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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爱谁谁》 作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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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关素衣拿起小茶盖,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
高大男子先是怔愣,随后朗声大笑,却见她走出去几步又转过身,冲秦凌云竖起一根食指,嘘声道,“今日之言,还望镇西侯大人替我保密。”
秦凌云略一点头,就见她甩着宽大的广袖,顺着蜿蜒的楼梯,迤然远去,窗外的冷风掀起黑纱一角,令其隐隐露出一截修长雪白的脖颈和半个小巧精致的下巴,一缕乌黑发丝被风儿撩入绯红唇瓣,轻轻衔着,粉色舌尖微露一点丁香,似要将它推出去,又似要将它含入更深,只这惊鸿一瞥,寻常细节,已是动人心扉,夺魂摄魂。
高大男子憨厚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再回神时,伊人已经远去。几名侍卫连忙招手让店小二把撤掉的屏风重新竖起来,隔绝了这方天地。
“关素衣,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关素衣!”此时,男子哪还有半分九黎族口音,雅言说得比土生土长的燕京人还流利。他大马金刀地坐下,举起茶杯浅饮,微微眯起的凤眸中霸气彰显。
若关素衣还在此处,恐怕会被他陡然巨变的气势惊住。
“你之前不是说关老爷子的孙女跟他一样,也是满口的之乎者也,仁义道德,酸得掉牙吗?怎么真人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秦凌云取出一颗佛珠投入茶杯,幸灾乐祸地笑了。便是他已心有所属,也不得不承认关素衣是个知情识趣、见识卓著、言语诙谐的妙人,与她相处乐呵极了,也轻松极了。而眼前这人最喜汉学,也最爱与人探讨汉学,却不知阴差阳错间,竟把最合他心意的解语花让给了旁人,这会儿该后悔了吧?
高大男子,也就是白龙鱼服的圣元帝,心情确实有些微妙。但他强横惯了,竟不懂“后悔”为何物,只心间阻塞了片刻就恢复如常。
“想来她碍于孝道,并不敢直述心胸。听她话里的意思,似乎对儒学颇不以为然。关齐光的孙女竟不喜儒术,好笑,着实好笑!”圣元帝想一回笑一回,心情大好之下命侍卫拿来两坛烈酒,拍开封泥豪饮。
秦凌云也笑了,向店小二要来一口大碗,徐徐满上。
二人略坐片刻,忽见圣元帝拍桌叹道,“不好,方才竟忘了邀她明日再来。她若不来,我何时才能听下回分解。待会儿回去,你就用镇西侯的名义给她发一张帖子,务必得将她请出来。”
秦凌云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提点道,“陛下,您微服出访究竟是为了谁,该不会这会儿已经忘干净了吧?”话落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一粒佛珠。
“我没忘,待到九日后再看。”圣元帝想起关素衣对徐广志的评价,本就不怎么热切的招揽之心,此时已淡去八·九分。既已抬举了关家,也就没必要再树一个标杆。
二人酒足饭饱之后悄然回转,在宫门前分道扬镳。圣元帝龙行虎步入了未央宫,扯掉络腮胡子,露出一张刚毅冷峻的面庞,白福等人连忙迎上去为他宽衣解带,擦拭风尘。
他迅速换好常服,命人将存放史书的箱子搬过来,打算挑灯夜读,却只看了两页便觉兴味索然,终不如关素衣口述的那般精彩。怔愣间,与那人畅谈的一幕幕开始在脑海中浮现,许多被忽略的细节,此时竟变得格外清晰,亦格外触人心扉。
虽然碍于幂篱看不见样貌,但她是如何婉转轻笑;又是如何捧着茶杯慢慢在掌心转圈;更是如何伸出如玉般白皙的食指,隔着黑纱抵住唇瓣,将它压出一个柔软的小凹痕;及至她迎着冷风离去时的半张容颜,都被专注的回忆一遍一遍放大,一遍一遍品味。
圣元帝不知不觉入了迷,却在此时听见殿外传来尖利的通禀声,“陛下,叶婕妤在外求见。”
所有既隐秘又透着烂漫色彩的画面,霎时间碎成片片。圣元帝放空的双眸迅速聚焦,沉声道,“让她进来。”而后,他就抛开了这陌生至极的,亦是刹那间的悸动,仿佛之前的沉迷与失神从未发生过。


来自Android客户端40楼2017-07-18 1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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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才女
    叶蓁缓步入殿后尚来不及行礼就被圣元帝扶了起来,温声道,“大冷的天儿你不在甘泉宫里好好待着,出来作甚?小心冻病了。”
