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头落下便看到那个病了十几日理应病入膏肓的东华帝君，他正躺在梵音树下小憩，手边架着一把鱼竿，经卷随意搭在脸上，银发散乱的到处都是。白滚滚撒开浅浅的手一路狂奔而去，边跑边将鞋袜发冠脱掉，扔的到处都是。那双沾满泥巴的小脚丫直接跳到东华的身上，碰掉了他脸上的经卷。
“父君，你怎么不到天宫接我？我都快闷死了。”
东华用他的大手揉了揉滚滚的头发没有回答他，而是叫他通知凤九天宫来人了。
“夜华，你陪帝君坐会儿，我与凤九有话要说。”浅浅一个劲给我使眼色，为了不让她眼睛落下毛病，我给她一个了然的眼神。她才跟着蹦蹦跳跳与天宫判若两人的白滚滚走了。
“有劳太子殿下了。”
“帝君客气。”
一时无话，就连平日最多嘴的阿离也出奇的安静。这样尴尬的气氛被回来的白滚滚打破，他重新坐回东华的腿上，摘去东华头发上的枯叶，捡回地上的经卷，问道：“这卷父君不是才读过吗？”
“今日阳光毒了些，顺手拿的。”
我大眼看了下那片被东华用来遮阳的竹帛，是《持心梵天所问经》，这部经书平日都被夫子供在藏经阁里，每次抄写都小心翼翼用锦缎铺陈，如今却被用来遮阳，随意扔在地上，若被夫子看到定要捶胸顿足一番。
“阿离舅舅，你怎么不说话？”
我也很疑惑地看向阿离，当初把他留在十里桃林也未见他这般惆怅，此时竟连话都不想说了。只见他小脸涨的通红，似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他的心里话：“父君，我可以脱鞋吗？”
对于阿离的问题我不知如何回答。我与他一样在九重天长大，从未想过不穿鞋袜赤脚行走，也从未做过有违礼数的事，即便最基本的行走坐卧都有板有眼，规规矩矩。别说是他，就连活了五万岁的我都没有试过。正在我纠结于如何答复他的时候，白滚滚已手脚麻利地将阿离剥了个精光，连衣服都只剩里面的内襟。阿离初次站在泥巴上有些拘谨，每走一步都要嫌弃的在草上擦了又擦，待白滚滚拉着他在泥沼里滚了几圈，他才彻底感受到玩泥巴的乐趣。
“坐这么直不累吗？”
“习惯了。”东华的问话让我把目光拉回来。
“以前墨渊住在这儿的时候我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也是这样回答的。”
他说的应该是少主生祭东皇钟之后的事，既然他先提起我若不继续追问就有点对不起浅浅了。
“大哥来过碧海苍灵？”
“不错。你和白浅想知道的不就是这档子事吗？”
直截了当打听别人八卦我实在说不出口，好在东华也没为难我，将那段往事净数与我说了。
“按照你的说法，少主没有醒是因为她的元神不全？”
“恩！当初我们只想着修补元神，却没想到她的元神竟然不全。若找不到那散落的元神，恐怕她再也没有醒来的可能。”
“大哥知道吗？”
“知道。当初我将墨渊和少主带回碧海苍灵，父神为平息战火，将东皇钟给了擎苍。神族在那场战争中几近覆灭，并入天族。之后父神仙逝，墨渊接手昆仑墟，那段往事再也无人提起。”
“他放弃了吗？”
“十几万年过去，什么都淡了。况且发现她元神不全是在九万年前，天地这么大，该去何处找寻呢？”
清心寡淡的东华有些感伤。想来他们不再找寻的原因除了无处可寻，还因东华修为尽失，无力而为了吧。
两个小泥人欢呼雀跃的跑过来，白滚滚直接扑进东华的怀里。阿离跑到我身边犹豫了一下，在离我一尺的地方站定，没有将泥巴弄到我身上。那一刻，我竟有些失落，比起泥巴弄脏衣服，我更期待他的拥抱。
“阿离舅舅，你也过来啊！我一个人可打不过父君。”
阿离用目光征求我的意见，待我给他发出肯定的讯号，他才欢呼着扑向东华，两人瞬间将东华团成另一个泥人。

东华将两人团成一团扔进对面的湖里，阿离遇水化龙，驮着白滚滚冲上云端。我忽然想到昨晚与阿离的对话，阿离是龙，承的是我这一脉的血缘，看来把阿离的不聪明推到浅浅身上着实不厚道，若不是智商的问题，那就是方法。我师承元始天尊，阿离暂时跟着我师兄灵宝天尊学法，灵宝天尊重道轻法，是以阿离的佛理道义学的还不错，术法方面除了腾云布雨再不会其他花样，或许跟着东华也不错。在这个想法尚未根深蒂固前，变成小黑龙的阿离蹿的太快将未抓稳的白滚滚甩了下来，因他掉落的位置离东华更近些我便没有伸手去接。怎料东华动也不动，眼睁睁看着白滚滚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即便地上的草够厚也无法承受下坠的力度，白滚滚鼻青脸肿从地上爬起来，用**划伤的小手抓住吓傻的阿离，嘴巴一咧，笑道:“我们再来一次，这次你一定没办法甩掉我。”
“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滚滚，你疼吗？”
“不疼，你等我一下，我去灵泉泡一会儿就好了。”
白滚滚一瘸一拐地跳进灵泉，再出来时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
“你的云呢？”
“刚才忘了。”
“下次记住！”
“嗯！”
从父子俩司空见惯的模样可以判断，这种情况时有发生，若这便是东华帝君的教子之道，我是如何也不能将阿离交给他。阿离不肯再带滚滚上天，白滚滚为了讨好他，特意去后院挖了几个地瓜，打出火球烤熟送到他手里。比起烤地瓜，阿离显然对打火球更感兴趣，最终两人达成协议，滚滚教阿离打火球，阿离变龙带滚滚飞。
今日来的目的已经达到，我起身向东华帝君告辞。
“再等等，白浅和凤九还没回来。”
“她们去哪儿了？”
“应该是魔界吧。前几日燕池悟差魔兵送来书信，说是打听到一些事，请白浅过府详谈，过了这么久小白都没来招呼，想必又被白浅拐走了。”
“你看了凤九的信？”我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尊神，毕竟拆人信件窥人隐私这等事是如何也不该做的。
“不可以吗？”
“……”
一向听说这位东华帝君不同于平常的神仙，原来还奇怪是如何不同，如今看来的确不同。
“你为何没有阻止她们？”
“若我想阻止又何必将信给小白，如果这趟之后白浅不再来纠缠，倒也值得。”
“浅浅见不得人不圆满，况且那人是她师父，换做别人她不会如此。”
东华帝君没有接我的话，神情忽然凝重起来。
“有人强行冲破了结界。滚滚，带阿离躲起来，不叫你不许出来。”
结界是瞬间被冲破的，东华帝君感应到的时候魔气还很远，眨眼工夫就到了跟前。黑色气团将我和东华层层裹住，青冥剑划出的裂口瞬间被其他气团补上。
“夜华，这些气团都是魔障，你看能不能找出控制魔气的本体。”
