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0】
桐庐站又上来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他好像对这列车很熟悉，手里拿一个样式古拙的烟斗，径直走过陆小凤旁边。烟草呛人的气味涌过来，陆小凤很不舒服地揉了揉鼻子。
　　他很喜欢酒，却不喜欢烟草之类，它们总会引他联想到一些不愉快的东西。就好像透过橘红的火星，能看到灰色的欲望、仇恨、流血和死亡。
　　——一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干涸的血迹，插在同样浸染血污的泥沙里，已经失去了生命，犹在用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像是要抓住什么，像是挣扎和不甘，却只握了一手的沙土，慢慢从缝隙间流散。
　　这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没头没尾，莫名其妙。但陆小凤就知道了，他被人试了一种药，原本是控制人用的，没想到出现严重的排斥反应，几乎毁了整个人。他还记得风中摇摆的大片的罂粟花。
　　所以他反感，甚至痛恨——痛恨——
　　咚。
　　年轻人将茶水杯磕到桌子上。不轻不重的一声，刚好让陆小凤回了神。
　　他稍微舒了一口气，年轻人好像也跟着舒了一口气似的。
　　“故事又继续了。”年轻人提醒说，“你在哪里下车？”
　　“下一站。”陆小凤摸摸胡子，“能讲完吗？”
　　年轻人笑了笑，“快点讲就差不多。”
【0010】
风之谷有一个古老的传说。沙漠深处，生命和死亡的尽头，人的灵魂在死生之间纠缠，执念便化作指引生的明星。
他们按照信上的指示，到了漠北八里镇。没想到这朋友竟然骗了他，还劫走他的好友，一路逃去风之谷。旧时查克拉遗族迁徙谷中定居，多年苦心经营，终于将这片荒凉变成乐土。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查克拉一族做生意，是靠毒品发家致富。那里对于本族人是一片乐土，对于外人却是黑暗滋长的深渊。他追上好友时，一切已经晚了。好友被喂下新制的毒药，没想到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强烈反应，所有人都相信他没有救了，但奇特的是，他再次醒来时，整个人完全没了虚弱，反而像烧成一团火似的。他逃出了那里，心里却清楚，这正像一些狠绝的武功秘法，是拿人的性命做代价来换，他撑不了多久，只想找到他的朋友。
　　他找到他的朋友时，也正是耗尽精力的时候。他的朋友遭人暗算，身受重伤，他却无论如何也再无法靠近他，向他伸出手。带着这样的不甘，他和另两个濒死的灵魂一起卷入了一场梦里。
　　在梦里，他知晓了风之谷的古老传说，也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决心让他的好友成为唯一活着醒来的人，他的确做到了。梦醒之前，他才终于向他的好友说明，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他，喜欢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1010】
陆小凤拄着下巴，凝神等了好一会儿，问：“完了？”
　　年轻人说：“应该是完了。”
　　陆小凤说：“应该？”
　　年轻人说：“还有一点后续可以讲。”
　　陆小凤说：“什么后续？”
　　年轻人看着他，说：“鬼故事。”
　　陆小凤说：“这好像已经是个鬼故事了。”
　　编这种故事的人，脑子一定是有病。他想。
　　也许这不是故事。他又想。这个念头隐藏在很深处，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
　　“到站了。”年轻人说。
　　“她还会讲后续吗？”
　　年轻人笑了起来：
　　“如果你再来，她可能就会接着讲。”

假装你们都看过某篇黑历史→_→复制粘贴的我已经放弃治疗

　　【0110】
透过狭小的窗口，可以看到2号车厢的部分内貌。这节车厢里的人竟大多奇装异服，而且……都像是死了一样，死状千奇百怪，可是全都神情僵硬，诡异地睁着眼睛，直愣愣对着窗口，就好像在看着陆小凤！
　　身后年轻人向他打招呼，他猛地转过身，耳朵里砰砰的心跳声。他看到了刚才上车的道士，额头上被开了一个血洞；走进1号车厢，打量里面的人，桐庐站那个抽烟的，赫然也在那群“尸体”中间，面容一般无二，穿了一身正红官服，吐了不少黑血。回想一下位置，似乎两边是对位的。
　　这节车厢里的人，是不是也都有着另一个身份，“死”在另一个车厢里？这辆车是不是就为这些死人而开？故事是不是就为他们而讲？
　　两杯酒下肚，陆小凤望着正慢慢啜酒的年轻人，又想：另一节车厢里，就在进门的右手边，是不是也会有一个死掉的年轻人？是不是也会有一个死掉的陆小凤？
　　他忽然觉得，他很久没有这样喝过酒了。在一个不知道对不对的时间，不知道对不对的地方，但是对面是一个对的人。
【1110】
陆小凤站了起来。
　　“我去趟厕所。”
　　年轻人仔细地看了看他，抽出眼镜戴好。
　　“你不听故事了？”
　　“人有三急，我总得上厕所。”
　　年轻人却说：“你不是人，哪有三急。”
　　陆小凤一愣。
　　他忽然想起来，原来他已经是个鬼。

