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得很迫切，眼眶微微泛红地等待着老者的回答。少顷，老者再度抬手抚上长须，轻轻摇头:“仙子错了，你心尖儿上的那人其实从未离你远去，他一直都在你身边，只是你并不知道罢了。”
“您…您是说！”紫霞惊惑道，全然无法置信。
“不错，只是…”老者又道，“他同你一样，也早已心有所念了。”

紫霞现在的心情真的十分混乱，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是开心还是该失望，开心的是至尊宝竟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况且她本就是喜欢至尊宝的。然失望的是，她心心念念的这个人竟已有了喜欢的人……
她漫无目的地一步步前行，浑然不觉自己已踱步来到了海边，她一眼便望见了远处天际一块礁石上迎海风而坐的孙悟空，这是她和他初次相识之地，那时他就是这样坐在那块礁石上和她对望的。
她没有惊动他，轻飘飘越过海面，悄然落在他的面前，与他并肩而坐。
孙悟空并未察觉到她的到来，她侧过脑袋盯着正失神的他好一会儿，垂眼不经意间看到了他手中正轻轻摩挲着一块碧蓝宝玉。
海风拂面，咸湿的气息浓郁不散，海浪声很大，但她依旧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她说:“孙悟空。”
她又重复了两遍，孙悟空一怔，终于回过神来，疑惑道:“嗯？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没有回答，只径自问他:“为什么骗我？你就这么怕我缠着你么？”
她的声音很轻，可他仍旧听得清清楚楚。
“你都知道了？”他没有问她是如何得知的，他也不想问。
“嗯。”她使劲点了下头，眼眶泛红，双眸蒙起一层水汽，又低头瞅了瞅他手中的宝玉，问道，“她送你的？”
孙悟空沿着她的目光，望了望手心，轻轻点头。
“那她喜欢你吗？”
他望着天际，摇头，没有丝毫犹豫。
“可是我喜欢你。”紫霞站起身，有走到他面前蹲下，恳切地看着他，“是真的，孙悟空，我，喜，欢，你，你一直都知道的。”一字一句，字字珠玑。

孙悟空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有像往常一般逃避，只是静静坐着看她，良久缓缓摇头，唇间带着些笑意:“俺知道。俺也有错，俺一直留你在身边也是有私心的，你很像她，可你终究不是她，真的很抱歉。可若非你知晓了俺的身份，怕是永远都不会对俺说出这些话吧。紫霞姑娘，你其实从未真心喜欢过俺，你爱的不过是你心中的齐天大圣罢了，在你心里，他是个盖世英雄，是完美的，可那并不是真真切切的孙悟空，也许你不知道，真实的他其实是很脆弱的。”这是他对她说的唯一一句推心置腹的话。
“不是的…不是的……”紫霞摇头，她抓着他的手臂，强忍的泪终于还是决堤而下，“我会去了解你，保护你，不再使你受到伤害，我会努力改变自己……”
孙悟空缓缓起身，另一只手将她的双手轻轻滑落:“你不必为了俺而改变什么，这种事勉强不来的，俺的心俺自己都管不住，你又能如何呢？”
转身，落寞而去，独留她一人蹲在礁石之上，和着海风的呜咽声掩面而泣。

紫霞心里十分惴惴不安，她焦急地在草地上来回走动，手心里握着的事物沾满了冷汗，似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不多时，身后老者声想起:“仙子果然如约而至，想必是已得到了答案。”
紫霞转身，是昨日的那位老者，她将手中事物交与老者，看着那事物上清晰雕刻着的“妲己”“孙悟空”两个名字，她有些犹豫:“这样，他便会喜欢我么？”
她已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鬼使神差拿到那块宝玉的，只记得自己清醒时，这块玉已然落到了她的手中。也许是罪恶感萌生，她忽然感觉自己很恶心，一点都不是曾经干脆利落的那个紫霞了。
“仙子莫不是信不过老夫？”老者问道。紫霞轻轻摇头，老者告诉自己的事情她已得到了证实，她如今早已对他深信不疑，只是她的心中总是毛毛的，很乱，感觉像是天要塌下来一般，堵得慌。
直到孙悟空出事，紫霞才终于如梦初醒，原来之前的一切，不过是别人为她设下的圈套罢了。
第二日，天上忽然来了许多神仙及天兵天将，意欲捉拿孙悟空，罪名——偷丹，为首的便是那老者，姜子牙。
“姜老儿！”孙悟空眼神犀利，狠狠道，“偷丹之事，确有其事，俺老孙认罚，但你若敢伤及他人，俺就是搭上这条猴命，也要搅碎了你！”