想要透过魔障看清本体，必须开启心眼。心眼可看透一切虚无，我将青冥剑幻化为数道剑影盘旋而上，形成光圈，光圈向外推进，我闭上眼集中精神开启心眼，周围陷入静寂，眼前漆黑一片，慢慢出现一个白色的小点，小点逐渐放大，穿透气团看到一个轮廓，待轮廓清晰后根本无法形容那是个什么东西，背部佝偻，手脚几乎长在一起，像极了海里的墨鱼，眼珠暴突后脑勺向内凹陷，嘴唇呈黑紫色，施法的手有骨无肉，他就在东华正面不远处的地方，只能通过声音来判断他极度扭曲的脸是在笑。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也让人忍不住作呕。

“帝君，他在你正前方。”
怪物的攻击被东华用剑挡开，几个回合下来，东华渐渐占了上风，即便没有法力支撑，东华的苍何剑也无懈可击。怪物被逼的有些急躁，发出愤怒的咆哮，释放出更多的气团向我这边包裹而来，青冥剑被魔气击落，我感觉被什么东西覆住了口鼻，不得不从心眼中退出，用法力将气团震开，收回青冥剑，重新铸造剑圈。再次开启心眼，尚未全开就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将苍何剑震开，有骨无肉的枯手插入东华的胸口，用力一扯，手中多了半颗尚在跳动的心脏，血如井喷，染红紫袍。怪物得意的看着手中的心脏，原本就凸出的眼球因为兴奋整个爆出眼眶。我伸手想要去接住倒下的东华，却因是用元神在看，无法触碰到实体。精神难以集中被迫从心眼中退出，依着刚才记忆中的位置，将法力倾注于剑身，飞身刺去。剑身没入怪物的身体，伴随一声惨叫眼前的气团散去，寻着魔气一路追到碧海苍灵入口处，魔气竟消失了。
待我折回去，白滚滚和阿离正费劲地挪动东华的身体。
“父君，快来帮忙，滚滚说把东华哥哥放入灵泉就可治好他的伤。”阿离说的灵泉就是刚才白滚滚用来疗伤的灵泉。它的神奇刚才我已见过，着实不凡。只是疗伤和救命是两回事，除非它能再造一颗心出来。我对着东华叩了三个头才将他放入灵泉，神仙活的久了早已看淡生死，如东华这般逆天的存在，应该看的更破吧。他在这里出生，能在这里终结也算尘归尘土归土。只是我心头压抑的情绪无处安放，挤压着整个胸腔让人窒息。灵泉被血染成红色，原本喷发的泉眼吐出一注清流围绕在东华身侧，将东华的血渍洗净。紫衣神君静静躺在水面上神态安详，如睡着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会醒来，慵懒地支着身子，挑起香炉拨一拨尚未烧完的白菩提。这是我记忆中东华的模样，他总是一个人待在太宸宫，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三叔偶尔去找他下下棋。儿时我常去他宫里坐坐，闻一闻白菩提的香味，因为我觉得我的未来将同他一样，在一个没有爱的环境下受着万人敬仰，既然将来会是这样，不如提前适应。
从追忆中回过神，东华帝君的身体结出一层白霜，向底部沉去。我伸手去抓他，灵泉的表面瞬间结冰，将我的手冻在冰层中。滚滚跪在我身边敲打着冰层，嘴里哭喊着他的父君，他的父君终是离他原来越远，直到消失在灵泉深处。我费力从冰层中挣脱，右手竟被冻的化回原型，想来万年仙藕受不了这寒气的侵蚀，灵性被冰封了吧。灵泉的寒气向四周扩散，所到之处皆化成冰。天骤然变成红色，烈焰染红了整个碧海苍灵，天火倾泻而下，我用仅剩的左手去抱白滚滚，却发现他不见了，就连阿离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浓烟和烈焰中忽然看到一条小黑龙在天火中穿梭，他不停对着天火喷水，企图改变天火的方向，保护他身下奔跑的银发少年。
“阿离，快过来，出口在这边。”
“滚滚在下面。”
“你先出去，他交给我。”
“不行！东华哥哥不在了，以后就由我来保护他。”
我赶到白滚滚身边，他周身被红色的光包裹着，怀里紧紧抱着的正是那把陪东华征战一生的苍何。我将他搂入怀中，眼睛似是无法承受浓烟流出泪水，我不知道如何同一个孩子讲生死，因为这一次连我都看不破了。

白浅和凤九虽人在魔界，我却并不担心她们的安危。就怪物最后震开苍何的力道来看，他的实力远在我之上，杀我易如反掌，但他只是将我困住并未下毒手，也未伤及阿离和滚滚，应该是冲东华来的，目的很简单，不惜代价置东华于死地。神魔大战，神族被灭，魔族也没落无几，如今的魔族七君根本没这样的能耐，若说是受人指示，谁又能指示的了如此魔力强大的妖怪？除了东华，他会不会还有下一个目标？下一个目标又会是谁？这些问题必须要查清楚，不然流血事件还会发生，天族将永无宁日。在去魔界查实之前我需要将阿离和滚滚安置好，还要处理变成莲藕的右臂。而这两件事只需找一个人便可解决，那个人便是折颜上神。
折颜上神见我带着阿离和滚滚过来，一点欢迎得意思都没有，没好气道:“真真和小五是我一手带大的，而后你又三天两头将阿离送来，现在连东华的孩子都扔在我这儿，我说你们把我这十里桃林当什么了？咱能不能换个人坑？昆仑墟那么大的地方就墨渊一个人，你就不能把孩子送去陪陪他？”
“好！孩子我可以送去昆仑墟，但手臂还要麻烦上神。”
折颜这才注意到我袖中的手臂有所不同，放下正在打理的酒瓶，帮我治疗。
“怎么弄成这样？早知道当初给你做两个，也有的替换。不过现在做也来得及，你等着我再去池塘捞一个。”
“新做的能用吗？”
“不能。原来这个需要放回池塘养上一段时间，先凑合用着吧，总比没有强。阿离，走，跟我到池塘拔莲藕去。”
“折颜上神，我要在这儿陪滚滚，不能陪你去了。”
折颜看了眼蹲在墙角的白滚滚，问道:“九儿家的孩子怎么了？上次来挺活泛的，一林子的桃子都快被他祸害完了。”
我向他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今日我和帝君在碧海苍灵遇袭，帝君他葬身于碧海苍灵的泉底了。”
“你说谁？夜华，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我不会开这种玩笑。”
“你等一下，让我喝口酒压压惊。”折颜一口气喝了一瓶桃花醉，喝完还觉不够，又开了一坛，直到喝光现有的酒他才摇摇晃晃去了池塘。白真上神骑着毕方鸟从天而降，笑道:“我说折颜怎么还不来送酒，原来是妹夫来了。你们着实不厚道，把酒都喝光了也不说给我留点。”
“我没有喝。”
“哦？折颜一人喝的？那还真是奇怪，无缘无故喝这么多酒干嘛？”
“许是听到帝君的死讯心里不痛快吧。”
“帝君？你说的帝君可是小九的夫君？”
“正是。”
“小九才过了几年好日子，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儿。不行，我要去看着她，这丫头死心眼，容易想不开，还是守着她我安心一点。”