    叶蓁摆手正想说几句,却忽然咳嗽起来,苍白脸颊因此染上一层绯红,看着着实可怜。圣元帝忙把她拉到榻上落座,命白福再添一个火盆。咳了许久,叶蓁总算缓过气来,瞥见摆放在脚边的箱子,笑道,“陛下,您在看书?晚上烛火昏暗,对眼睛不好,不若臣妾帮您读几段。”
    “你怕烛火伤了朕的眼睛,就不怕伤了自己的眼睛?况且你方才很咳了一会儿,正该好好保护嗓子。”圣元帝从白福手中接过大氅,披在叶蓁肩头,又把一个暖炉塞进她怀里。
    受到这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叶蓁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越发放柔了音量,“陛下整日批阅奏折,眼睛已十分疲劳,臣妾见天儿躺着,便似个废人一般,正该念念书,让脑子活络活络。陛下放心,臣妾若嗓子不适,自会停下。”
    圣元帝怜惜她身体孱弱,忧思在心,给她找件事干干倒也大有裨益,于是将手边的《竹书纪年》递过去,“好吧,就读这两页。你平日里若觉得苦闷不快,大可将你母亲召进宫来叙话,别只躺着瞎想。”
    “谢陛下·体恤。”叶蓁笑得极其甜蜜,接过书后看了看,讶然道,“这是本什么书?倒是从未听说过。”
    “一本史书,比较冷僻。”若关素衣不提,圣元帝也不知还有这样一本史书。他平日若想钻研史学,周围的中原文士只会推荐《尚书》或《史记》,仿佛这两本才是正统。
    “陛下怎么不看《史记》?”叶蓁只随意一提,很快就翻开书页诵读起来,“尧之末年,徳衰,为舜所囚……”只读了一小段,她便摇头失笑,“陛下,难怪这本史书如此冷僻,原是歪曲了历史。”
    “你怎知道它歪曲了历史?真正的历史是什么,谁又能说得清呢?”圣元帝沉声反问。
    “这还是臣妾头一次在史书中看见这样的注解。上古时期资源匮乏,生活疾苦,下至庶民,上至首领,均要刀耕火种、茹毛饮血方能存活。更甚者,首领还需以身作则,身先士卒,生活更为不易。收获的粮食,打到的猎物,根据人口平均分配下去,谁也不会多一点,亦不会少一分,也因此,天下只知为公,不知有私,故,禅让制应运而生。《史记·五帝本纪》称:‘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由此可见上古时人少纷争,行德政,而如此美誉千古之事,竟被污蔑成那般不堪的模样,着实可恼可恨。”叶蓁放下书,喟叹道,“陛下,史学家的笔不同于普通文士,若稍有错漏,他们扼杀的便是曾经光辉的岁月,亦是我们的先祖和后人的认知。”
    圣元帝定定看她半晌,笑道,“难怪在辽东的时候,军中诸将都赞你是中原第一才女,果然见识不凡。”
    叶蓁连连摆手自谦,将《竹书纪年》放入箱子,重又取出一本《尚书》诵读。在她想来,陛下崇尚儒学,定会对孔圣的著作更为青睐,而且在读书的过程中她还能做下注解,尽情展示自己的才华,岂不一箭双雕?这些天,她其实半点都未闲着,只要与儒学沾边的书籍,都反反复复研究透彻,并不怕与陛下无话可谈。谈着谈着,说不定就能留宿未央宫,真正成为陛下的女人。
    然而她设想得十分美妙,现实却恰恰相反,只读了半刻钟,圣元帝便摆手道,“朕乏了,你下去吧。”话落以手支额,面容困倦。
    叶蓁呼吸凝滞,表情□□,却也只是一瞬就恢复正常,站起身落落大方地告辞。走出去老远,她还在头脑中重建未央宫中的会面,把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掰开了,揉碎了,仔细思忖考量,终是没发现失言之处,这才放下心来。
    而与此同时,圣元帝把她扔下的《竹书纪年》捡起来,翻到之前那页,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白福见陛下总不召寝妃嫔,连最为宠爱的叶婕妤都不能留宿,眼见他已二十七八,几近而立,却无子嗣传承,不由有些急了,却不敢明劝,于是委婉道,“叶婕妤不愧为中原第一才女,她说的那些话,奴才硬是一个字儿都没听懂。满宫里数来数去,也只有她能陪陛下聊聊天,解解乏,省得您劳累过度伤了身子。”
    圣元帝翻过一页,沉吟道,“中原文化博大精深,即便是市井俚语,也透着很多玄之又玄的人生智慧。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一桶水,半桶水……”
    白福笑着接口,“启禀陛下,是‘一桶水摇不响,半桶水响叮当’。”
    圣元帝颔首道,“正是这句。”末了再无他言。
    白福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后续,不由抬眸看去,只见陛下神情专注,容色冷峻,并无被取悦的迹象,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句俚语竟是在隐晦地嘲讽叶婕妤是个半吊子才女。
    白福悄悄擦去额角冷汗,心道自己是不是想岔了?皇上怎会看不上叶婕妤呢?满宫里,唯叶婕妤容貌最美,才华最盛,性情也温婉柔顺、兰心蕙质,若皇上连她都看不上,还能看上谁?
