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下】
待到日上三竿时,白玉堂留下几块碎银准备回客栈。
他方一起身,却被老妇人拉住:“来,这个你拿着。”
白玉堂低头一看,那是一个周身已经被磨损得有些褪色的瓦罐。被塞入手心的罐子有些沉,还有些发热。
“我瞧着你那小哥儿似是喝得入口,便给他留了一份。豆汁儿凉了影响口感,你快给他带回去吧。”
白玉堂笑着向老妇人道了谢,将瓦罐抱入怀中。
江湖人都知南侠是个公私分明的人,更别说现在身为御猫的展大人。他虽不似大多数人那样有仇必报,也不一定会宣之于口,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曾经年少轻狂的白玉堂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别人的喜怒哀乐他想不想搭理全凭心情,可自从遇见展昭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在乎一个人的所有。
初识那时,白玉堂总爱挑衅展昭,一开始是出于对他御猫身份的不屑,后来是对他南侠身手的试探,再后来似乎已经没有了其他念头,纯粹变成了一种习惯。
白玉堂觉得,不碰碰他,心头痒。
彼时的他不知,这是少年人对心上人的一种大胆又隐秘的爱恋方式。
而展昭,他虽比白玉堂长几月,却似多活了几年,无论是流言蜚语还是恶言相向,他不爱计较。白玉堂极少能见着展昭生气,这人仿佛永远一副“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的气度,有时候他甚至怀疑展大人莫不是和尚庙里的俗家弟子——除了那一次。
初春的雨水特别多,湿冷的寒意正沿着肌肤往肺腑里钻,被淋透的四肢已经开始僵硬。天际而来的一道白光倏然划破暗夜,照亮了一个个肃杀之气的脸庞,而白玉堂的剑光也随之一动。
电闪雷鸣到来,滂沱的雨声中似有重物坠地的声音。随后,黑压压的人群和浓稠的杀意消失在了雨夜。
这座破庙原是展昭的落脚之处,屋檐上有些漏水,四周的墙壁也残败,挡不住大一点的风雨。经过方才的厮杀,庙里的佛像也仿佛有了些悲天悯人之意,褪了色的金身却显得几分古怪。
这倒没什么,白玉堂和展昭都不信怪力乱神。只是白玉堂心中有些不满,因为展昭把门口那具尸首异处的死人搬了进来。他还给那尸首盖了些稻茬,此刻正看着那处一言不发。
淋了一夜雨,借着火光,白玉堂看到展昭的脸色有些发青,可他依旧无动于衷,没有要过来烤火的意思。于是白玉堂拨了拨篝火,让火苗烧得更旺些,同时卸下了腰间别着的酒囊。
“喝两口,暖暖身子。”白玉堂把酒囊递过去,展昭没接。
白玉堂以为他是在拒绝酒,便收回酒囊,自己喝了几口,笑说:“好吧,展大人办案期间从不饮酒,怪我一时忘了。不过你身上都湿透了,再这么坐下去怕是要受寒,快过来烘一烘衣服。”
却看展昭仍坐在那儿,甚至眼神也没有松动。死人有甚好看的,白玉堂心里有些不爽,伸手去拉展昭,却被他拂开,那力道不大不小,却是不容再劝的拒绝之意。
白玉堂不是粗心之人,感觉到展昭对自己的态度,他虽有些不解,仍一副满不在乎的嘴脸,戏说:“猫儿,这时候耍什么性子?怎么,难道你怕火啊?没关系,既然你担心被火星燎着,那我便费些事儿,用内力帮你烘干也无不可。”
“只是你背上那枚暗器可得尽快取出来,不然毒素继续侵入,恐怕就不是如今内力暂失的后果了。”说着,他蹲下身,与展昭平视,“你且忍一忍,若实在痛得狠了,不必嘴下留情,我让你咬着。”后半句,他是故意在逗他。
去解展昭的外衣,却被一把擒住腕子。白玉堂看见自己的手在颤抖,倒不是展昭如何用力让他发疼,如今展昭内力暂失,只算身手好一些的普通人,力气却并不比寻常百姓大。
“猫儿,你别害臊啊,你我都是男子,有何不能看的?”白玉堂笑着,试图从他掌中脱开手。
可展昭紧紧抓着不放,眼睛终于看向他。“白玉堂,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儿戏?”
这一刻,白玉堂感觉到展昭冷冷的气息呼啸在他身上。
看着展昭的眼睛,白玉堂收敛了笑容说:“好,我不儿戏,可是你得让我把你身上的伤处理完先。”
展昭没有放开他,白玉堂甚至感觉自己的手抖得更加厉害,因为展昭在发颤。但不知是因展昭压着情绪,还是因他手上用力。
白玉堂只听见展昭说:“你可知你方才杀的,是官府羁押的重犯?我奉命将他押送回京,待皇上亲自面审,你岂能随意便将他斩首途中?”
呵,原来又是为了那个死人。白玉堂心里冷笑一声,出口也不客气:“是,我知道他是你押送的犯人,可他是十恶不赦之人,我杀他有何不可!展昭,你清醒点,我刚才是在救你!”
白玉堂的话像是一根细针,不断挑拨着展昭的神经,让他感觉额角尖锐的痛着。
“白玉堂,你太目中无法了!即便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也当由法理治他的罪,定夺他的生死。若天下人都如你一般,不顾国法、想杀便杀,那大宋还有什么规法可言?朝廷该以什么治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