“她还不知道。我也正寻思该怎么跟她说，不如四哥你跟她说，毕竟你是她四叔，比我说更合适些。”
“谁都不能说。”折颜去而复返，完全没有喝过酒的样子，脸色也恢复了正常，继续说道:“当年六界混战，人们都想推出一个英雄来结束这场战乱，各族谁也不服谁，而东华被天地孕育而出不属于任何一派，这才平息了战火。如今以天族为首，东华的存在使各族安心听命于天族，不怕被天族吞并。因为东华就是六界的法典，是权衡对错的标尺，任谁犯错都不会姑息。正是这样一种存在才维系着六界和平。若他羽化的消息传开，六界必会陷入不安，群起而反，到时去哪儿再找一个孤立于世的人来统一六界，坐上天地共主的位子？”
“这种事如何瞒得住？”
“东华已沉入碧海苍灵的泉底，谁也不会再看到他。以前他也曾在太宸宫睡过几万年，我们只需说他闭关修炼了，没人会怀疑的。”
“要瞒多久？”
“瞒到第二个东华出现。”折颜朝白滚滚那边看了一眼。
“即便能骗过世人，凤九呢？”
“凤九最为关键，她的态度决定了世人的态度。世人见不到东华，必会以她来看东华，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知道。”
“折颜，你这样做会害了小九。”白真不满意折颜的做法，在他看来凤九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不应该就这样葬送了一辈子的幸福，最好给她吃颗忘情丹，再找个好人家嫁了。
“放心吧！小九是自家孩子，我不会害她的。只是你也尽早打消让她再嫁的念头，她是帝后，四海八荒谁敢打她主意？就她当初追求东华的劲儿，还是不知道对她最好。”
“嗯，也对！夜华，最后和帝君在一起的只有你，这个谎怕是要由你来编了。”
“我？”
“怎么？你不会连谎都没说过吧？”
“还真……真没有。”
“唉！东华就这么走了，留下小九和滚滚孤儿寡母的着实可怜。这孩子今后就放我这儿吧，由我和真真照看，怎么说我和东华也算同窗一场。”
“有劳上神了！阿离那边我会叫他保密，滚滚就要麻烦上神好好与他说说。”
“说什么呀？你看他那样子，目光呆滞，精神涣散，八成是被吓傻了，没个十年百年的怕是回不过神。你还是想想怎么跟凤九说吧。”
我用左手绘了一副怪物的丹青拿给折颜看，他并未见过。折颜与魔族交过手，魔族上的了台面的高手他都见过，而似这等模样更不会忘记，由此判断，怪物并非魔族正统军中之人。折颜帮我接好手臂，看起来比原来那只还要粗壮几分，可惜中看不中用，除了装饰我根本使不动它。

回程路上浅浅称腾云太累想下去走走，我也想着蒙骗凤九的事，不愿太早回天宫。我们三人落在一条小溪旁休息，浅浅故意将水泼在我身上，若是平常我定会回敬于她，此刻实在没心情。
“夜华，你的魂儿不会被姬衡勾了吧？都离开魔界了还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原来浅浅是醋了，因着查案的关系我是多看了姬衡两眼，怎知这两眼在浅浅眼里竟也算多了，那姬衡的长相如何我倒真不记得。
“姑姑你是吃醋了吗？怎么我没醋起来你倒先醋上了？”
“还好意思说！你才是东华明媒正娶的帝后，在她面前一点威严都没有，青丘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姑姑，我已经是东华的妻子，和她有什么好争的？你和姑父在这儿歇着，我先回家了。”
“你不能回去。我……我是说帝君不在家。”我有点心虚，不敢直视凤九，背过身才把想好的说辞统统说了出来:“你们走后碧海苍灵突降天火，灵泉冰封。帝君说天降异兆，必有大事要发生，便出去探查此异兆，让你在天宫等他，他处理完就会去接你。”
“突降天火？竟有这样的事？那滚滚呢？”
“阿离陪他在折颜上神那玩儿。等他们玩儿够了四哥会将他们送回天宫，你尽管放心。”
“这样也好，我就可以好好陪陪姑姑了。”凤九一脸幸福地倒在浅浅身上，想来东华也希望凤九能开心吧。
躺在紫宸殿的软榻上看着堆积如山的竹简，忽然有些倦了，不知道自己整日做这些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这天下从来都不是靠一个人做些什么就能改变的，有太多的事不在人的掌控之中。或许下一刻自己就会消失，那为什么这一刻还要活的这么累？我闭上眼让脑袋放空，不敢去回想今天发生的事。事与愿违，越是你想躲开的偏偏越是出现在你眼前，而我眼前出现的正是那位紫衣神君。他站在虚无中叫着我的名字，我向他靠近，眼看就要走到他身边，他的身形忽然扭曲，取而代之的是那只怪物的脸，手里拿着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放入口中，大口咀嚼起来。一阵抽痛将我从梦境拉出，睁开眼正对上浅浅满是担忧的眼眸。我勉强挤出一丝浅笑，告诉她只是做了场噩梦，让她放心。她将头贴在我胸口，淡淡的桃花香沁人心脾，似是醉在这香里，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又进入刚才的场景，还是那位紫衣神君，还是在虚无里喊着我的名字，只是这次我没有过去，怔怔看着他，生怕下一秒又变成那个嗜血的恶魔。还好这次没有，直到我醒来都没有出现那副恐怖的画面。我似乎并没有完全醒来，因为我睁着眼的时候依然能听到东华帝君的声音。却也不全在梦里，我知道期间药王来过一次，他告诉浅浅我只是太累，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后来三叔也来了，再后来母妃、父君甚至天君也来了，他们质问药王我到底怎么了？我不知道自己对帝君的孝心竟如此之深，对于他的死愧疚至此，从而出现幻听的症状。亦或是自己并不如想象中坚强，意志坍塌，身体受意志驱使故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不知过了几日，连折颜都被请上了九重天，他为我换回原来那只手臂，虽然以我现在的状态有没有手臂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我还是用心感知了一下它的灵性，果真如原来一般好用。折颜差走所有人才开始问我的病。
“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不知道。这几日总能听到帝君唤我的名字，也时常在梦里看到他。或许是忧思成疾吧，身体异常疲惫，如今连起身都很困难。”
“你与东华竟有这份交情？”
“上神，你比他们的修为都要高些，你可听到帝君在叫我？”
