毕竟还是流着风炎英雄们黏稠灼热的血。公山虚没有猜错,白清羽的权力坍塌,结果并非仅仅死几个人而已。


            IP属地:广西165楼2017-10-02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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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羽和公山虚后被“护送”回帝都,同时诸侯们都得到了这个消息。现在对于白纯澹和谢孤鸣而言,真的要忌惮的只剩下苏瑾深手里的数万精锐了。苏瑾深有七百多条大型舰船和一支从战场上回来的军队,这支军队目前几乎是东陆战斗力最强的军队,而且这支军队完全忠于皇帝。步兵的核心山阵并不像风虎那样容易被策反,首先楚卫公爵的影响力很难达到海峡的北岸,其次楚卫国作为一直以来的帝党,在这次反对皇帝的表态中是最暧昧的。所以,现在整支军队的控制权都在苏瑾深手里。
              如果苏瑾深挥军南下,他是否能扫平东陆,是个很难说的问题。毕竟诸侯们剩下的军队都不多了,唯一可以战斗的是风虎,而风虎的军心还极度不稳,姬扬的被捕让风虎骑军的高级将领们痛心疾首,数十名将领提交了辞呈,姬扬一直以来的副手越则明极度自责,上表为姬扬申诉,跪在嵋宫门前苦求,直到晕厥,这也在士兵们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敖毅川遵从白纯澹的命令,紧急把整支风虎骑兵调到菸河马场附近的大营,对他们封锁了情报,以图稳定这支军队。毕竟这些军人的家人还居住在毕止和附近的几个城市里,军人们记挂家人,只要不是热血上涌,应该不会做出什么悖乱的事情来。受命去和苏瑾深接洽的又是谢孤鸣。
              谢孤鸣乘着一艘小舟北渡,仅仅带了几个船夫和他的笙。苏瑾深在大营中迎接了这位帝都的特使。六日之后,苏瑾深把自己的佩剑交给了谢孤鸣,表示愿意接受宗祠党的节制。
              这一段是后世一些人不喜欢苏瑾深的原因,因为他手握大军,却不战而降。和姬扬相比,他辜负了一起奔赴北陆战场的战友,怯懦可耻。但是这也恰恰是破军之将和其他风炎朝英雄的不同,正像后世某些史学家所言,叶正勋是“凶”,李凌心是“义”,姬扬是“勇”,而苏瑾深则是“仁”。
              无论多么渴望北征,苏瑾深都是一个珍视生命的人。他和叶正勋不同,从不妄杀一人,更不会把一个战友错误的送到死地。正是这样一种性格,让他在叶正勋被吊在旷野中的时候勒兵不救,因为他不愿意为了救一人而死成千上万人,即使叶正勋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他在晚年写诗自嘲说:“染得将缨红,但凭兄弟血。”其中悲愤,如刻骨髓。。。。。。
              但是无论如何,他不能把手下的几万人再次送上战场。他知道这支军队已经疲倦,甚至已经绝望,如果继续战斗下去,每个人都会变得疯狂。苏瑾深不是叶正勋,不希望他的部下们成为“兵狼”。而且即便他战斗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的好处,宗祠党不会因为担心开战而释放白清羽,双方开战的结果只能是大胤的崩溃。
              他提出了条件。既然一切是因为那笔巨额债务,那么宗祠党就当立刻和宛州商会接洽。扶立新帝和赖账苏瑾深不接受,他认为债务不应被免除,只能延期归还或者部分减免,而还款的担保人原来是白清羽,现在也依然是白清羽才对。这事实上等于要求保证白清羽的人身安全,只要白清羽依然是这笔巨额贷款的担保人,宗祠党就不敢轻易地废黜他。无人敢轻视宛州商会的潜在势力,这是要把白清羽至于宛州商会的保护之下。而且宛州还有江棣,这是最后一个苏瑾深可以寄予希望的人。
              此外苏瑾深表示他认为皇帝可以交出部分权力,但是皇帝不应为北征负责,北征是军官集团的一种政治要求,皇帝只是受到了军人们的影响。他个人作为这个军官集团的首领,愿意为北征承担一切责任,但是他的部下是无辜的,不应受到处罚。这些军人为帝国在北方艰苦地作战,现在他们应该被赦免,平安地返回家中和家人团聚。苏瑾深担心他的部下们,因为谢孤鸣告诉他诸侯们已经在商讨要处罚那些激进的北征派军官,因为这些人是皇帝的死忠党羽。诸侯们给这些军官的罪名是“结党乱政”,这是很大的罪。
              谢孤鸣同意了这些条件,完全同意。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知道完全赖账是不可能的,所以提出赖账这个方案,只是为了拉拢那些财政上几乎破产的诸侯们。其实即使他们废黜了皇帝,也未必能摆脱债务,宛州商人们会勃然大怒,他们没有足够的军事实力,却会采取经济手段影响所有诸侯国的收入。这种经济对抗也是非常可怕的,会演变为不可控制的危机。至于赦免军人们,谢孤鸣也非常赞同,当然他明白皇帝对于北征是需要负责的,但是谢孤鸣并不赞同废黜皇帝,这个在后文中会详细谈及。如果这些条件都能满足,苏瑾深允诺在毕止港登陆并交出全部武装。


              IP属地:广西166楼2017-10-02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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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孤鸣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天启,把消息通报给坐镇中央的白纯澹。白纯澹非常满意于谢孤鸣的效率,而他自己的效率也非常高,宛州商人们已经聚集到了帝都,谈判随时可以开始。财务核算的结果被直接摊开在宛州商人们的面前,历史上的第一次,尊贵的皇室和诸侯们表示他们无法清偿债务了,请求商人们的谅解。