　　【1111】
他怎么不记得他是个鬼了呢？他做了几百年的鬼，不用睡觉，不用上厕所，不用吃喝；有的话，也只是为了满足精神需求。感知不受影响，跟活人没差多少。这样看来死了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一个人孤独地死着，比浪子还寂寞，委实难过。
　　他怎么会变成鬼的？
　　陆小凤拉开通往2号车厢的门。开门的一瞬间有对流风，这里比外面要冷一些。死人其实并不是在看他，他们的目光投向无尽的虚空。而他的目光移向最近的右边，他看不到年轻人在他身后伸出又慢慢放下的手，他的眼里只剩下一个人。
　　他穿着原应是暖黄的衣衫，袖子宽长仿如汉式。他漆黑的眼睛也空茫地望着陆小凤，里面落进了他的身影。他的身上开满了鲜红如血的罂粟花。
　　他对上那双其实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忽然感到头痛欲裂，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烦躁，他只想要转身逃离，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就像逃离折磨过一个人的阴影。他几乎已经要逃了，不仅是他的人，他的心，他的思想也都要逃，和令他恐惧的存在断绝联系——
可他就是为着这个人变成鬼的，为着这个无数次在他梦里出现的他永远难以忘却的场景，血色的夕阳里，血色的身影。
　　他按着额头，一步步向前走去。他们的距离很近，每一步却都像天堑。他看不到年轻人再次伸出手，眼神带着焦虑、关心和责备，又带着一点或许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希冀。他只想要走近他身边，抚平他的眉眼唇角，擦去他脸上的血迹。他想再碰到他，真真切切地摸到他，真真切切地抱着他。
　　他流了满脸的泪水。他终于碰到了他的脸颊。
　　“花满楼。”
一切忽然都发生了变化。年轻人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飞扬的喜悦之情。那个身影变得虚幻透明，化作一道光，一行水，钻进了陆小凤的眉心。
　　“竟然真的成功了。”年轻人笑着叹出一口气。
　　他接住向后倒下的陆小凤，动作轻柔地将他安置在三位的空座上。
【0000】
“那时，将你送回现实后，我还是不放心你，就暂时拒绝了转世，而跟去看你的情况。”
　　“未曾想梦境之中，我得到的力量竟损伤了你二人魂魄，虽说救你出了鬼门关，但却折了你后半生。”
　　年轻人——花满楼摇头叹息。
　　“我这人本来也活不长。”陆小凤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又高兴地伸手去摸花满楼，被后者拍了回来。
　　“我惟愿你不留心结，本以为做得还算圆满，谁知道——谁知道你竟偏又想起我，又放不下！”
　　“所以我也变成了鬼？”
　　“你的魂魄受损，对我有抵抗创伤的本能排斥。我和叶兄研究很久，总算是找到了合适的法子。将我多余出的那部分分离，就是这节车厢里的化身，接下来，只要以你的好奇心作引导，尽可能在不引起排斥的情况下，与他发生接触。本打算循序渐进，但是——
　　“你好像真的很想我啊。”花满楼笑了起来。
　　陆小凤慢慢点着头，也笑了起来，现在他已想起一切，理解这些自是毫不困难。他环顾四周：他们回到了一号车厢，所有人仍然平静，刚才隔壁车厢的惊心动魄只存在于他二人之间。
　　“这趟车上都有等的人吗？”
　　“若无执念，怎会遇见这辆鬼车。”花满楼微笑着，又说：“现在我们的魂魄基本正常，也可以去回归转世了。”
　　陆小凤“嗯”了一声。
“你不打算给我个交代吗？”
　　这次轮到花满楼一愣，“什么交代？”
　　“关于你突然告诉我你喜欢我，然后就撒手人寰不问世事的交代。”
　　花满楼噎了半晌，慢吞吞道：“这都过去几百年了……”声音还有一点诡异的发虚。
　　陆小凤拍桌道：“你这个人！”
　　他憋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该说他什么好，只好泄了气瘫回座椅里。
　　花满楼劝慰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那意思是，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还是着眼未来，别再给游魂管理机构添麻烦。
　　然而陆小凤眼睛亮了一下，拍手道：“不错。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花满楼正觉得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就听陆小凤手舞足蹈地对他说：
　　“我决定开始我新的人生——不，鬼生！我现在对这个世界非常好奇，什么都想知道，而且我们如今无牵无挂，大可以到处快活！好了，你欠我的交代就拿这个来还吧！”
　　花满楼……
　　花满楼无言以对，甚至猛然一下觉得很有道理。
【1111】
“你们这就要走。”
　　姓叶的乘务长站在车门口给他们送行。
　　“这些时日有劳叶兄了。”
　　乘务长摇摇头，“能圆世间一桩憾事，少世间一件别离，我开心还来不及。”
　　“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陆小凤朝他抱一抱拳，看一看花满楼，然后说出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这趟车既然都有广播员，为什么没有检票员？”
　　乘务长端详他一会儿，抱臂笑道：
“因为检票员丢下我们跑掉了，我们一直在找他回来。”
（完）
别打我，我真写不下去了。这篇文正常写应是万字左右，像花满楼说的，陆小凤会上好几次车，而背景故事的交代也不会像现在这么草率（不要脸）。

情节我修改了两次，最后是六千五。其实我早就不想写了，我本来不写现代的，你们看这其实也不是现代……更别提拿以前的文续情节，简直恨不得打死自己算了。
　　唉，总之呢，就已经是这样。乘务长和广播员是我拉过来串场的，乘务长在等检票员……这都不重要。
　　笔芯芯，我还是爱陆花的。
　　哦对了，那个二进制没什么用，拆开看前两位是时间点，后两位是时间点上的叙述顺序。至于为什么用二进制，因为乘务长以前是程序猿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