“现在？没有。”
“果真除了我之外没人能听到。我以为帝君是托梦于我，希望我能早日抓到凶手为他报仇。可在我清醒的时候依然能听到他在叫我。”
“你与梦中的帝君可有交谈？”
“没有。”
“你是他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或许他在弥留之际有话留给你。你再见到他可以问问。”
“你现在就可以问我。”帝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他没有叫我的名字，而是清楚的说了一句话，我将听到的讲于折颜，折颜也很诧异。按理说神仙死了没有灵魂也不存在转世头胎的说法，死了便魂飞魄散身归混沌，又怎么可能青天白日的和我说话。
“帝君可是有什么心愿未了？”我按照折颜刚说的试着问他。
“心愿谈不上，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帮我把心找回来交给折颜，待他将我的肉体修补好，我便可以元神归位，不用寄住在你的身体里。”
“你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苍何剑被震开时，我的元神也被震了出来，当时肉身被毁，我只能先寄住在你身体里，好在你仙气旺盛，养了这些日子，元神已稳固，今后便不会取的如此频繁，你也能好过一点。”
敢情我不是忧思过度，是被东华吸干仙气所致，这位帝君真不客气，即便为了稳固元神也应遵循渐进，如这般一下子吸干仙气，根本没有考虑我的承受能力，害得浅浅日日衣不解带为**劳。我将东华的话转述给折颜，他用追魂术探查一番，果真在我的身体里见到了东华。
“你能听到我们的谈话吗？”折颜问道。
“夜华能看到听到的，我也能。只是我的话只有夜华能听到。”
“你诈死也不说一声，害我糟蹋了那么多好酒。”
“你把心挖出来诈死一个试试。”以我与折颜上神的交情自然不会把这句话说给他听，只能用喝茶掩饰过去。
“帝君可知那怪物的来历？”
“他的来历我不知道，但他用的术法是魔尊的幽冥术，那天来的是个分身。”
“分身就如此厉害？”
“本尊不一定就比分身厉害，只是这幽冥术是魔尊秘不外传的术法，连少主都不曾学得，他是怎么学到的？”
“幽冥术如何破？”
“心眼合一。”
“但进入心眼后元神无法控制身体，届时如何将他斩杀？”
“你一个人自然不行，现在本君做你的眼睛，或许可以一试。”
“夜华，你去魔界追查怪物的下落，可有结果？”折颜问的正是我与魔君的七日之约，算下日子今日正好是第七日，我竟睡了这么久。
“我与魔君约定的便是今日。”
“你这个样子就歇着吧，我与墨渊说一声，让他替你跑一趟。你与魔君未见几次，想来他也认不出来。”
“除我之外墨渊也懂得心眼合一之术，他去的确更合适。”东华也表示认同。
“请上神提醒大哥注意姬蘅，我觉得她很反常。”
“事不宜迟我先走了。夜华，你找个仙气极盛的地方养一养，得空带东华去看看滚滚，这孩子谁说都不听，整日抱着苍何剑缩在角落里。”

听到白滚滚的近况东华没出声，想来他心里难过，我没有再打扰他。折颜走时过了些仙气给我，好歹让我能行动自如。只是这点气力很快就被欣喜若狂的浅浅折腾的差不多了。她紧紧抱着我，恨不得把我揉进她的身体里。明明是哭了还将泪水在我身上使劲蹭干净，做出一副喜悦的样子。我回抱住她，在她耳边落下轻轻一吻，很是心疼。“夜华，你吓死我了。刚才我还在想如果折颜也医不好你，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我真的好怕你一直这样下去。”
“别担心，我没事了。这么多天你都没好好休息，早点睡吧。”我又在浅浅额间落下一吻，她迎合地回吻上我的唇，顺势将我压倒在床上，我用手解开她的衣带，衣服褪至香肩，我急忙又帮她穿上，推开浅浅拉过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这么多天没有批阅公文，定然积压了不少。你先睡吧，我去看。”
“公文伽略都帮你批阅过了，他拿不定主意的三叔也帮忙看过。”
“哦！那我就放心了。”
“夜华，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浅浅说着又开始解衣带。
“别……别再脱了，你等我出去再脱。”我快步跑到门外，将门带上，确定浅浅没有跟过来，才压低声音说道:“帝君，你能不能闭上眼？”
“你说呢？”从东华戏谑的语气我就知道他不会。
“不如等我大哥回来，你去他哪儿住几天？”
“你以为元神寄体是那么容易的？若真想让我离开就尽快帮我修补好肉体。不然我就在你这儿住一辈子。”
这样赤裸裸的威胁确是我的软肋，为了早日摆脱这种时时有人盯着的生活，我还是亲自去趟魔界，也好找个理由避开浅浅，不能让东华白白占了便宜。
“夜华，你在同谁讲话？”
“没有。”
重回屋中浅浅已钻进被窝，我拉开一个小角尽量不露出浅浅的身体。
“那天你说魔族的怪物偷了天族圣物，是什么？”浅浅凑过身来问道。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那怪物凶狠异常，留着是个祸害，还是尽早除去为妙。你呢？你在魔族打听到什么了？”
“没什么有用的，说的还是少主退婚的事。原本说完就要走了，姬蘅偏要带我和小九去看魔族禁地，结果那里除了七位魔君谁都不让进。兜了一大圈也只看到魔族禁地四个字，十分无趣。”
“每个族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既然是禁地自然不会让外人进，这也正常。姬蘅此人以后还是少接触为妙，我总感觉她与那怪物有关。”
“嗯！当年因为她小九吃了不少苦头，她最好别使坏，不然我的玉清昆仑扇可不是吃素的。”
“是是是！浅浅说什么都是对的。”
“嘻嘻……夜华，阿离和滚滚都不在，不如我们……”
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期待阿离出现，或许帝君也需要睡觉，或许此时他正在睡觉。
“你是希望本君此时睡觉吗？”这么显而易见的事还需要问吗？奈何浅浅在身边我没法回答他。“本君还不困。”东华帝君！明日我定要寻得将他元神抽离的方法，这位不厚道的尊神住的实在太过惬意，若不把他请走，我的幸福生活将毁在他的手上。最终我拒绝了浅浅的好意，浅浅为此和我保持了半张床的距离，并声称明日要搬回长升殿，我除了欲哭无泪还能说什么？