                宛州商人们也无可奈何,他们相信白纯澹所说,君王们无力偿还,即使强行要求,也得不到什么。君王们也不可能按照约定把未来的全部赋税交给商人们,那样他们就养不活自己的臣子和军队了。双方必须寻求一个平衡点。围绕这个平衡点,双方激烈地拉锯了九日之久。最后双方各退一步,达成了协议。宗祠党同意继续以皇帝为担保人,偿还所有借款中的七成半,偿还将持续十六年,在皇室和诸侯们的赋税中摊派。一切的利息都被豁免,但是作为补偿,从今往后宛州商人们将只对帝都缴纳数额极低的交易税,农业税、林业税、矿业税、渔业税、手工业税等等名目繁多的税务全部免除,一切的生产在不发生交易的情况下,无须缴纳任何赋税。这个增补的赋税豁免是直接针对宛州江氏的。
                在所有宛州豪商中,只有江氏是以金融业为支撑的,也就是开银庄和期票买卖。江氏掌握的店铺、田地、林场、矿山、渔场和作坊都很少,靠着放贷和投资赚取了巨额利润。在新的税法下,江氏的经营基本都是要继续缴税的,而其他豪商的很多经营则可以免税了。这对江氏的发展是极大的打击。这次的谈判,江棣没有参加,他在淮安静静地等候。协议达成的消息送到淮安,次日凌晨,江棣自尽。
                傍晚,这位“云天公子”如往常一样在城外的驿道边摊开一张席子,请过路的人共饮美酒,欢歌达旦,非常轻松惬意的样子。到了晨光破晓的时候,他命手下人取来笔墨,在一名舞伎的袖子上题诗说:“五十年来听钟,淮安城头看月;月下花开谢,循春秋之变化;人生意踌躇,无寸光之闲暇。”而后他走向驿道边的悬崖,跳了下去,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被苏瑾深寄予厚望的江棣没能陪皇帝走到最后一刻,因为那时的他也已经疲惫之极了,他临死不是在故作洒脱,而是他实在太累了,死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在帝党远征北方之时,是他以宛州商会为后盾,竭力保障着后勤,他被看做皇帝的走狗,努力支撑到最后,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江棣自尽的消息令绝大部分宛州豪商拍手称快。他们试图搬开这块压在他们头顶的大石已经很久了,江氏的金融业给他们名下的产业输送资本,却也抽取着他们的利润。整个宛州只有江棣能够不治产业却依然日进斗金,他早已变成商人们的公敌了。在江棣自尽之前,豪商们已经决定不能任这个金融巨擘在宛州逍遥下去。他们猜测到以江氏为首的银庄主人们因为无法回收对帝都的贷款而银根极度紧张,所以大量挤兑,试图压迫江氏。不明就里的小商户和市民也加入了挤兑,江氏家门前日日夜夜人潮涌动。豪商们的手下人挤在人流中悄悄散布对江氏不利的传言。
                江棣最终选择了当着众人的面自尽,也有着自己的考虑。他要传递给豪商们的消息是,他确实已经死了,江氏不再会是他们的敌人。其次,江氏真的垮台对于豪商们也没有什么好处,毕竟这些人也存了巨额的金铢在江氏的银庄里,江氏倒台,账面上的金铢便再也不能兑出。豪商们所以挤兑,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们相信江棣不会轻易破产,江棣这个男人太过强大了,从他领袖宛州商会以来,他始终能巧妙地跨过一次又一次危机,平淡从容。豪商们信任江棣,却又敌视他,这是种非常微妙的心理。然而现在江棣死了,豪商们才发觉江棣居然也是会死的,如果江氏追随江棣倒下,那么他们的钱就没了。
                拍手称快了一阵子之后,豪商们骤然紧张起来。堵在江氏银庄前挤兑的人还未散去,民众们因为江棣的死而越发紧张,挤兑更加疯狂。江棣没有妻子,仅有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江氏名下产业庞大且强手如云,却没有一个人能够领袖众人,撑起江氏的大局。豪商们只能痛骂自己是猪头,同时,一辆接一辆的大车驶往江氏的银庄前,就像当初江棣援助白清羽那样,每一辆大车都是满载金铢。这些大车来自豪商们的银库,此时江棣的儿子只要在借据上随手签个字,这些金铢便都可以由他支配,挤兑的民众们亲眼看见一箱一箱的金铢并排放着,随意兑取,关于江氏即将倒台的传闻终于烟消云散。
                豪商们把江棣逼上了绝路,江棣又把豪商们逼上了绝路,豪商们不得不回头救自己的敌人,整个宛州商会的力量帮助江氏起死回生。江棣用自己的死证明了一件事,无论是生是死,他是宛州金融的绝对领袖,其他人的见识和他相比,有着整整一代的差距。宛州商会的巨擘之一褚无忌感慨地说:“江棣虽死,犹然活龙。”
                但是江棣毕竟是死了,其后五十余年中,江氏都被看做一个没落中的家族。商人们不再关注这个家族,不再把江氏看作对手或者敌人,毕竟江棣留下的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懵懂无知,这个仅有孤儿没有寡妇的家庭要撑起这么大的产业已经需要竭尽全力,何况对外扩张呢?然而,出乎商人们的预料,江棣的儿子是毫不亚于父亲的人,尽管他的能力和性格都与父亲绝不相同。
                江棣的儿子江铁云,那一年只有六岁,江铁云的儿子是江静渊,江静渊的女儿是江紫桉。这一家三代,悍然超越了江棣,在数十年后借助燮羽烈王的手,彻底推翻了胤朝的统治,建立了全新的时代。江氏在宛州商会的地位再次回到辉煌的顶点,令所有豪商俯首。这种一家人之间连续数代出现英才的情况在历史上极其罕见,难怪有人怀疑是江棣的灵魂在冥冥中传递着风炎时代的英雄意志。
                江棣的死讯传到苏瑾深的手里时,他已经带领大军登陆毕止港。这是他上岸后得到的第一个消息,他意识到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严峻,如果江棣都不能偷生,那么帝党已经是全线溃败,此时所有人都背离了他们,如果宗祠党要赶尽杀绝,似乎也不是全无机会。可是苏瑾深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机会,各个诸侯国的军团立刻被拆分来开,隔绝了彼此之间的联系,苏瑾深被取消了指挥权,被诸侯们的特使接管。谢孤鸣许诺说无论如何他将信守对苏瑾深的许诺,苏瑾深被解除了武装送往帝都。


