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来还愿的，那你之前一定是许过愿的。”妲己收回视线，侧头仰视李白，褐色的眼眸忽闪了几下，“你能带我来这里，那这愿想必是同我有关的吧？我虽被封印了记忆，可脑袋还是灵光的，虽然现下记不得你，但能许下这般山盟海誓，我曾经一定于你很重要。”

李白不置可否，正对着牵丝树，抬手向空中摊开，一道银光自他手中一闪而过，妲己再看时，他的掌中已赫然攥着一块环形翠玉，玉上系着一根赤色缎带，绣以文雅的芙蕖鎏金暗纹做装饰。本来只是个平淡无奇的缎带，就在李白缓缓展开手掌时，缎带上竟渐渐浮现出一行小字——“生不离，死不弃”。
前三字与后三字的写法相差甚远，前者潇洒不羁，飘逸灵动，后者七歪八扭，如幼童初学一般，毫无章法及美感。

“这么丑的字，你写的？”妲己微嘲道，心里却盘算着:“哈！真没想到这只老狐狸终于被我给捉住了一次尾巴，下次再让他捉弄我，我就将他写字颇丑这事公之于众。”
李白嘴角一扬，以同样的神情看向她，妲己踌躇半晌，才以颇为震惊的讶色指了指自己:“该不会是…我写的吧？”
李白还是不置可否，并未揭露她。

他看着缎带上的字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现在过来还愿，是有些过早，毕竟你早已忘记了我，我不知道你何时方能记起我，可我真的已无力去等了。”
一千年的时间，为了寻她，他来这里真的太多次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于他而言如同李府的后花园般熟络。他无数次祈求牵丝树帮他寻找妲己，可如今找到了她，他却是连一刻再也等不下去了。
一个如此恃才傲物、放荡不羁的人，居然会三番五次去求一棵树，他该是有多么绝望呢？

他又道:“你的那些过去，如若记不起来，我也不勉强你。来日方长，我不会强求你立刻就爱上我，只愿之后的时日里你时时刻刻都能待在我身边，眼里，心里只有我一人，我便知足。”
妲己抬头，见他很是认真，思索一下，摇摇头:“我不能一直待在你身边，我还有很重要的东西没有找到。对不起…父亲曾特意叮嘱过我，无论什么我都可以去做，但唯独不能爱上别人，否则将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你说什么？”李白惊诧道，“你又要离开我？”

妲己急忙回答:“我必须得找到它，在这之前，我不能爱上你，不可以的。”
“什么东西？”李白尽量控制住即将紊乱的心绪，“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一起去找它。”

妲己神色忽显悲悯，她轻轻摇头:“我不能说，我告诉了你，你便会和他们一样看不起我的，我只能自己去找它。我一直不知道该怎样与你告别，但现在看来，我应该早些做出决断。况且，我并不曾记起与你之间的过往，在我看来，你喜欢的不过是与我昔日的回忆，或许我曾经是爱你的，直到现在，我依然喜欢与你在一起的感觉，但这个感觉于我而言，是很危险的存在，可这终究不是爱，而我也不懂什么是爱。我不管彼时你我有多么情真意切，但此时此刻，那份记忆在我的脑海中早已消失殆尽，你现在该醒过来了，我真的忘记了你。

我忘记了你。
她忘记了他。
李白不知如何作答，疲惫感在心中油然而生，他只觉自己浑浑噩噩的，像是在做梦。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王昭君每回看到自己时的心情了。至少这千年来，他还有梦可以做，他可以去幻想她还是爱着自己的，曾经的妲己永远都在追随着他的脚步，踮起脚尖遥望着自己。可现如今，即便他立在她面前，他也能感觉到那种抓不住她的绝望，那是一种遥不可及，又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紧紧抿着发白的嘴唇，好半晌才露出一抹微嘲般的苦笑，沙哑着声轻轻说道:“你真的和当初一模一样…从不坚定。你既招惹了我，然后又将我忘得一干二净…我用了一千年的时间去等你，到头来的相思成灰竟敌不过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说到最后，他忽然抬手扼住她的肩膀，眼神狠戾且无限悲恸，低哑着嗓音质问她:“你到底还有没有心？你得到了我的心，可你的又在哪里？”
面对李白的厉声逼问，妲己一个踉跄，像是被抓住什么把柄一般，她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自己的胸口，神色恍惚不知所措:“我…我不知道它在哪里……”

李白早已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是狠命地掐住她的双肩，弄得她生疼。就在这时，湖岸对面传来急切的喊声，妲己疼的勉强侧眼望去，湖岸对面是一只棕色长毛小猴子，只见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并且声泪俱下:“剑仙爷爷，狐狸姐姐，求你们救救大圣爷爷吧，他被天上的那些坏神仙们给抓走了，他们还说要杀了他！”

与此同时，李白瞬间松开妲己，他使劲压抑住极不稳定的情绪，侧头看向跪在岸边的小棕猴，神色一凛:“你说什么？”
“师父！”妲己心下一紧，挣开李白的禁锢，拔脚就要离开，李白眼疾手快拉住她:“你想去送死？”
妲己摇头:“他是我师父，我不能丢下他。”
李白松开手，任她随着小棕猴远去。他望着她逐渐消失的单薄背影，终是苦涩一笑，随即倾身一跃，施展法术追了过去。
他果然还是放不下她，即使她伤害他。

【十三】
一个月前，花果山。
紫霞随着孙悟空一道前来花果山，在山前见着个小猴子便拉着他询问齐天大圣的下落，那小猴子一头雾水的瞅了瞅一旁的孙悟空，只觉得她明知故问。正开口时，却见头顶孙悟空传来极不自然的干咳声，并带着冲自己搔头抓耳、挤眉弄眼之姿。

小猴子转瞬会意，装腔作势一番，回答:“噢——我们家大圣前些日子出去了，至于去了哪里，小姐姐你就甭问了，他老人家整日里来无影去无踪的，上天入地，更不是俺等凡猴管制得住的。”
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瞄了眼孙悟空，看他称心如意地冲自己点了点头，并示意将其快些打发走，小猴子立时会意一番，冲紫霞摆摆手:“既如此，小姐姐你还是先回吧，等大圣回来了再烦请叨扰。”

“回？回哪儿去？”紫霞狐疑道，对小猴子的逐客令置若罔闻，不耐地伸手拨开他，抬脚便进了山林，“姑娘我行李都带来了，见不着夫君，我岂有回去的道理？你不必劝我，我就在这儿等他，多久我都是愿意的。”
望着自顾前行的紫霞，身后的孙悟空背脊一阵发凉，郁闷地直跳脚。想他一世威名，竟拿个小女子束手无策，他扶了扶额，长叹一声，一阵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