浅浅并未真的搬去长升殿，而是以陪凤九为由搬去了太宸宫。根据以往经验，若此时我说些软话宽慰几句定能化解误会，讨得浅浅欢心。但情话这种东西需要情境，旁边站着人是着实说不出的，况且那个人是你儿时叫叔叔的。这位叔叔还称赞浅浅此举甚好，免得凤九无聊胡思乱想。您老果真不是个体恤后辈的长者，心疼自己老婆都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这场劫难到底是东华的还是我的？我觉得是我的多一点。好不容易寻了处无人的灵境，将灵气化为仙气，东华就催促我去了十里桃林。滚滚还如刚来时缩在角落里，身上的红光比来时更浓，折颜说是他身上魔性的一面占了主导。我正在想该做些什么才能让滚滚相信我说的话代表他父君，便觉得眼前一黑，四周化作虚无，就如见到东华时他所处的位置，而后看到自己的身体向滚滚靠近。我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东华替换了我的元神！
“滚滚，我是父君！”我将手放在滚滚的头上，轻抚他的银发。滚滚抬头看到是我，失望地将头埋回去。
“滚滚，父君带了礼物给你。”我的掌心出现一团火焰，火焰在两手之间翻转，竟做出兔子的模样，这只红兔子跳跃在掌心甚是可爱。滚滚不可思议地瞧瞧我又瞧瞧兔子，终于大声哭了出来，扑进我的怀里。
“父君！呜呜呜呜……”
“滚滚，父君不在的时候你要替父君保护九九，别让人欺负她。”
“父君，你是死了吗？他们都说你死了，滚滚想为你报仇，可是我连苍何剑都提不起来，滚滚没用。”
“父君没有死，父君只是有事情未做完还不能来接你。你能替父君保密吗？”
“好！我不告诉九九，九九最爱哭了，父君不在我可哄不住她。”
“滚滚，父君该走了。这只小兔子留给你，记住父君的话，照顾好九九，照顾好自己。”
“嗯！父君放心。”
东华将元神换过来显得很疲惫，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我擦去脸上的泪水，默默原谅了他私自替换我元神的事，但绝不能有下次，这次是白滚滚，下次万一是凤九，我有多少张嘴也说不清了。
“还是你有办法。”
“刚才是帝君借了我的肉身，滚滚应该认出是他父君才如此高兴吧。”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做不了的？真是个变态，寄住都能替换元神，天上地下也就他了。”折颜的感慨与我差不多，元神寄住，吸食本体仙元，替换元神，这等高深的术法连典籍中都没有记载，他竟用的得心应手。难怪他归隐多年，余威仍在，好在我们不是敌人，也最好不要做朋友，因为无法估量到接下来他会如何坑你。
我将阿离和滚滚带回九重天，有了滚滚的陪伴，浅浅就没理由留在太宸宫。加上阿离的软磨硬泡，不用我出手就能把浅浅哄回洗梧宫，对于这种一举两得的做法，我甚为满意。

阿离腻在浅浅怀里诉说着对她的想念，原本这母慈子恭的画面极为温馨，却被阿离的一句话带偏了。
“娘亲，父君刚才给滚滚做了一个兔子火球，阿离也想要。”浅浅诧异地看向我，她知我习的是水系术法，水系与火系相克，自然不会做兔子火球。
“阿离舅舅，那兔子火球是我父君做的。”白滚滚争辩道。
听到白滚滚说是他父君做的，凤九很欣喜，问道：“滚滚，你见到父君了？什么时候？在哪儿？”
“九九，你一下问我这么多问题，我怎么回答你？”白滚滚一脸傲娇的小模样与东华如出一辙。
“好好好！那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十里桃林。不过现在已经走了，他说有要紧地事要处理，还要我好好照顾你。”
“他怎么不来看我？”
“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秘密，九九你是羡慕不来的。”
听到男人之间的秘密，我没忍住笑出了声，总的来说白滚滚的嘴风还是挺严的，至少有了他的证词，凤九那边就可以松懈下来，不用担心该如何搪塞她。羡慕不来的凤九撂了两句要收拾东华的狠话，便没再追问东华的下落。
临睡前我主动邀请阿离与她娘亲同住，他却为了和白滚滚一起逗兔子火球，毅然抛下我住进了太宸宫。阿离为了玩偶抛弃我的事，多少打击到我为人父的尊严，看来我有必要向东华请教一下玩偶的做法，即便做不出兔子火球，做个兔子水球也不错。为讨好东华，我特意借了灵宝天尊的道场，吸取天地精华，炼制更为纯正的仙气供他修养。这股纯正的仙气在我体内几经回转也未见他吸取，帝君着实安静了点，这种安静让人不踏实。而且连续几日均是如此，仙气不收叫他也不理，让我不由怀疑他是否还在我身体里，就在我准备找折颜确定一下时，凤九到紫宸殿找我，看她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应该为的不是东华的事。
“姑父，你太过分了，怎么能冷落姑姑呢？当年你对还是凡人的姑姑不好我都原谅你了，现在你竟然为了姬蘅冷落姑姑，实在太不应该了。而且姬蘅喜欢的是东华，不是你，你千万不要被她柔弱的外表迷惑。”
为了劝别人给自己戴绿帽也是没谁了。
“是浅浅跟你说的？”
“没有，姑姑什么都没说，是我看不得你在魔界与姬蘅眉来眼去的。她是比姑姑善解人意，温柔可人，菜烧的也好……反正她不适合你。”
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还企图来说服我，凤九小殿下与他夫君的差距果然不是一星半点。
“她没跟你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冷落她的？”
“我……我……我来就是为了警告你，你要是敢做对不起姑姑的事，凤九第一个饶不了你。”
若能把你夫君从我身体里请出去，我也不用终日躲着浅浅令她生疑，所有的理都让你们夫妻俩占完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对浅浅的，我对姬蘅也没意思。若没有其他的事我还要出去一趟，就不奉陪了。”
浅浅自然不会叫凤九来警告我，最多也就是在凤九面前抱怨几句。我必须赶快解决东华的事，心结不能积，若生了根再想弥补就难了。

我最近过于频繁出入十里桃林，折颜已习惯，不似原先那般客气，慵懒的躺在桃树上，悠然地喝着他的酒。
“上神可有大哥的消息？”
“墨渊托人传来消息，说魔君并未找到。他留在魔界继续寻找，叫我们不要太心急。东华可又想起什么？”
“我来就是想让你用追魂术看看他是否还在我体内。自那日与滚滚见面后，他未再与我交谈，也没有吸过我的仙气。”
折颜施术的时间很长，术毕又琢磨了许久才与我说道：“元神替换之术最伤元气，尤其是替换像你这样强大的元神。我用追魂术探查了很久才找到他的元神，已经陷入沉睡，你的身体已不适合他寄住，若没有仙气的滋养，用不了多久他的元神就会消散。”
