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踏上西西里这片古老又美丽的土地,已是第二天的下午。列车带着我们来到一个我叫不上名的小镇。这里随处充斥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在威尼斯,即使无法用日语交流,也可以用英文沟通,不过这里,几乎所有人讲的都是意大利语的西西里方言,一种甚至可以被认作独立语言的方言。所以,在这个纯朴而热情的小乡村,所过之处我都只能用微笑、点头、招手来打招呼,心理直犯嘀咕,这里千万不要是个摇头YES点头NO的地方才好。
在第N次辗转于第N个水果摊后,GIN终于带着我来到一个农家小院,那会,我还沉浸在佩服他的思潮里,那样的语言都可以对答自如,说不佩服,那绝对是自欺欺人或者嫉妒心作祟。直到一位老太太来应门。
“你好(注:西西里方言)”这句我听懂了,因为来到这里后,这是我听得最多的一句,而且总是开头的第一句,那么根据礼貌的惯例,无非你好。至于后面的,就听不听完全是一回事了,后来是在回程的飞机上,GIN逐句解释给我听的。
“你好,请问利贝兹太太住这吗?”
“你们是?”
“吉姆•利贝兹的朋友,从威尼斯来。”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们的这个朋友。”说着,直接关门。
“等一下。”GIN用一只脚卡住门,几乎强硬地抵住门板,“利贝兹太太,在你的收藏品中,有一只远古时代的恐龙蛋古化石是么。这已经不是藏品而是文物了,并非个人可以收藏的吧。”
“对不起,我想你弄错了,我从来也没有什么收藏品,更没有什么文物恐龙蛋。另外,我已是垂幕之年,什么也不怕,所以,更不会接受威胁。”
“对不起,利贝兹太太,我想您误会了,我并没有威胁您,也从没想过要去告发,我怎么可能因为您的25岁生日礼物兼结婚礼物,而去告发您呢。”
“…………”
“利贝兹太太,您小的时候,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和吉姆一起去上学,并在途中的海滩边看日出是吗,有一天,吉姆曾经跟你许诺,要用一件最特殊,最珍贵的礼物作为您的结婚礼物,而后来成为考古学家的他也没有食言,他把那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尽一生好运才找到的恐龙蛋刻上了你的名字,并送给了你。”
“…………”门渐渐滑开,现出一位老妇人的身形,白发苍苍,皱纹已爬上全身任何一个角落,眼角噙着泪,颤抖的手顺着门边无力地滑落。
“利贝兹太太………”
“不,我不是利贝兹太太,我是强卢卡太太,利贝兹是我婚前的姓氏。”她呜咽道,“吉姆……还好吗?”
“他,不好,因为他在今天要被处决了。”
“我知道,新闻里早就放过了,虽然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放弃考古,曾经,那是那么热中这项职业,我和家人多次反对都没有效果。”抬手擦了擦眼角,“家里没有什么招待,请坐。”
空旷的房子,简单的摆设,几乎没有什么家俱,典型的农家居室,大而深的竹篮里盛满了柠檬。
我转头看GIN,虽然昨天的那一吻我不能说很糟糕,相反,其实相当美妙,不过,当理智回笼,当飘浮在脑海的一根被恶意拧松的琴弦逐渐绷紧,我反射性地抗拒,并把那一时的柔情视为神智不清时所犯的错。我和GIN的爱情,就像这满室柠檬的写照,永没有结局。而GIN,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当时说的第一句话是“SHERRY,虽然我平时不喝葡萄酒,不过,偶尔尝尝也不错。”
“强卢卡家是以种柠檬为生的,我丈夫去世后,我依然种柠檬,除了生存,也因为这柠檬就像是我的写照。我为它伤心了一世。”
“你能讲英文?”
“一点点,以前跟着吉姆学的。这就是你们要的东西吧。”
说着,把一个包裹放在我们面前,里面有一张光盘,以及一些纸张。
“我和吉姆是无血缘的姐弟,我们的事本无人祝福,不过我很幸福。然而,50年前,他突然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从此再没见过,直到我25岁出嫁,他也只寄来了那个恐龙蛋,甚至没有只言片语,我只能当是他在兑现承诺,那个儿时玩笑的承诺。不过,没想到,前几个月,我收到了他寄来的包裹,并说,要是有缘,请把它交给有缘人,要是无缘,那么请将它带进坟墓。”她笑了,牵动满脸的皱纹,却有一种另类的美。
“你笑什么?”
“知道吗,这50年,我搬过三次家,而他的邮寄地址,完全正确。”
“…………”
“现在我的使命完成了,两位请便吧,如果不想找旅馆,就在这里将就一晚也行。”
“谢谢,我可以要些柠檬带走吗?”
“要多少请便吧。”
第二天起床动身,庭院后的柠檬园围了一圈警察,据说有人发现了尸体,我瞪向GIN。他没有看我,只是说:“人不是我杀的,因为,我没有杀她的必要。”
去往车站的路上,不大的小镇,本没有什么秘密,人们围在一起,都在讨论柠檬园的尸体,听说,尸体是带着微笑的,听说,尸体周围铺满柠檬,听说,死亡时间是昨夜晚上八点。我顿住,八点,和吉姆的处决时间完全一致。
“你早就知道她会死。”
“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