                IP属地:广西167楼2017-10-02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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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9 13:4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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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景荣作为江棣名义上的女婿(江棣这个女儿是从早亡的兄长那里过继来的),李景荣也被波及。他产业很多都是依靠江氏的银庄支撑,在江氏银根抽紧的时候,李景荣的许多店铺也被典当出售,以换取现金来反哺江氏。但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李景荣在宛州豪商中虽然是后起之秀,但是根基远远不够扎实。很快,他的产业就被出售殆尽,他自己的经营也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但是这并不重要,宛州商人们都相信,只要江棣不倒,李景荣也不会倒,因为这两家名虽为二,其实一体。在江棣最艰难的时候,原本李景荣应该站出来为他的岳父出力,各方筹措资金挽救大局。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景荣带着家人溜走了。
                  李景荣并未走远,而是全家搬到一艘大船上,在青石港近海和远海之间漂泊,每半个月,李景荣的大船就会随风接近海港,补给淡水、食物和奢侈品。这种举动让宛州商会的大人物们非常费解,怀疑李景荣是个势利的人,看到江氏的前途渺茫,和他的岳父分道扬镳了。但青石港的小商户却非常喜欢看见李景荣的船随风飘来,因为李景荣出手极为阔绰,而且待人友善,就像他的岳父一样。李景荣经常邀请送货上船的商人参观他的船屋,据称这艘大船堪比运送宁州巨木的顶级巨舰,长五百余尺,甲板上阔可走马,船上楼阁比邻,巨帆张开则遮蔽天海。船楼中住着李景荣美貌温婉的妻子,乖巧可爱的女儿,以及上百名绝色倾城的女乐,这些女子们轻裙霓裳,或者抱着猫狗想心事,或者抚琴低吟,或者赤着晶莹如玉的双足追逐打闹。她们向商人预订各种各样的昂贵商品,从北邙山出品的流翠的玉镯子到晋北极品的雪锦,无所不包,下一次大船接近岸边的时候,商人们把这些珍品送上船,李景荣的账房就会慷慨地付账,很少讲价。大船上无处不奢华,即便登船的跳板上所铺的毯子,也绣着金线,船楼里面有几个年轻的伙计进去看过,出来都神思恍惚,说不知道是人间还是天上。也有人说船身附近有鲛人隐现,似乎持着武器,俨然护卫。而李景荣只是垂钓于船首,往往很久都不起身。大船接近海岸只有几日,便即离开,成了青石的传奇之一。
                  白清羽北征归来,财政巨亏的消息曝露于世,人心震动,旋即宗祠党和宛州商会在天启城重新缔约,江棣自尽,幼子江铁云接手江氏。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恍若惊雷。
                  北离十七年年十一月末,李景荣的大船再次接近青石港,捧着各色珍品的小商户们等候在岸上,期待着再一次看见那艘人间奇迹般的大船。可是这一次大船却没有泊岸,人们远远地看见李景荣白衣高冠,在甲板上焚香祭祀,遥望淮安的方向朗诵祭文,而后痛哭流涕,女乐们也皆是白衣胜雪,丝竹婉约,哀伤不胜。人们这才明白李景荣是遥祭他在淮安的岳父,而在江棣自尽前的一个月,李景荣的大船接近岸边的时候,行商向他交付了定制的数百袭白色纱裙和衣冠。李景荣在江棣自尽之前,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个结局。
                  货殖府核查的结果,在帝党征伐北陆的期间,李景荣曾经大量买卖期票,用了一些复杂的手段套取金钱支持北征。这些手段被货殖府判定是非法的。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他的岳父相比,李景荣显然是个更加露骨的帝党,露骨到带着商船协助帝党登陆的地步,宗祠党不能允许这个人继续逍遥。所以缇卫们已经赶赴宛州预备把他收监,这些缇卫们混迹在商人们中隐藏在码头上,等待着李景荣的船放下跳板。
                  然而这是世人最后一次见到李景荣,那艘奇迹般的大船没有靠岸,而是张开了巨帆,逆着海潮远离了人们的视线,白帆最终消失在天海的尽头。没有人知道李景荣去了哪里,也许他的大船将在深海的波涛中被吞没,也许他扬帆去了西陆,他曾经开垦过那里的土地,也许他这样一个奇迹并不需要什么归宿,他和他的巨舰、他的鲛人朋友们、那些如花似玉的少女们如仙人般依然航行在茫茫大海上,垂钓饮酒。


                  IP属地:广西168楼2017-10-02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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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祠党终于重回权力巅峰,可是白纯澹却必须立刻开始下一步的考虑。看起来现在帝党已经全线崩溃,但是皇帝还没死,公山虚也没死,帝党的精锐还有很大一批活着,一些强烈支持北征的高级军官随着风炎铁旅的解散,被分散到了各个诸侯国。但是他们仍然掌握着实际的军权,这是白纯澹不能不担心的。“天驱”这个名字在这时候跳进了白纯澹的脑海,令他心惊肉跳寝食难安。