“如何才能救他？”若将他从我身体中抽离的代价是让他元神消散，我愿让他一直住着。
“他的元神太弱，已经不适合再找寄主。想要救他，只能为他找一副合适的仙体，借尸还魂。”
“何为合适的仙体？”
“元神消散，肉身不腐不坏。你可以到无妄海找找看。”
“无妄海沉的都是天族尊神的仙体，就算真有不腐不坏的也不能拿来给帝君用。若被人认出来将无法收场。”
“也对。东华很难保证不和天族的人见面，况且凤九还在九重天，用天族的仙体是有些冒险。”一筹莫展之际，折颜忽然想到一个人。
“或许用她的也可以。夜华，你先到碧海苍灵等我，我到昆仑墟取伏羲琴。”
“仙体不找了？”
“少主啊！当年东华将少主的肉身沉在灵泉底部，用水晶棺装裹。经过十几万年的滋养，肯定沾染了不少灵气。而这灵气和东华一脉相承，东华又是神魔同体，用她再合适不过。”折颜兴奋的两眼放光，虽然我觉得他说的有理却并不可行。
“少主是女的。”
“夜华，做大事不拘小节，事有轻重缓急，命都快没了你还在意性别。”
“少主是女的，这么做等于冒犯了她。”
“少主不是那般小气的人，当年若不是阴差阳错进了墨渊的房间，说不定她和东华也能有一段好姻缘。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不说没人会知道。墨渊久居昆仑墟，东华一旦住进太宸宫两人就不会有见面的机会。待东华的肉身修补好，我们再将少主放回去。难道你还能想到更好的办法吗？”
“上神大概忘了帝君是什么样的人。且不说能否遇到我大哥，就是帝君本人这关就过不去。”
折颜打了个冷战，想到东华有不下一万种让你生不如死的方法，积极性被打消了一半。之所以没有全部打消，确实别无他法。

碧海苍灵的盛世美景不复存在，天为火地为冰，万物枯萎，生气全无。我与折颜用仙气护体在浓烟中找到泉眼。折颜祭出伏羲琴，波动琴弦，琴弦扫出的剑气将冰面炸开一道裂缝，琴音震荡越来越强，整个冰面都开始晃动，轰的一声全部炸裂。伏羲琴果然名不虚传，可惜折颜一直将它封印在昆仑山下，没有施展的机会，得此一见确是把神器。
泉水的阴寒我上次已见识过，好在折颜准备的有避水珠，可以避开泉水不被寒气所伤。待我潜入水底将水晶棺托上来才有机会目睹这位少主的真容，肤白如雪，眉似远黛，唇若红樱，发黑如墨，若是活到现在，恐怕浅浅这四海八荒第一美女的称号就有待商榷了。
“夜华，我施法的时候你一定要稳住心神。”
“嗯！”
稳住心神对我来说不是难事，难的是琴音响起后还能稳住心神。那琴声似有一种魔力，能将元神抽离。珠盘玉落的脆响令人神往，感觉有些飘飘然。
“折颜上神，你提的是我的元神！”
“都跟你说了要稳住心神。”
后来我发现根本不是稳住心神的事，东华元神被提出时我是听不到琴音的。待东华的元神与少主重合，折颜落下最后一个音节，所谓的借尸还魂全部结束。
“可以了吗？”
“不知道。这种术法是我在典籍中看到的，一直没机会实践，以伏羲琴的神力将元神与肉体糅合应该没有问题。”
我用手试了试少主的鼻息，没有任何活过来的迹象。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天火还没打破折颜的仙罩，我们还有时间将少主放回水底。我和折颜颓然地坐在地上仰望天空，碧海苍灵的夜是有星星的，我们很有默契都没有提起东华，折颜还用伏羲琴弹了好听的曲子，只是曲子再好听我也无法投入欣赏。我不知道为什么折颜没有马上离开，他似乎想到很伤心的事，曲调都变得忧伤起来，防护罩外面的天火比白天小了许多，丝丝细雨拍打在防护罩上吧啦作响，我记得折颜曾说过这蓝色的细雨是用来超度亡灵的，难道他想超度东华？若东华尚有灵在也一定不会这么容易被超度。
刚才沉入水晶棺的地方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灵泉的水被炸出一丈多高，两把发着红光的回旋剑盘旋而至，直打向折颜方向。折颜化弦为剑将回旋剑挡了回去，回旋剑回到它主人手里，而它的主人正是刚才躺在水晶棺里的玄衣少女，她此时正立在水面上，手持双剑杀气腾腾，居高临下地看着折颜，淡淡地说了一句:“这笔账我该如何同你清算？”少女银铃般的声音并没有威慑力，但一想到少女躯体里的元神，心底还是有了些许忌惮，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东华帝君向来翻脸比翻书还快，鉴于折颜是为救他不得已为之，我还是和折颜站在统一战线的好。
“我救了你，你就这样感谢我？”
“等我把你变成女的，再好好谢谢你。”
“佛生四相，连西天佛祖都有女子的宝相。你怎么就看不破呢？”
“佛陀的宝相是这么得来的吗？”
“如果还有其他办法能救你，我不会这样做。”
“死又如何？本君不需要你救。”
“你以为我为什么救你？我是为了小九，她为你殉情的事你都忘了吗？你忍心留下她们孤儿寡母无人照顾？为了她，你就不能委屈一次？”
两人边说边打，在浓烟与云层间穿梭，因挥剑速度太快，电光交接，火花四射，我无法找到合适的切入点，索性在旁观战，很明显在折颜提到凤九后，东华的情绪有所缓和。两人的打斗以东华胜利告终，他将鱼肠剑抵在折颜的脖颈上，剑刃划破折颜的皮肤还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你真要杀我便杀吧。怪只怪我救错了人，看走了眼。”
“激将法对我没用。”
“帝君三思，只有折颜上神能帮你修补肉身，也只有他能帮你元神归位，你若杀了他，就永远都是这副模样了。”
“本君说要杀他了吗？折颜，这副身躯的确好用，谢谢。”
帝君感谢人的方式真别致，再往下一寸，折颜上神的喉咙都要被他割断了。
“其实女人有女人的好处，若是用具男人的身躯，你又如何能接近小九？你也不希望别的男人碰她吧。你放心，我和夜华会替你保密的。”
许是折颜也觉得把东华弄成这样有些过意不去，主动上前安慰几句。显然东华并不领情，他已转身离开。
“你去哪儿？”
“魔界。这么好用的身体我没理由不好好利用。”
“不行！墨渊此刻正在魔界，你若与他相遇，该如何是好？”
“你在动少主心思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如何应付墨渊？”
“不是没想，是没敢想。怎么说我也是他哥哥，夜华也是他弟弟，总不至于像你一样，用剑指着我脖子吧。”
“你说的不错，我的帐好像少算了一份。夜华，你说咱俩该如何清算？”
“帝君想如何清算，夜华接着便是。”折颜上神出卖我倒出卖的痛快。
“本君还要留着力气去魔界找人，就先欠着吧。”
帝君的事虽不算圆满却也初步得到解决，以他的能力杀死妖怪应该没有问题，我也是时候功成身退，回去收拾残局。