    正胡乱猜测间,又听上头传来慵懒的声音,“当年我九黎族败于华夏部落,族人皆被囚为奴隶,流尽血汗只图活命,而我族人种出的粮食,打来的猎


    来自Android客户端41楼2017-07-18 1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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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9:5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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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胡乱猜测间,又听上头传来慵懒的声音,“当年我九黎族败于华夏部落,族人皆被囚为奴隶,流尽血汗只图活命,而我族人种出的粮食,打来的猎物,都用以供奉华夏部落的首领。我不知你们汉人历史,却深知九黎族历史。奴隶早在先古就已产生,部落首领拥有最多奴隶,又怎会自己去劳作?而平民百姓稍攒下余财,首先想到的也是购买一个奴隶当成牲口役使。所谓的只知为公不知有私,自古以来就是一个笑话,但某些史学家却用自己的理念去强行扭曲历史,把丑恶的掩盖掉,腐烂的剔除掉,只留下他们自以为美好的。成王败寇,这个词儿造得贴切,历史往往是由胜利者编撰,而失败者也就成了贼子匪寇,死有余辜。”
      白福讷讷不敢言,刚擦掉的冷汗又争相恐后冒了出来,心道难怪陛下会讽刺叶婕妤,原是她的话戳到了陛下的痛处。正当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时,却又听上首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朕与你说这些作甚,左右你也听不懂。把左氏家族的著作找出来,朕要看。”
      “左氏家族?”白福刚才被吓住了,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左博雄那个左氏。”圣元帝语气略显不耐。
      “啊,左氏!史学世家的左氏!”白福恍然大悟,连忙撅着屁股在箱子里翻找。
      ------
      关素衣回到侯府正赶上晚膳,明芳摆好碗碟后神神秘秘地道,“小姐,您前脚刚出府,刘氏后脚就来了,先去看了大少爷的伤,哭闹一场,然后把侯爷带到一旁说话。奴婢不敢靠近,影影绰绰听见几句,说什么‘小姨’、‘纳妾’、‘嫁妆’、‘不放心’等等。小姐,叶家是不是想送一个女儿进来给侯爷做妾?”
      明芳不笨,相反,她是太聪明了,所以心才会越变越大。关素衣赞赏地看她一眼,笑道,“纳妾便纳妾,我照单全收。”
      明芳容色大惊,正待苦劝,却听外面传来小丫鬟的通禀声,说是侯爷和大小姐来了,欲与夫人一同用膳。关素衣赶紧让明芳去厨房再传几道菜,且一再叮嘱要熬一盅王八汤。
      明芳无法,只得满腹心事地去了。
      菜很快上齐,三人摆出和乐融融的模样互相夹菜劝食。好一番东拉西扯,赵陆离才说到正题,“听母亲说,她已把蓁……亡妻留下的嫁妆交给你打理?熙儿眼看快要论嫁,你不若将嫁妆交给她,也好让她趁早练练手。”
      交给赵纯熙当然可以,却不能太过干脆,免得日后赵纯熙经营不善又跑过来哭哭啼啼让她帮忙,最后落不着好,反倒像上辈子那般,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这笔嫁妆如何处置,关素衣心里早有章程,于是笑道,“嫁妆本就是熙儿的,理当由她自己打理。但母亲既交给我看管,亦是信任我的表现,这其中若是出了什么纰漏,我便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嫁妆单子我可以先交给熙儿,她若不放心,现在就可带人去库房查验。然,在正式交接之前,我得冒昧地问一句,她可会算术、看账、查账、人事调度?可懂得勘验货品好坏,衡量各地货品的价格落差,并估量其中利润得失?”