                    天驱武士团这个神秘气息浓烈的组织在风炎朝的活动并不剧烈,远远比不上燮羽烈王以天驱大宗主身份建国的胤末时代。但是作为天驱的宗主,姬扬依然获得了相当一部分天驱武士的支持,这些人在北征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北征被部分天驱武士看作消弭战争、建立“天下皆同”的一统国家的好机会,尽管也有一些天驱武士持相反的态度。这些支持北征的天驱武士加入军队(从一些资料看来他们中很多人原本就是军队的中高级军官),成为帝党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让白纯澹感到威胁的原因是,他不太懂得这些天驱武士的动机是什么。一个世俗的武士,白纯澹可以用安逸的生活、权力、财富来笼络他,可以用他的家人来威胁他,从而控制他。但是天驱不同,这些人看起来是些不要命的理想主义者,白纯澹无从下手。白纯澹相信天驱武士团的背后有一支还没有被发掘出来的宗教力量,暗地里支持着皇帝,这支力量不被除掉,东陆是不会安宁的。
                    这时候一个偶然的事件促使白纯澹做出了决定,那名率众生擒姬扬的淳国禁卫将军素昌龙被杀了,杀死他的恰恰是一位年轻的天驱武士。关于素昌龙,这个人在历史中的记载只是只言片语,无从了解他的身世来历。所以被杀,是因为他率众擒获了姬扬。一个军人服从命令,抓捕一个逆贼,按说素昌龙的行为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但是根据推测,素昌龙自己很可能也是一个天驱。他抓捕了作为天驱宗主的姬扬,是对组织的背叛,受到了组织的惩罚。在白清羽当政的时候,天驱武士们可以坦然暴露自己的身份,并且也服从各项律令,但是这件事让白纯澹敏锐地发现,这些天驱武士优先服从的并非政府和军令,而是天驱的某种内部准则。换而言之,那是天驱武士团的法律。
                    白纯澹是杰出的权力执掌者,他深切地明白,如果东陆存在两种法律,必然会有动乱。白纯澹决定清除天驱,连带着清除一切还没有效忠宗祠党的北征军高级军官。这是一次大杀戮,对于白纯澹来说,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但他是那种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手软的人。他传书各个诸侯国,圈定了第一批“党逆”的名单。所谓“党逆”,是说错误的北征是由结党的军官集团提出的,皇帝被蛊惑了,所以结党者要为之负责。谢孤鸣也为此警告过苏瑾深。
                    清除“党逆”的工作悄无声息的展开了,诸侯们非常配合。他们甚至主动提交名单给白纯澹,表明自己的军队中那些人可能是激进的帝党分子,应该被处罚。白清羽在风炎战旗下统一的军官们现在变成了诸侯们的心病,他们迫切需要拿回对自己军队的控制权。清除的方式非常直接——暗杀。
                    白纯澹选择暗杀为手段其实是一种好意,他只希望精确的清洗掉那些最危险的人,尤其是天驱武士。他不希望公开审判和直接颁布律令,这会导致这场清洗被无限制地扩大,诸侯会把他们想除掉的一切人都列入“党逆”名单里,而这不是白纯澹的本意。他只是要从帝朝的躯体上割掉最危险的瘤子。但是流血是会让某些人兴奋的,尤其是那些曾经不得不对帝党低头的公卿世家的家主们,他们如今又是掌权者了,他们希望看着那些不服从他们、让他们的威严扫地的武士们人头落地,他们要这些武士知道东陆从来都不可能是武夫的世界,这里掌权的人永远应该是高贵的公卿世家。
                    事实证明白纯澹掌握了一批非常精锐的杀手,这些杀手很可能来自于秘密的地下组织“天罗”。这个曾经横行于天启城的杀手集团已经沉寂了很多年,如今他们再次证明了杀人的技巧上没有人能够超越他们。各地每天都有人被杀死,有人死在街头,在和家人漫步时,有人死在军营,莫明其妙地被杀于军帐中,也有人死在酒肆里,只是因为要了一杯烈酒以解悲愁,甚至有人在宫殿外等候面君时被摘走了人头。这段时间很短,可暗杀之残酷和惨烈,几乎直逼那个黑暗颓美的“葵花朝”。


                    IP属地:广西169楼2017-10-02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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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孤鸣是个非常有趣的人,他身为宗祠党年青一代的拔尖人物,深受宗祠党老一代权力者们的信任,却是苏瑾深和公山虚的忠实崇拜者。谢孤鸣曾亲笔写下很多诗篇纪念北征,尤以描写公山虚的阴谋决断和苏瑾深的运筹帷幄的为多,不乏褒奖甚至吹捧之词,一些搜集北征年间故事的文人笔记和野史也由谢孤鸣个人出钱收敛编辑,并且印成书公布于世。这不能说风炎铁旅的政治理想如何清晰高尚,但是他们的人格和行为方式有种强大的感染力,或者说污染力。
                      谢孤鸣有一首赞美公山虚的五言诗存世:“剑起扬清波,啸歌摧敌胆。”好玩的是公山虚似乎唯一一次暴露出还会一点剑术便是在淳国嵋宫的山阳阁里,那一剑堪堪是砍在了谢孤鸣自己的肩膀上。谢孤鸣看来对此并不太介意,只是不知当时他是不是被公山虚的狠劲“摧敌胆”了。
                      谢孤鸣以其才智被白纯澹所赏识,在成功地布置了对帝党的剿杀后,谢孤鸣在宗祠党内俨然仅次于白纯澹的人物,因为他的年轻和稳重,更获得了多方的信赖。但是谢孤鸣却是宗祠党里最大的温和派,他一再地公开表示白清羽对于帝朝稳定的重要性,并且认为局面已经平定,没有必要进行大规模的清洗,应该善待那些生还的军官。但即使以他的地位,这个意见也很难被接受。
