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沙漠恋人送你的礼物。”高迪轻声说,他的脸上弥散着微笑。接着他俯下脸,将双唇贴在了爱人的唇上。沉重与诀别的眼泪滴在茶花戒指上,他们很快就相拥着旋转起来,完成人生中最后一次幻影移形……
告诉盖勒特,告诉他——
“喂!站住!不许动!”一声暴喝从远处传来,集中营的守卫闯进了走廊。
与此同时——呯!
When I look back on these days,
当我回忆过去
I'll look and see your face
眼前就会浮现你的脸庞
You were right there for me
你总会在那守候着我
In my dreams
在我的梦里
I'll always see you soar above the sky
我总是看见你在空中翱翔
In my heart
在我的心里
there'll always be a place for you, for all my life
永远都会有你的一席之地②
玛拉躺在一片空地上,她的爱人就趴在她的旁边。她还在唱着她的丈夫埃利希·马尔塞尤最喜欢的歌,却不知道此时此刻的马尔塞尤早已沉进那看不见的飞机里去了。玛拉听见大地在阵痛,远处跑来一群穿着白色大褂的医护人员。他们冲到地上的两人身边,乱纷纷的声音响了起来。
“快抬两副担架来!”
“这女人已经神志不清了!快拿镇定剂!”
“等等……这个……这个男的已经不行了……”
“见鬼,枪伤!”
“正中后颈!唉,可怜。”
“翻翻身上有没有证件,看能不能找到家属!”
“这挨千刀的战争!真是场噩梦。”
“唉,已经死了。把牧师请来吧。”
“牧师那边正在安排一场葬礼,恐怕要等等了。”
“这是今天要埋葬的第几个了?新订购的棺材还没到么?”
“棺材铺的货都先被前线订去了,咱们这战地医院只能往后排了。”
……
玛拉被抬上担架,她的手还紧紧握着高迪的手,医护人员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分开。
高迪·格林德沃最终葬于德国战地疯人院后山的乱葬岗,他终究是个伟大的先知并一语成谶。疯人院果然是预言家最后的葬身之地。
沉重的报纸落到了地上,盖勒特脚下的地板都在倾斜。他的思维还停留在报纸头版标题上‘非洲之星马尔塞尤离奇坠机身故’这句话上,就在那永无止境的一刻,盖勒特似乎听见整个世界崩塌的声音。
那是一阵刺耳的噪音,像飞机折断的螺旋桨一样猛地插进盖勒特恍惚的意识。很快他就失去了站立的支撑,像断了脊梁骨一样歪倒了下去。
他的埃利希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突然盖勒特又猛地爬起来,他疯狂地一把拽过报纸翻开,动作狂乱地几乎将报纸一扯两半。他不相信,这绝对是一场梦,报纸肯定印错了,刚才肯定是噩梦……
接着,他停下了。在他眼前赫然是继父的证明照片,埃利希的微笑依旧如往常一样宁和。盖勒特死死盯着照片上那双凝滞不动的眼睛,摆了摆脑袋,似乎想看出照片上的人还有生气、还是活着的。接着他又一把抓起报纸,拼命地摇晃起来,好像这一摇晃他的埃利希就会从报纸里活生生掉出来一样。然后可怜的盖勒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在报纸上的每行字、每一个夹层寻找任何一个能证明继父还活着的单词,那动作疯狂无比、绝望至极。
……坠机地点……原因不明……疑似遭遇袭击……无人幸存……
这些都不重要,没有证据证明埃利希在那些坠毁的飞机上。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北非么?他不会回来的,埃利希收到了我的信,他肯定——
我那封信寄出去了么?
盖勒特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简直要把它们连根拔起。现在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盖勒特听见自己的心脏危险地狂跳着,他纹丝不动地在地板上瘫了好久,只觉得惊魂未定。接着盖勒特那痛得快要爆开的脑子又开始缓慢地运转,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人过来告诉他究竟发生何事?
到底是谁!!!到底是哪个穷凶极恶的**杀死了他深藏在心底下的爱人!
一时间盖勒特又觉得怒不可遏,等他抓住这个恶棍,非把他碎尸万段不可!他只觉得七窍生烟,锥心泣血的啜泣从他的嗓子眼里冒了出来。盖勒特跪在地板上,额头也贴着地,周围是一堆撕得粉碎的报纸。
一些记忆的光影闪过盖勒特的眼前,鬼使神差一般他想起了自己刚刚给继父写完最后一封信还没等寄出去的时候,脖子上贴着膏药的汤姆·里德尔来找他了。那些带着爬行动物特有滑音的语句断断续续回响在盖勒特的耳畔。
……我的王……听说德国麻瓜元首得罪你了……告诉你个情报……那家伙在柏林很可能要准备跑了……有一批战机飞行队要把您那死对头转移出柏林……盟军的战机现在没法进入这片领空……您肯定有办法阻止……您独一无二的魔法……
盖勒特猛地抬起头,他一下子明白了,他的黑魔法击中了继父所在的机群。
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寄信的事似乎给忘了。
正是他自己,用他最喜欢的魔杖之王,杀死了他深爱的人。那些在每个男孩童年时代就拥有的英雄幻想和伟岸的男人形象顷刻间就被自己所葬送。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给我留下一句话。
天哪!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盖勒特狂乱的目光看看四周,此时此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死。接着他看见了那根接骨木魔杖还插在腰带里,赶紧把它拔出来丢到角落里,就好像那木棍上沾满了可怕的龙痘瘟疫。盖勒特不想再碰那魔杖,他只想离它远远的。这一刻他突然明白,死亡圣器并非是要战胜死神,而是要把生者带走。
出于三十多年的本能,盖勒特把手伸向后腰去拔他的枪。然而够了半天也没够到任何,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忠诚的手枪已经在和阿尔伯特最后一次见面时交给弟弟了。
这下子他是连自杀也做不到了。
盖勒特哐啷一声像断线木偶一般倒在地板上,这一摔简直要硌碎他的脊梁。他听见墙角的至尊魔杖在微微颤抖,似乎在诱惑他再次拿起它。但是盖勒特一动也不动,沉默不语,也没有眼泪。他只觉得悲痛欲绝,对人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包括他身体内凝聚的强大魔法。
是的,盖勒特不想要魔法了,他只想要死。
丝丝缕缕的黑色烟雾从那个昏死在地上的金发男子衣服夹层里隐隐冒出,墙壁上开始呈现多腿蜘蛛一般的恐怖影子。它们像密密麻麻的蛛网将盖勒特层层包裹,渐渐凝聚成一股黑色的飓风……
轰!
一声炸弹爆炸般的巨响,一股规模空前、裹挟着紫色球形闪电的黑色龙卷风瞬间炸飞了房顶,直扑天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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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作者注:历史上的可可·香奈儿曾有是纳粹间谍的谣传。
②作者注:玛拉最后一支歌是电影《珍珠港》片尾曲《there you'll be》,讲述二战战火中的飞行员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