      赵陆离自己都不懂,更何论女儿?对待这个与叶蓁八分像的孩子,他可说是倾其所有,一心按照叶蓁的模子栽培,故而长到十三岁,竟只会琴棋书画,对俗务一窍不通。他脸颊涨红,目光游移,一时间竟讷讷难言。
      赵纯熙很不服气,正欲反驳,就见关素衣拿来一个精致的小算盘,徐徐道,“一加一、加二、加三,一直加到九十九是多少,你给我算出来。算对了,我立马让人把嫁妆抬到你院子里去,加错了,从今天开始,你便跟着我学习管理中馈。这张嫁妆单子,老夫人那里有一份,你外家应该有一份,如今我再誊抄三份,咱们人手一份。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占你叶家任何便宜。”
      赵陆离被她坦坦荡荡一席话弄得尴尬不已,急忙解释道,“夫人误会了……”而赵纯熙则捏着算盘,指尖发抖。
      关素衣抬手打断对方,语气十分慎重,“你们也别暗地里怨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不是小人,却也怕被人误会,尤其是贪墨先夫人嫁妆这种要命的误会。我是继室,本就步履维艰,稍有行差踏错便会惹来非议,为侯府,更为关家抹黑。关家如今是天下师表,道德典范,白璧无瑕,不容玷污,也因此,我比你更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更懂得克己复礼、与人为善的道理。”
      赵陆离越发羞愧,竟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关素衣也不看他,点了点桌面,淡声道,“开始算吧。”
      赵纯熙深深觉得,每次来找关素衣都是在自取其辱,下回定要做足了准备再来。


      来自Android客户端42楼2017-07-18 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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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商女
        秦朝灭六国,一统天下,奉行的便是法家思想,而法家重农,重兵,却抑制商业的发展,并把儒家学者、纵横家、带剑者、患御者、工商之民,此五类称为五蠹,极尽轻贱打压之能事。
        秦国灭亡之后又经历几百年的纷争,诸侯国均效法始皇,意图变法强兵,一统天下,故而也奉行重农、重兵的军国主义思想。渐渐的,本就地位不高的商贾,竟变成了九流末的存在,某些时候,连富贵人家的婢仆都不如。
        叶家靠倒卖战争物资积累了大笔财富,便想走一个捷径,迅速挤入上层社会。让儿孙娶世家女显然不可行,但让女儿或孙女嫁入高门却还有些希望,于是族中但凡出现容貌美丽的女子,叶家家主便会花费大力气栽培,以期像吕不韦那样囤积居奇,待价而沽。
        叶蓁凭借美丽的容貌获得家主青睐,从小就为嫁入高门做准备,论心机、手段、才华,自是样样不缺。但商贾之家眼界终究有限,只知传授琴棋书画与魅惑之术,竟不知真正的世家主母该学习的唯有掌管中馈一样而已,余者只是点缀,可有可无。
        叶家的女儿可以为妾,可以为姬,甚至沦落风尘亦能过得如鱼得水,倘若叫她占据正妻之位,那便不够看了。偏偏赵陆离就喜欢那样的女子,且并未察觉任何不妥,于是把女儿也教导成了另一个叶蓁。
        关素衣此时正单手支腮,笑意盈盈地盯着手足无措的赵纯熙。她很想知道,这辈子没有自己的引导与矫正,赵纯熙能开拓出怎样一条道路?是否还能获封乡君,食邑五千户?是否还能嫁入宗室,风光无两?
        赵纯熙从来没碰过算盘这种玩意儿,完全不知道上面的珠子和下面的珠子都代表什么,一时间冷汗直冒,又羞又恼。但她不肯认输,也不愿露怯,只得硬着头皮拨弄,却只拨到“加三”便再也无法继续。
        此时天下初定,人们历经几百年的战火侵袭与颠沛流离,唯一的念想就是活命,哪里会有心情去读书识字,更别提研习算学。即便是那些常年在外行商的巨贾,算账的本事也仅限于小额数目,再多一点,譬如点算军中箭矢数量、马匹、粮草等等,便需同时喊来几十,甚至几百个精通此道的账房先生,日日夜夜不停审核方能确定。
        从一加到九十九,不但对赵纯熙而言是个难以想象的数字,便是把叶家家主拉过来,恐怕一时半会儿也算不清。她反复划拉算珠,表情从故作从容渐渐变成了委屈痛苦,眼眶一红,似乎就要掉泪。太难了,真的太难了,关素衣这是故意让她出丑!