                      于是谢孤鸣奔走于公卿之间,频繁地展开游说,力图减轻公卿们对帝党的敌意,避免这些偏执的老人们为了报复之前白清羽对他们的压制,而贸然采取激进残酷的手段。当时在谢家老宅召开的会议很可能就是在商讨这件事。谢孤鸣这么做有着充分的理由,并非仅仅出于他个人对苏瑾深的崇拜,他的理由是外敌。他力图向不懂军事的宗祠党老人们说明,蛮族并未完全失去战斗力,而真正没有在这两次战争中受损的还有羽族,这些都是疆土外的威胁。钦达翰王吕戈.纳戈尔轰加.帕苏尔在北征之后不久,便以若干战例证明了他确实是个好战的人。
                      和白纯澹一样,谢孤鸣是个语言上的天才,娓娓动听的演说家,同时还是一个诚恳的后辈。听了他的陈述以后,原本已经杀红眼的老人们恍然大悟,谢孤鸣也获得了他所需要的授权。他获准紧急向羽族派出特使,去巩固胤朝和羽族的那份盟约。那份盟约是在白清羽主持下达成的,现在宗祠党需要这份盟约被让渡给他们。这位出使羽族的奇才就是前一次为白清羽出使的高拱斗,此人无疑是个羽族通,他的一生没有任何其他功绩,却真正做到了“凡是羽族相关的事他都能解决,凡是羽族不相关的事他都不能解决”。他是个结巴,作为使节这是绝大的缺陷。可他说话不行,却善于歌唱,羽族的神使文极富音韵,说得快了很像是歌唱。高乖哦你都的天赋在神使文上得到了充分的应用,他可以唱着歌和羽人们交流,不但音色优美,而且词句典雅,让人油然生出信任感。他是个天生的歌者、诗人和哲学家。羽皇很喜欢这个东陆的使节,亲昵的称他为“东陆人的云雀”。
                      谢孤鸣还动用了自己的妹妹,贵为青阳部大阏氏的阿钦莫图,委托她向钦达翰王说明,现在发动蛮族和东陆之间的战争对于双方都没有好处。也许年轻的钦达翰王可以趁着白氏内乱摧毁胤朝,但是他无法获得东陆的任何一片土地,因为即使白氏的统治不复存在了,各诸侯国依然会抗击来自北陆的敌人,而蛮族各部落之间还未平定的局势会是钦达翰王的心腹大患,如果他贸然出征,他会面临和白清羽一样的困境。谢孤鸣还非常“好意”地告诉钦达翰王,他的使节和羽皇的沟通非常成功,羽皇意识到东陆虽然受到了一些损失,但是依然有着强大的国力,隔着海峡,宁州对于东陆鞭长莫及,东陆巨大的战略纵深也会给羽人带来很大的麻烦,因为羽族人口相对很少,难以统治巨大的疆域。羽皇仍旧认可东陆皇帝对于羽人的好意,却把蛮族看作自己的劲敌。谢孤鸣劝钦达翰王多注意灭云关以东的羽人。
                      钦达翰王如谢孤鸣的猜测,虽然好战,却极聪敏。他从这些看似威胁的劝说中看出了谢孤鸣的善意,于是亲笔回信给谢孤鸣,表示他和白清羽之间的盟约对于东陆的任何掌权者都是有效的,在他的有生之日,蛮族人不会踏上东陆的土地。他并且派人送了一只“夔”的巨角给谢孤鸣,作为迎娶阿钦莫图的聘礼,在信中极有礼貌地称谢孤鸣为“尊兄”。谢孤鸣接到这封回信的时候欣喜若狂,当时他正在湖上和公卿们泛舟和唱咏,接到消息的时候失去镇静,手舞足蹈乃至于掉进水里。他立刻在公卿中借贷了五万石粮食,作为回礼送给钦达翰王,称之为阿钦莫图的嫁妆。让这些公卿割肉送礼给蛮人,难度是相当大的,谢孤鸣为了凑足这个数量,不但把家产都捐了,而且到了挨户求告的地步。最后还是白纯澹一纸书信,传达给世家的主人们,要求他们必须按照谢孤鸣的数量贷出粮食,以皇室内库为保,谢孤鸣才勉强给妹妹凑够了这笔历史上罕见的高额嫁妆。
                      白纯澹当然不关心阿钦莫图的幸福,他却深刻地理解谢孤鸣的用意。蛮族确实已经衰微,谢孤鸣所担心的却是失去了牛羊和大量的人口之后,蛮族人能否活过接下来的冬天。如果他们活不下去,以蛮族人的性格,他们会选择玉石俱焚,不顾一切地南下掠夺,再启战端。而钦达翰王也将难以压制。所以为了规避战争,东陆必须在这个冬天养活蛮族人,即使为此饿饿肚子。
                      不过谢孤鸣这些贡献被苏瑾深的光辉湮没了,人们记得的是那场孤身夜袭式的“谈判”,以及一个人不归的勇气。风炎朝年间的各种文人笔记都提到了这次谈判,说法各不相同,有的说苏瑾深侃侃而谈,声震数里,夜间周围的居民都能听见白夜城中的宏论,也有人说苏瑾深能够突破众多防御进入白夜城,是一个羽人带他飞起在空中,让他落了下去,不一而足。
                      这些文人写笔记时尚有些消息来源,读来多多少少有些真实的影子,市井说书客们可就全然不管这些了,他们只求把这段传奇往事讲得吐沫飞扬,力求听者无不心驰神往,继而慷慨地洒下银钱就好。所以按照《白夜城破军大斩魁》的说法,月圆之夜,苏瑾深闯入白夜城,骑着一匹龙血骏马,手把两杆丈二铁枪,在白夜城里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前前后后放翻了七十二名“缇魁”(演艺小说中称缇卫的领袖称为“缇魁”,但是这个官职在缇卫中并不存在)和五千精锐,斩杀天罗绝世刺客铁龙鳞和阴月夕,一身赤血,仿佛鬼神,最后他赤手爬上铁塔,神兵天将似的出现在宗祠党奸贼的面前。宗祠党的老家伙们当然是吓得面如土色,跪地求饶,苏瑾深把斩奸之剑“血河”投掷于宗祠党首领谢孤鸣面前,誓言再有一桩党逆冤案,他必杀当场的全部人。最后坦然走出白夜城,无人敢挡,遂得“破军”之名。稷宫传统“大斩魁”,《白夜城破军大斩魁》这本书所以出名,并非因为市井俗人,而是那些出身军武世家的稷宫学生。