“其他人老夫倒是没什么兴趣，不过——”姜子牙抚了抚胡须，侧头看向正惊愕不已的紫霞，饶有兴致地说，“这次老夫还要特地感谢这位小仙子的相助，至于她助了什么，你倒可以去问问她。”
孙悟空震惊地转过头朝紫霞望去:“你做了什么？”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紫霞在悔恨中早已不知所措，只是语无伦次地不住道歉，她并不知道自己因为偷了他的一块宝玉而捅了篓子，只知道自己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孙悟空终究被带去了天庭问罪，徒留紫霞与众猴子干着急，而紫霞因失误而被猴子们排挤，不得再入花果山。众猴们实在别无他法，便商讨差一个手脚伶俐的小猴子去找李白与妲己相救，至少有希望就不该放弃。

【十四】
妲己同李白来到天庭时，方才得知孙悟空已被押入了三十三重天兜率宫里的炼丹炉中，而执掌炼丹炉的便是仙法至上的太上老君。
依太上老君所言，那顽猴偷了他的仙丹，必定是为了长生不老，便要将孙悟空打入炼丹炉中炼化，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他体内的仙丹，并至他浑身的道行仙骨浑为一体，届时那定是一颗独一无二，令无数妖魔垂涎的旷世丹药。
可他又忘了，孙悟空根本无需什么仙丹，他曾去幽冥地府改了命簿时，就已经是长生不死之身了……
妲己二人已来到天庭数日，李白隐去妲己身上的妖气，并将两人都化作职守兜率宫府的天兵，如此倒也蛮过了许多仙人。
他俩本想趁机偷入兜率宫将孙悟空救出来，可未曾想一连四十八天那太上老君与他的童儿们都守在炼丹炉旁，只是拼命地扇火，日夜不寐，寸步不离。
妲己此时的心情已几近无望，她只能眼睁睁地日复一日去等待，每多过一天，那份绝望便加深一分。她并不知道如果拼尽全力，李白其实是可以救出孙悟空的，可就在他们俩来到兜率宫的第一天，身在炼丹炉中的孙悟空便知晓了两人的存在，他以密音术告诫李白:“别救我，保护她！”
如今的李白，只要妲己在哪儿，他便去哪儿，在他心里，只要她安然无事，什么都好。

她拉着李白出了天宫，去了西方山下一角的一座茅屋，远远的便看到茅屋外跪着一个瘦弱的人影。她走近看去，是个身穿紫色罗裙，约摸十六七岁的姑娘，垂着暗淡的双眸，泪痕婆娑，两只手紧紧握住袖口，看上去很是狼狈，却又显得无比倔强。
“若她眼中灰暗褪去，一定和你很像。”李白轻声道。
妲己回头看向李白，他不是一个特别爱说笑的人，所以她有些将信将疑，于是又转头仔细瞧像那紫衣姑娘，黑发如墨，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峨眉婉转，一双大大的眼睛，虽然暗淡，却十分清澈，樱唇紧抿，神情楚楚，令人生怜。
真的有些像她，尤其是那双眼睛。
李白忽然轻叹:“他果然忘不了你。”
妲己不知他在说什么，也不多想。心中虽觉与那姑娘缘分所致，却更心急孙悟空的安危，便不与她多耗时间，径自来到茅屋前，轻叩门环:“有人在吗？”
久久不得回应。
却忽然见身后紫衣姑娘哑着声音道:“不必敲了，这里除了我，再无他人。”
妲己一惊，放下手臂，转身问她:“那你知道这茅屋的主人去了何处吗？”
姑娘轻轻摇头:“我若知道，便不会跪在这里四十八日了。”
四十八日？妲己疑惑。此处乃是仙山，与天上的时间是一样的，他们在天上等了四十八日，莫非她也是为了孙悟空而来的？

妲己是下了决心才前来这里的，她本想寻求姜子牙，她知道姜子牙恨她，孙悟空被押入天宫也全都是因自己而起，若她前来以性命相求，说不定还有宛转的机会。
李白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姜子牙在如此关键时刻必然不会待在自家茅庐中等闲，便由着她拉了自己前来这里，至少来这儿之前，她还能心存一丝侥幸。
妲己这时才明白过来李白的用意，她只能蹲在茅屋前绝望地嚎啕大哭，泪如雨下。李白上前抱住她，他紧锁着眉头，轻轻拍着她的背，只能安慰道:“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紫衣姑娘看了半晌，忽道:“带我去见他好吗？”她认得眼前的这个女子，因为孙悟空在拒绝她的那天曾说过，她和她很像。
妲己闻言，顿住了哭泣，脸上泪痕未拭，李白扶她起身，二人一同又向那姑娘瞧去。
姑娘又道:“我…我是紫霞。”
李白唇角一扬:“果然是你。”
后来妲己问李白那时是如何认出紫霞的，李白却是淡然一笑，答得风轻云淡:“大概是同病相怜吧。”
在等待她的漫漫千年中，他遇到过几个与她十分相像的姑娘，只是，她们终究都不是她……