“夜华，你跟过去看看，要是遇见墨渊也好从中调停。”
“这几日因为帝君的缘故，浅浅对我误会极深。此次出来也未向她报备，再去魔界多日不归，恐怕不好与她交代。”
“你眼里除了小五，还能不能有点别的？好歹你也是天族太子，有点出息好不好？”

折颜上神教训我的时候义正言辞，记得上次白真上神与他置气，骑着毕方鸟去西海，与西海的二公子通宵共饮醉在一处，折颜上神当着西海水君的面扛走了烂醉如泥的白真，还给二公子下了战书，可谓赔了一身的风度，推己及人他也应该明白我现在的处境。
“小五那边我去替你说，你不跟着东华也行，在他之前把墨渊找回来。剩下的事就让东华自己在魔界折腾吧。”
这个建议我还勉强能接受。东华做事不计后果，若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以他现在魔族人的身份解决起来也方便，若我与他一起，难免将天族牵扯进来，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想找墨渊，自然要问燕池悟。那里是他的地盘，隐匿一个怪物或许不好找，但找天族太子还是很容易的。我赶到魔君府时，里面已被拆的七零八落，燕池悟被绑成个粽子扔在地上，再往里走就看到了先一步到达的东华。
“太子，快帮我解开，不知哪儿来的疯婆子挟持了姬蘅，我要去救她。”
“魔君未遵循七日之约，将妖物交给天族。天族自然不会插手魔族之事。”
东华对我的做法很满意，递过一个赞许的目光。却因这目光来自少主灵动的双眸，竟生出一丝暧昧缠绵的意味，我假装没有看到转向别处。
“说说吧，怪物在什么地方？”
都说东华对姬蘅青睐有佳，连凤九提起这段都要醋上一醋，东华更是为了姬蘅大喜之日抛下凤九与她私会。此刻从东华厌恶的眼神中，我实在看不到他对姬蘅有半点爱意，多半那段情史也不是真的。
“我没见过你说的怪物，太子殿下也在找，你可以问他。”
“你故意隐瞒，他怎么可能找到？”
“没有，我是真的不知道。”
“姬蘅，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本君便不追究你知情不报的罪名。若执意不说，本君将你按妖物的同谋论处。”
“太子殿下，你不能冤枉我。你抓不到人就来逼我一介弱智女流，意图屈打成招，你们天族都是这样办事的吗？”
“本君在魔界探查数日终不得果，若不是你们刻意隐瞒怎么可能找不到？既然你对天族办事有意见，那就随本君到大殿与天君说吧。”
“我不与他说。你叫帝君来，我只跟他说。”
“帝君归隐多年，不理尘事，本君自然不会去打扰他。”
“他不来你们永远都别想知道怪物的下落。”
“是在魔族禁地吧。”东华不咸不淡地一句话令姬蘅骤然失色，东华没有给她任何辩白的机会继续说道：“你如此笃定我们找不到，必然是因为那个地方极其特殊，特殊到只有某些特定的人才能进去。而白浅来那天你带她们去了魔族禁地，应该是为藏匿在里面的怪物传递讯息，通过她们身上的气息，找到碧海苍灵。你这样做究竟是什么目的？只是杀人那么简单吗？”
“不，我怎么可能伤害老师？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珍惜他。”
“你不想伤害他，你怎么知道那个怪物会不会伤害他？”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伤了老师？”
“不错。你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个怪物的来历了吧。”
“我不知道他的来历。有天晚上我向禁地外的长生牌许愿，希望它保佑老师平安，被一团奇怪的东西卷了进去。怪物说他认识老师，能让老师对我回心转意，我一时迷了心窍，照他说的让燕池悟写信给凤九，把她骗到禁地。后来太子殿下带着他的画像来要人，我不敢说出实情，我怕老师会因此责怪我。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任何人，更加不会伤害老师。你们可以将我交给天君，但请让我见见他，我想当面向他赔罪。”
“太子殿下，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魔君，根据姬蘅公主的供词，怪物就藏在魔族禁地。麻烦你将他抓来，本君也好尽快回天宫复命。”
“想要进入禁地不被阵法所伤，必须由七位魔君共同施法，我自己开不了。”
“那就请魔君联系其他六位，本君先带姬蘅公主回天宫复命。”
“别别别，这事儿跟姬蘅没有太大关系，她是被人利用。我就奇怪了，冰块儿脸有什么好的，凤九傻喜欢他就算了。姬蘅这么冰雪聪明怎么就想不开呢？”
凤九对东华爱而不得时浅浅也问过我东华到底哪里好，她感叹于凤九的悲惨遭遇而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东华身上，当时还觉得浅浅有失偏颇，如帝君这般清心寡欲的神仙，心怀天下，为大爱舍弃小爱，将自己的名字从三生石上抹去，是多么值得人敬重。现在却觉得浅浅看人很准，东华帝君只适合敬而远之，离他太近绝对不是件好事。比如燕池悟现在的位置离东华就太近，正在东华的攻击范围内，一个凳子飞过去，魔君的头就开了花。

我与东华在众目睽睽下离开魔界，在魔界出口处分开。我知道东华不会善罢甘休，便趁夜色隐了身形潜入魔族禁地。
初入禁地差点被里面的血腥味熏出来，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血，这些血如红色海浪翻涌，偶尔还冒出几个血泡。我强压住胃部的不适走上血池中间的铁索，这是唯一可以通往里面的路。我小心翼翼向前移动，仔细观察周围动静，血泡的位置似乎在向我这边移动，我紧了紧握住青冥剑的手，果真看到冒泡的地方伸出一个触角，手起刀落触角被斩成两截落入池中，池中忽然沸腾起来，数百条寸长的小鱼跳出来顷刻吞了那条被斩断的触角，这些小鱼与血色相同，藏在池子里根本看不见，若不是此时在水面上跳跃，我也不会发现。兴奋的鱼在吃完触角后并不满足，贪婪地向我这边游来，鱼群跳跃的高度和密度远超我想象。我将仙气注入青冥剑，划出一个气团，用玄冰之术将气团凝结，瞬间炸裂冰化为针，悉数将鱼群钉回血池。若不是这些鱼太过恶心，单凭青冥剑就可以将它们斩杀，届时那些浆红色的汁液会溅的我全身都是，这是我不能忍的。那条触角的主人也没闲着，就在我击杀群鱼的时候从刚才的断口又长出一条新的触角，纵然触角生长的速度不如我的剑快，我却无意与它纠缠。触角下的本体掩藏在血池里，我无法判断究竟是何种妖物，亦不敢轻易出手。青冥剑顺着触角伸出的方向刺入血池，千年玄冰顺着剑气传入池底，下面的怪物受不住寒气冒了出来，溅起丈把高的血水，我险险避过重新站回铁索终于看清了怪物的模样。怪物整张脸都长在触角上，触角下庞大的身躯有两排巨型牙齿裸露在外面，待它张开嘴巴，数条长着脸的触角便伸了出来。纵然看守神芝草的凶兽模样不怎么好看，比起它来倒是可爱百倍。我将青冥剑抛向空中，以一化十对准怪物张开的大嘴贯穿而入，抽出时带出绿色的脓液，几进几出下来怪物终于沉底被另一波魔鱼吃个精光，所幸怪物够大，魔鱼吃完后并没有攻击我的意思，再次藏匿在血池里，血池恢复了初来时的平静。被脓液裹满的青冥剑许是感受到我对它的嫌弃，自己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将剑身弄干净才重回我手中。