                      IP属地:广西171楼2017-10-02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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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过正规军事教育的稷宫的学生们按说都是战场上的精英,明知道“大斩魁”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却最喜欢听这种豪勇无限的故事。一度稷宫新生的入门三件事是,“饮兄弟酒”,“听大斩魁”,“写梨花诗”。很有些白清羽遗留下来的黑街风格。“饮兄弟酒”这个规矩非常人性化,有些破落世家的子弟家贫无财,便充当采买,家境富裕的学生便有义务轮流出钱,然而在风和日丽的天气,学生们坐在稷宫的梨花树下一边饮酒一边自述家史,这对于贵族子弟而言非常重要,了解了彼此的家史,很有助于他们将来在权力场上互相帮助。而“听大斩魁”就有些笑闹的意思了,学生们一窝蜂扎进坊间的酒肆里听说书客说这段书,命酒痛饮,此时往往喝醉,越是豪迈不羁的,越是得到同学们的仰慕。“写梨花诗”则是因为稷宫里遍植梨花,梨花是稷宫的象征之一,稷宫的学生们也被贵族少女们笑称为“梨花年少”,学生们虽然是武士,也要附庸风雅,必须以梨花为题歌咏一首,诗题在稷宫馆舍的墙外,每几年就要粉刷一次。胤朝末年离军和诸侯联军于锁河山下血战,稷宫出身的将领锐身赴死者百余人,离军被驱逐出帝都之后,成帝立碑于太庙外,把这些勤王忠臣的名字和他们当年入学时所写的梨花诗全部刻在一面石墙上,供后人凭吊。此后“写梨花诗”便成稷宫传统,由不得学生不写了。
                        某一任稷宫执事叶水瞑是个好奇心过于泛滥的人,他曾有一次给学生出题,要求在沙盘上推演苏瑾深闯白夜城的行动路线。这一课是《斥候战略》,是很重要的一课。学生们不敢怠慢,对着谢家老宅的图纸,绞尽脑汁地琢磨一个独身持剑的人怎么能够突破重重防御进入宗祠党的会场,要知道有确切资料表明,虽然没有《大斩魁》中所说的七十二缇魁和五千死士,白夜城那时的防御体系也不亚于太清宫,几乎是水泼不进。最终学生们交上的答卷里,各种可能性都被分析,苏瑾深侵入的路线被复现了,他们认为苏瑾深事实上只杀死了十四个人,就到达了会场,确实是一场单兵侵入堡垒的绝妙作战。这场考试中名列第一的学生界辛平,后来出仕淳国,官至骑都尉,在锁河山战役中因为近距离观察雷骑,行斥候战略,被雷骑发觉,一箭射死。可见他战略虽然学得好,实际执行起来却差得太远。而有趣的是倒数第二名,此人后来出仕下唐国,官至武殿都指挥使,倒数第一名则出仕楚卫国,官至大将军。前者名叫息衍,后者名叫白毅。他们二人名列倒数的原因是他们上缴的答卷是一样的,必然有人抄袭,可是两人都不承认,于是并罚。后来叶水瞑这道荒唐考题被朝中重臣知晓,立刻被撤职,遣送回云中老家了。


                        IP属地:广西172楼2017-10-02 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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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纯澹也决定要结束党逆案,可是他并不想释放一个人。这个人是姬扬。姬扬的身份地位都太特殊,他是帝党中的帝党,他的哥哥死在宗祠党手中,他和这些人不共戴天。他还是天启姬氏的家主,可能影响到货殖府。他还是淳国三军都指挥使,在风虎骑中拥有极高的权威,甚至可以说这支军队是他组建起来的。最糟糕的,他还是天驱宗主,这个秘密组织仍然令白纯澹忧虑不已。白纯澹如果令敖毅川释放姬扬,奄奄一息的帝党立刻会恢复部分活力。姬扬又是一个很难被安置的人,安置在淳国他会影响到风虎,安置在帝都他会影响到货殖府和姬氏。白纯澹命令把姬扬羁押在淳国,就是考虑到这位家主对于公卿们的影响力。他犹豫再三,下令处死姬扬。
                          姬扬的罪名是帝党所有人中排在第一的,天启七御史帮他罗织了四百多条大罪,包括“谗言惑主”、“里通北蛮”、“妄议军机”、“密谋结社”、“谋杀大臣”等等等等,看起来风炎铁旅两次北征就是因为这一个叫做姬扬的秘密社团的头目,他用谗言欺瞒了皇帝,秘密杀死大臣,秘密串通蛮族,为的是让他那个秘密社团获得无与伦比的权力。这个秘密社团就叫做——“天驱武士团”。白清羽和狱中的公山虚用尽了一切手段来营救姬扬,但是此时皇帝的权威和公山虚的权术已经无法传递到遥远的淳国了。
                          天驱武士姬扬,被拉杀于武帝二十一年的深冬,此时这位北征英雄被剥夺了一切的军功和爵位,被家族从族谱中除名,曾经支持他继任家主的长老姬惟恩已经死在武帝十九年的寒秋之中。姬惟恩之后,姬扬失去了他在宗祠中的最后一根支柱,姬氏宗祠彻底被宗祠党的附庸占据,庞大的姬氏家族也一步步走向衰败。姬惟恩临死之前曾经写信给自己亲手捧上家主位置的武士,这封信被记录在姬氏的家史《虎翼七轮纪》中,信中姬惟恩自称“冢间枯骨”,说自己周围“群狼围伺”,已有暗示姬扬早做准备的意思,可是彼时沉浸于北征梦想的姬扬并未能理会这位远房长兄的谆谆嘱咐。
                          历史重演了姬惟诚的故事。这对兄弟都曾荣任东陆七大家族之一天启姬氏的家主,其后又被看做家族的败类而除名。前者曾经牺牲自己挽救数以百计的姬氏子弟,后者则手持姬氏家传的魂印之器扬威北域,两者本该是家族的荣耀,可姬氏的后代甚至羞于提到这两位先辈。姬氏家族的当然,也有例外,燮羽烈王就无比推崇自己的曾祖姬扬。
                          英雄的末路异常的悲凉,史载在行刑的当日,毕止城里数千甲士沿路设防,姬扬被锁以重枷和铁镣,踩着刚下的雪一步步走向刑场,他对路旁围观的每一个人说:“我大胤皇帝麾下、淳国国公座下三军都指挥使,非逆贼!”但此时已经没有人再相信他,很多人向他投掷菜叶和石块,以“国贼”怒叱他。最后把姬扬套上刑架的军士,姬扬对他说:“以我东陆之英雄,并辔北向,天下孰能相争?莫堕英雄之志,天下当有大同!”然而那个军士用了一记响亮的嘴巴回答这位英雄。
                          他的尸体不被允许收敛,被抛弃在街边的积雪里长达一个半月之久,无知的淳国百姓已经完全相信了宗祠党的言论,把失去亲人的仇恨都发泄在他的尸体上,当时有胆大的人趁着夜深人静去偷割尸体的皮肉,天亮的时候在酒肆里拿出来向周围人炫耀,一家酒肆的老板也逞豪气,买下一块手掌大的皮贴在自家酒肆的门槛上,供来往人践踏。