开炉时，妲己三人还并未赶到此处，当太上老君、姜子牙、玉帝及一众神仙正纷纷围观这即将出世的旷世金丹时，却未曾料到自炉中蹦出的竟是个浑身焰火、烧得通红的猴子。令太上老君始料未及的是，他原以为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孙悟空必定被炼制成丹，可结果却背道而驰，竟为他炼成了一双火眼金睛。
此时，浑身烧得通红的孙悟空已将兜率宫搅了个天翻地覆，既然太上老君的三昧真火都烧不死他，那他就索性灭了他们，顺便踢翻这个烧得他要死要活的破炉子。
尤其是姜子牙！
整个天宫已然大乱，尤其是兜率宫这边，伤的伤，死的死，一片狼藉混乱。
孙悟空心中狠戾，举棒就要朝姜子牙天灵盖劈去，却见他屹然而立，不疾不徐地掏出一块碧蓝宝玉，展现在他眼前，他大惊，瞬间怒火攻心，一双眼睛崩出火花，狠狠道:“你把她怎么了？她在哪儿？”
她果然于他很重要，姜子牙冷笑一声，忽然计上心来，沉声道:“玉帝已遣天兵去西方极乐寻如来佛祖相助了，若你肯束手就擒，老夫倒是可以考虑留她一个全尸。”

“你说什么！”孙悟空身形不由一晃，倒退一步，他全然没有多想，没有去质疑姜子牙究竟是不是在诓自己，只感觉浑身晕乎乎的，脑袋里杂乱不堪，什么也想不了，或者说，只要是与妲己有关的事，他就一定会心性大乱。
他毫不迟疑地举起金箍棒，使尽浑身解数朝向姜子牙挥去，由于他身上的戾气过重，这一棒威力巨大，将四周的神仙及一众天兵天将俱是震得飞出了几千里，离得较近的那些神兵，已然神形俱灭。此一棒，真称得上是惊天动地了。
姜子牙虽躲过了他的致命一击，却也被戾气伤得不轻，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可一劫未灭，一劫又至。就在被他击伤的这行神仙中，却有一人正是方才急急赶来的妲己。她跑在前头，李白紫霞在后，后两人虽也负了伤，可终究有一大截伤害都被她挡在了身前，因此妲己被震飞时，李白忙飞奔上前接住了她，她全身的法力尽失，从之前伪装的天兵模样化回了狐女的样子，她只是有气无力地嘶喊了一声:“师父……”便再人事不省，昏死过去。
人群中，孙悟空忽然听到一声轻语，他似乎听到了妲己在唤他的声音，还有李白一遍又一遍的呼声:“妲己！妲己——”。他顿住脚步，停下动作，环顾四周循声张望，那双火眼金睛穿过人群，终于定格在倒向李白胸前的那个狐狸少女，他看到她紧闭着眼，唇角，和她的胸前，鲜血直流。
他终于真正停住了手，握着的金箍棒“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脑中一片空白，万念俱灰。
身在西天的如来佛祖终于赶来，他不知道如来究竟对自己说了些什么，也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被压在了五行山下，之后的日日夜夜，他只清晰地记着，是他杀了她……

【十五】
李府。
多亏近些日子天冷，神医扁鹊因着怕冷而整日窝在家里，未曾出游，李白谴人上门寻了一回便将其请了来。
听闻这扁鹊性子古怪，偏生之前妲己还同他犟了几句嘴，李白本以为要耗些功夫求他，却见他一看到床榻上气若游丝的妲己，兀地一笑:“呦，小丫头病倒了？哎呀，今儿个见到你可总算不用再担心被你嘲讽了。”
嘴上说着，却并不懈怠，他径直来到床榻前，替她把了脉，瞧了伤口，便闭门清客帮她疗起了伤，直至午后方才运功完毕。
门外李白迫不及待进门询问诊况，扁鹊看了看稍有起色熟睡的妲己，然后沉思一番，道:“她虽伤的不轻，但并非病源之根本，我已将这些伤口全部愈合，可这次的伤牵动了她之前的隐疾，若这隐疾再复发一次，即刻便会夺了她的性命。”
“这隐疾可能医治？”李白问道。他自然知道这隐疾的厉害，曾经妲己就是因被他吻了一下便险些丢了性命，如此恶疾，必须根除。