铁索尽头一片漆黑，洞顶点点星光起不到任何作用，依旧伸手不见五指。我在虚空中画出一道火符，火焰照亮四周，我才发现洞顶的亮光不是星光，而且蝙蝠的眼睛，黑压压布满整个洞顶。若它们不来攻击我，我很乐意静静离开，如我没来过一样，可既然它们主动攻击我，礼尚往来我也不用太过客气。双手迅速翻转，一道道火符从手中飞出，犹如火蛇在空中游走，烧红整个蝙蝠洞，一只只蝙蝠尸体下雨般掉落，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糊味，比刚刚的血腥味更恶心了几分，我穿过漫长的甬道终于进入另一块天地。
就这样一路下来，我砍了九头蛇，杀了独眼蜥蜴，拆了恶龙穴，最终又回到血池。之所以用回，是因为铁链上沾满了触角怪的绿色粘液，而铁链的尽头是那个铺满蝙蝠尸体的黑洞，由火符形成的火蛇仍在四处游走。我似乎进入了一个死循环，找不到出口也没有退路。东华消失后我紧随而至，进入禁地的时间相差无几，却与他未在同一阵法当中，那么他去了哪儿？是误入了另一阵法？还是进入真正的禁地？
心眼合一！东华说过怪物用的是幽冥术，心眼合一才能破除幻术。我们在同一地方却因方式不同而进入不同的空间。这些妖兽都是阵法中幻化出来的，若我没猜错，这些妖兽在不久后还会出现，只要阵法不破，就会生生不息。我的术法总会耗尽，届时就会被困死在阵法当中，到底哪儿才是阵眼？稳住心神，凝聚精力，心无旁骛，心眼合一。原来我站在一片空地上，空地连着三个祭台，祭台的底部悬空漂着很多石棺，看起来像是沉魔族遗体的地方，就如天族的无妄海，这应该才是真正的魔族禁地。我努力记下眼前的景象，对比着血池中的位置，阵眼竟然在血池底部。从心眼中退出，我仍在血池的铁链上，依着刚才的位置放出青冥剑，几次进入都被挡了出来，我在空中接住被打回的青冥剑，连人带剑一起攻入血池，冲破池底的阵眼。阵眼被破血池消失，眼前的景象正是我在心眼中看到的真正的禁地。

这里空间不大，向下深不见底，我踩着石棺向深处行进，又入了另一个阵法，依着刚才的经验，这次倒没有耽误多少时间，重新回到了祭台上。我不知道是在何处触动的阵法，不敢再贸然下去，踌躇不决时看到一个人影从祭台底部上来，几个来回便到了我对面的空地，而这个人正是我寻找的墨渊上神。
墨渊上神看到我有些诧异，而后露出一丝微笑，说道:“刚才在下面感受到有灵力波动，没想到是你。”
“除了我，墨渊上神可还看到过其他人？”
“还有谁进来了吗？”
“没有。上神怎么想到来魔族禁地的？”
“我看了你留给燕池悟的画像，觉得那双眼睛好像在哪儿见过。走到这儿才想起来在我过三关的时候，他也在场。”
“为什么你只记住了他的眼睛？”
“当时他并不是这个样子，但他对我有很深的敌意，所以我记得他的眼睛。”
“你们曾有过过节？”
“没有，我只见过他一次。”
“上神刚从下面上来，底下是什么？”
“应该就是禁地的入口。我在这儿琢磨了好久才摸清里面的法门，你跟我来，我带你下去。”
“我来是为寻你。既然在这里遇上便不用再继续了，我们出去吧。”
“我暂时还没找到出口。”
“心眼合一也看不到？”
“心眼合一看破的是虚幻和法阵，这里是实际存在的，肉眼与心眼看到的一样。”
墨渊在前面为我带路，看着他的背影有几次想叫大哥，最后都梗在喉里，喊出来的依然是墨渊上神。尽管与别人谈起他时我已经能很自然叫出大哥，但面对他却是另一种境况，刚才他听到我叫他墨渊上神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这丝失望让我有些许抽痛，下次，下次我一定可以叫大哥。
现在的位置已看不到祭台，身边除了石棺再无其他，不知下面还有多深，只是越往下魔气越重，仙法被压制的就越厉害，我能感应到仙气在流逝，这一愣神的工夫就与墨渊拉开了距离，我紧追两步跟上，他似乎也在等我，没有继续前行。
“夜华，这里有扇门。”
我看不出这里和其他地方有什么区别，也没看出门的位置。
“上神进去过吗？”我还是不争气的叫了上神。
“没有，再往下还有很多这样的门。我不知道哪个是出口。”
“那为什么选择这个门？”
“每次走到这儿，就会有一种强烈的排斥感。这扇门后面应该是有克制天族的东西。”
“越是如此就越有可能是出口。”
“不错，为兄也是这么想的。”
墨渊做了个推门的手势，当真有一扇门在虚空中打开，待我跨进门里，门就消失了，我们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没有蛇虫鼠蚁，没有鲜血遍地，有的是溪水潺潺，芳草缤纷，曲径通幽，楼台亭阁。一处处景致都模仿着凡间的样子，甚至还有错落有致的农田。最让我意外的是挂着盛和宫的院落前竟有一片与天宫一模一样的莲池。
“夜华，你试一下还有多少仙气？可还能使出仙法？”
我根本无仙法可用，因为青冥剑提在手中已恢复原来的重量。
“这里的确有克制仙法的东西，我的法力无法施展。我们会不会又进入幻境了？”
“不知道，没有法力我进不了心眼。夜华，你师从元始天尊，除仙法外应该还懂得凡人所修的道法吧？”
“嗯！师父教过一些，很久未用生疏了。”
“那便好。为兄也学过一些，如遇变故，我们便用道法应对吧。”
墨渊所说的道法就是凡人修道时所习得的天罡三十六道阵法，与地支二十四道符咒。这些都是凡人除魔卫道，修积功德所用，阵法和符咒本身并不神奇，神奇的是每一种阵法能演化出成千上万种变化，对于道法精深的施术者，四方诸神都有所忌惮，人界也曾因此盛极一时。而凡人如今只能依附于天族的局面皆因当权者的猜忌，他们怕方士利用术法夺取政权，将术法列为禁术不许凡人修行，大量术法典籍被销毁，只剩下初级阵法和符咒供修道人使用，对付等级较低的妖魔鬼怪。遇到修为高些的只能上天书向天族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