                          身在天启的皇帝白清羽听说姬扬的死讯,“指天怒斥,呕血连升,厥三日夜。”可惜此时他病弱的身体已经不堪支撑他去和宗祠党做你死我活的搏杀了,他被断绝了一切的对外联络,静静地躺在“神寝殿”里养病,入冬以来的寒气在不断的侵蚀他的身体,太清宫的御用大夫明确地表示皇帝的身体很难撑过当年,他是一条将死的巨龙,宗祠党的狼群恭敬的围绕着他,期待着。
                          苏瑾深的反应比白清羽平静,却引起了更大的动静,他把姬扬的家传名枪“猛虎啸牙枪”作为死者来祭奠,在天启城外向着北方遥拜,持续了十五日。他为姬扬所立的牌位上面写着姬扬的官职“淳国三军都指挥使”,这在当时是极其忌讳的,因为作为逆贼被处死的姬扬已被剥夺了官职。此时天启城里对于帝党持同情态度的军官还比较多,苏瑾深祭祀的时候,围观者很多,水泄不通,“众皆掩泣”。


                          IP属地:广西173楼2017-10-02 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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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瑾深这样的作法无疑是公开和宗祠党决裂,宗祠党违背了约定处死了姬扬,他不能继续保持沉默。苏瑾深不知道这样可能导致的结果,白纯澹在需要平息反对之声时,不会介意杀死一个苏瑾深。苏瑾深也并不在意这可能导致的结果,因为他最后一个兄弟死了。
                            白纯澹确实有过处死苏瑾深的想法,苏瑾深连续的拜祭把这件事弄得越来越大,围观的人越多,同情帝党的声音也高涨起来。但一个人在此刻保护了苏瑾深。新的宗祠党重臣,谢刚羽的儿子谢孤鸣警告白纯澹说:“君欲自试刀锋哉?破军非有反意,诛之则天下武人以君我为寇仇。”这段话在野史中说得古雅,其实含意相当直白,谢孤鸣问白纯澹,你想自己往天下武士的刀锋上撞么?苏瑾深并没有谋反的意思,可以你若是杀了他,东陆的武士们都要把你我看作他们的敌人。白纯澹惊而醒悟,“冠军侯”苏瑾深的名气实在太大了,他对于下属的恩义是白纯澹很难用暴力抹掉的,此时处死苏瑾深不过是成全他而已。所以白纯澹选择不管,他甚至还派人在苏瑾深拜祭的地方周围设了锦帐为他挡风,派人按时送吃的给苏瑾深。
                            谢孤鸣的判断是正确的,最终苏瑾深只能无奈地回到家中,而白纯澹这一点宽仁,也让当年倾向帝党的军官们略微放松下来,帝都的秩序反而有所改善。北离十七年十二月七日,白清羽死了。疲病交加的一代奋武之君带着不甘与锥心之痛在神寝殿孤独地死去。他的死非常的凄凉,也非常的平静,并没有在帝都引发什么波澜。他死在神寝殿里,病亡,当时内史官也不被允许接近白清羽,所以这位皇帝殡天的细节并不很清楚,根据宫人们的说法,白清羽死的时候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一个下雪的夜里。宫人离去之前给皇帝点燃了一个炭盆取暖,次日早晨皇帝的身体和炭盆里的余灰一样冰凉。基本可以排除宗祠党对于皇帝的谋杀,因为当时负责为皇帝诊病的医生多达二十人,都是白天来,晚上走。在这种情况下验尸的也有二十人,谋杀的痕迹很容易被发觉。这二十名医生后来都留下了各种笔记来证明自己竭尽所能地为皇帝治病了,但是他们的医术再高超,皇帝的生命之火也不可挽回地慢慢熄灭了。
                            也许是故人们的死亡从内心深处杀死了这位皇帝,他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他至死没有和带回来的蛮族公主大婚,所以他是个终身不娶的皇帝,家谱中没有记载他有后代。
                            听闻之后,绝大多数人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皇帝的死,结束了从他登基开始的、和宗祠党的十一年死斗,东陆的政局重新回归了它当初的轨道。有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就是白清羽的阵营中每个重要人物都有记载他们的结局,唯独少了兰台令公山虚。


                            IP属地:广西174楼2017-10-02 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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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9 13:4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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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说公山虚在帝党中是排位第一的人物,远比铁驷之车更加危险,应该在姬扬之前优先处死。但是白纯澹却没有这么做,公山虚被执行“膑刑”之后一直关在天启城的秘密牢房里,所谓“膑刑”是挖去人的膝盖,用意可能是防止他逃走。在帝都的各个监狱记录中都查不到公山虚的名字,据说他被关押在一处极其秘密的监狱里,这个监狱只有三个人有权力动用:皇帝、太卜监长史、三公中的太傅,防备之森严,大队军马劫囚也不惧。公山虚享受的待遇之隆,简直超过了他的皇帝搭档白清羽。白纯澹不杀公山虚可能出于两个原因:要么是白清羽以自己的生命为要挟保护公山虚,要么公山虚对白纯澹还有用。但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吏,他能有什么用?