扁鹊摇头:“有两种方法，一种，放她离去，从此你同她二人天涯陌路。”
李白怔住，治病便治病，为什么竟要他离开她？他毅然拒绝:“若非万不得已，我不会轻易做出这个决定。”
扁鹊轻叹一声:“若我没猜错，她的隐疾是因你而起的吧？你可知，她没有心？”
“你说什么？”李白几乎是震惊到不可思议地脱口而出。
“她的胸前有一道疤痕，从表面来看，至少已有千年左右，这道伤痕应该是匕首活剐取心，也就是说在千年前她便已经失去了心脏，没有了心，便失去了爱的资格，她虽可以喜欢别人，却无法真正去爱他，因而在那个于她而言特别的人接近她时，她会因呼吸急促，血液供给不上而猝死。”扁鹊解释道，又忽然想到一事，“对了，她有段记忆被人封印了，我方才替她疗伤时，顺便将那封印给解了，不知我这么做会否显得过于唐突？”
李白心情起伏难平，只沉声道了一声多谢，便紧紧闭上眼陷入了沉思。
她竟然没有心！她是那么怕疼的人，却还是活剐取心！可他怎么从来就不知道呢？

这一时间他实在有些难以接受，他真的特别替她心痛，原来当时她告诉自己要去寻找的那件事物，竟是她的心。难怪她一直不肯告诉自己，没有了心，便失去了感情，在别人的眼中，她就是一个怪物，她这是在怕，她怕他会瞧不起自己。
可是，没有了心，她该如何去爱上他呢？
能洞悉人心的扁鹊早已发觉了他患得患失的心情，他叹息一声，道:“你先不要乱想，还是等这小丫头醒过来再说吧。”
一直到十日后，妲己终于有些起色，面上逐渐恢复了些颜色。这期间，她的一切都是由李白亲自照看，就连下人也只是将需要的东西放在旁边即可。
直到她醒来，看到的李白的那刹，她怔了怔:“小…哥哥？”
李白不知怎么的，忽然鼻尖一酸，这三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硬是将眼中的湿气压了回去。他冲着她笑了笑:“醒了。”
一千年了……他，该开心吗？
那天夜晚，他独自去了许愿湖，在那棵挂满了许多红色缎带的大树下坐了好久。

直到他感觉身后默默站立着一个人时，望着漆黑的夜空中的点点繁星，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开？”
妲己走近，缓缓坐在他身边，她想了一下，那些往事真的太久了，可她却记得那样清晰，就仿佛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一般。

【十六】
一千年前，那时李白还年少，在一次偶然下邂逅了初入尘世单纯可爱的狐女妲己。
他在少年时便已在江湖上小有名气，虽比不上现在的潇洒不羁，却也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了，因而从不缺乏爱慕他的姑娘。也许是当时年少，情窦未开，每有姑娘含着娇羞向他告白时，他总是那么不解风情，丝毫不留情面地将人家拒之千里。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年，却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狐女迷失了心窍。
他记得，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他正在湖边踱步行走，却被一个样貌姣好的姑娘拦住了路，那姑娘红着脸颊向他诉说了爱慕之意，他正要开口回绝，却不知从哪儿突然冲出个身穿橘色裙子的小姑娘，头顶一对毛茸茸的耳朵，身后的狐狸尾巴左摇右摆，两只褐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她一把抱住李白的手臂，冲那姑娘说道:“这个小哥哥是我先占了的，你要是喜欢，就先等等，等我不喜欢了再让与你。”
“你！”那姑娘满面通红，又羞又愤，跺了跺脚，“你好不要脸！”娇叱完，飞也似的跑了。
那姑娘跑开后，李白一把扯开死死抱住他的那双手，语气不满:“我又不是物品，哪需你们让来让去的？”
妲己一听，忙摆了摆手解释:“哎呀，我骗她的，你长得这么好看，我怎么会舍得让给别人呢？你说是不是？”
见李白神色很是奇怪，她又补充道:“对了小哥哥，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妲己，嗯…妲呢，就是妲己的妲……”说着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并不怎么会写字后，又放弃了:“哎呀，反正你知道我叫‘妲己’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