                              在皇帝殡天的次日,公山虚的一切记录消失了,这个人到此变成了一个谜。直到胤喜帝年间,一个名为项空月的小吏出现在天启城里,“飒飒然有神仙之表”,当时就有老人觉得他和风炎朝的兰台令公山虚“风姿相若”。这个小吏后来变得很有名,辅佐燮羽烈王灭掉了白氏皇朝,官至太傅,又因为反对燮羽烈王下狱,最后莫名其妙地死掉了,位列“燮初八柱国”之首。
                              有趣的是白氏宗祠的实际掌权者,北武君白纯澹并未享受到胜利的果实,他死在白清羽之后仅仅两天。在一场贵族世家的盛大冬狩活动中,他被邀请旁观并赐弓箭和骑术最优秀的世家子弟以貂氅。这位半身残疾的老人被家臣搀扶,顶着飘雪走到暖轿外遥望雪野里纵马追逐猎物的年轻人们,忽然感慨地说了一句话,说我三十余年前看到行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在猎场上纵马奔驰啊。白行之是白清羽的原名,他因为自己出身的卑微,所以不愿意和兄弟们用类似的名字,登基后一直使用“白清羽”这个别名(事实上这是他的别名,正式的名字始终是他被纪录在白氏家谱中的名字:白行之)。身为政治对手和白氏宗祠长老的白纯澹多年之后还会回忆起初见这个十三皇子的一幕,听起来是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这件事记录在白氏的家史《蔷薇诸代纪》中,应该不会有任何杜撰的成分。白氏自家私史的史官就算想要杜撰,也得考虑这斗争的两方,一方是白氏家族的皇帝,一方是白氏宗祠的大佬,但凡杜撰出来的东西得罪了任何一方,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也就是在这次观猎中,白纯澹感染了严重的风寒,被家臣们紧急护送回城之后,没能在病床上撑过两天,死于北离二十一年十二月初九。他没能撑到新帝正式登基宣布改元的一天,上天像是捉弄了这个老人,当他除掉了对手,大权在握,在东陆的权力舞台上无人可以匹敌的时候,曾经若干次把他从病魔那里拯救回来的好运气离开了他。
                              事实上白纯澹并非后来一些同情风炎军事团体的史学家所猜测的那样,是个死忠于世家政治制度、同时又充满权力欲和控制欲的阴谋家,他的政治思路非常清醒,同样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寿命将尽。北离十二年九月初四,白清羽还未驾崩,帝都政治局势还未完全明朗之前,在白纯澹写给次子白子恒的信中,他谆谆嘱咐说:“秋深气凛,霜寒衣重,心内怀忧。尔父自度生年八十有三,已是世之长寿者,无憾矣,倾国富贵,非我之命。”(“深秋寒气凛冽,穿上衣服也觉得沉重,心里忧虑。你父亲自己想来,活了八十三年,已经是世间长寿的人了,没什么遗憾了。倾国的富贵,不是我的命啊。”)白子恒会意,把这封信交给身边的人看,很快消息传回了帝都。于是那些劝白纯澹废黜皇帝立自己儿子为皇室继承人的大臣纷纷退散,白纯澹也确实没有把自己最心爱的儿子白子恒立为皇室继承人,他立的皇太子白豫平跟白纯澹之间的血缘关系极远。
                              临死前白纯澹曾预言大胤皇朝的未来,他召回自己最心爱的次子白子恒,在病床上对他说:“修文四十七年,我问卜筮监长史楚道石:‘家国之兴衰可窥耶?天运之所钟可测耶?’。楚道石曰:‘可,然所得不吉,白氏后当有王者兴,不及百年。’今观我白氏之盛,六百余年矣,一姓人家,有得六百年持国而不自惜福祉,尤孜孜以求万世不替者耶?”(“修文四十七年,我问卜筮监长史楚道石说:‘国家的兴衰可以窥测么?天运钟情于什么人可以被推断么?’楚道石说:‘可以,但是得到的结果不吉,白氏之后会有王者兴起,最多不过一百年。’如今看我白氏的兴盛,已经有六百多年了,一个姓氏的一家人,已经六百年掌握国家的政权,难道能够不珍惜自己的福分,还要孜孜不倦地追求千秋万代么?”)
                              白纯澹临死的时候也非常直白地评论了他的对手,称白清羽为白氏自蔷薇皇帝之后最英伟的人材,但是依然只是“千里之材”,不是“万里之材”,不能够一统九州。如果白清羽当时选择和他合作的话,那么合两人的力量,固守东陆,白氏家族还会再有六百年的辉煌,可是白清羽选择了和白纯澹不同的道路,他们两人之间的搏杀已经大大削弱了白氏家族和世家政治体系在东陆的力量,其后势必很难有新一轮的振作了。这个预测不能不说是一种远见卓识,对于时局是一种具有极大贯穿力的洞悉,白纯澹对白清羽的胜利,好比白清羽对北蛮的胜利一样,都是一种惨胜,在这场政治对决中真正获得好处的是宛州的商业集团和各国诸侯。
                              当时白氏宗祠所供奉的一位星象家得到了白纯澹的遗言,非常诧异于楚道石这则预言时间跨度之大,因为即使是九州之内最伟大的星象学家也不可能对百年之后的事做出如此精准的判断。但是楚道石名气之大又让他留了一个心眼儿,就把这则遗言记录下来,以火漆封好。历史证明了楚道石洞彻未来之眼之所见和白纯澹对于国家气运的预判,七十一年后,姬氏家族的后代姬野攻克天启城,立国号“燮”,他的弟弟姬昌夜即位之后正式登基称帝,强盛了七百年的白氏帝朝走到了终点。


                              IP属地:广西175楼2017-10-02 2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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