        赵陆离心疼得无以复加,正欲开口求情,站在一旁的赵纯熙的奶娘窦氏愤慨道,“夫人,奴婢是从叶家过来的,见识也不少,便是咱们叶家商铺遍天下,来往银钱甚巨,一日里也不用点算如此庞大的数目,下面自然有账房先生出力。咱们小姐日后嫁的是高门,底下有成群仆役伺候,外面更有得力的管事以供驱使,并无需沾染这些俗务。您不想把嫁妆归还,直说便是,何必找由头折辱她。”
        赵纯熙眼泪一下就掉了出来,用不敢置信又委屈至极的目光看向关素衣,似乎在无声地控诉她是不是像奶娘说的那样心怀叵测。
        赵陆离听说连岳丈都不用碰这该死的算盘,不禁对关素衣暗生恼怒。
        关素衣瞥了窦氏一眼,不紧不慢地道,“叶家果然是商贾之家,眼界真是……”她顿了顿,叹息道,“不说也罢。拿一介商贾之家与官宦之家相比,难怪镇北侯府此前乱象频生、八方风雨。都说上行下效,然你们侯府却有趣的紧,竟下行上效,不学名士遗风,贵族品质,反倒俯身屈就那九流之末。我说熙儿和望舒怎么年纪这么大还诸事不懂,却原来根由在这里。”
        赵纯熙和窦氏最忌旁人拿叶家门第说事,不由容色□□,而赵陆离极为尊重岳家,此时也动了真怒,厉声道,“关素衣,你积点口德吧!之前是谁说我们理应摒弃掉血脉与种姓的偏见,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又是谁一而再再而三以此为由羞辱叶家?那是熙儿的外家,是我亡妻的母族,不是你口中的九流之末。”
        “是不是九流之末,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不算,世人说了才算。你大可以出了侯府,随便在街上抓一个平头百姓问问,看看商贾是不是九流末。他若说我说错了,我立时去叶府道歉。”
        关素衣徐徐吹拂滚烫的茶水,嗓音轻缓,“对你而言,亡妻和叶府的颜面很重要,但对我来说,两个孩子的前程才是最紧要的。你事事依循叶府所为,我却不能苟同。叶府巨富,叶府商铺遍天下,叶府不缺账房先生,这些我都知晓,但那是叶府的东西,与熙儿可有半点关系?没错,日后熙儿的确要嫁高门,伺候的仆役和管事必定不少,但那样就可高枕无忧,享尽一世富贵?高门宗妇,可不是你们想象的那般简单。”
        她垂眸叹息,“熙儿这些年除了琴棋书画,恐怕没学到什么东西,说得太深太透,她也不懂,而侯爷堂堂男子,不晓内宅俗务,我便举一个浅显例子。都说前朝权臣季翔并非败于朝堂争斗,而是妇人之手,其中内情你们可知道?”
        “只影影绰绰听过,并不通晓内情。”赵陆离被她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的态度弄得有火无处发,只能闷声


        来自Android客户端43楼2017-07-18 1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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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只能闷声回话。
          赵纯熙极想扑过去捂住关素衣那张嘴,却不得不拼命按捺。只要她一开口,旁人所有谋算都会成空,这似乎已经成了定例。
          关素衣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说道,“季翔被一美貌的商贾之女迷住,于是休弃了原配妻子,娶那商女过门。原配走后,对她忠心耿耿的管事为了报复商女,便在季府的账目中做了手脚。素来,勋贵世家在人情交际中都有惯例可循,谁家亲厚,谁家疏远,谁是上峰该巴结,谁是下属该拉拢,谁家年节时该送多少红封、古董、珠宝玉器,都是有数的,不能随意增改,更不能随意删减。那管事在新夫人过门后照例奉上账本,却是更改过后的,该送厚礼的变成薄礼,该送薄礼的直接抹去,而那商女因‘家学渊源’,惯爱在银钱上抠抠索索,斤斤计较,竟擅作主张把本就薄了很多的礼单再减三成。于是季翔在不明就里之时,竟同时得罪了亲族、上峰、下属,亲族暗怪他不孝不悌,上峰暗怪他不懂尊卑,下属暗怪他薄情寡义,其结果,我不说你们也应该知道。”
          季翔乃一寒士,却凭自身努力官拜副相,最后被下属弹劾渎职、贪墨、谋反等三十六条罪状,他的亲族和上峰无一人为他作保出头,下属却个个落井下石,以至于罪不当死的季翔竟被判斩首。他的崛起与陨落,成为时人津津乐道的话题,而他死前滔滔不绝地咒骂继室,直言来生绝不娶商户女,也为这起悲剧更添几分传奇色彩。于是后人猜测,他之所以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应该与那继室有关,但具体细节却无从得知。
          打那之后,商户女便乏人问津,备受诟病,所幸前朝灭亡,战乱开始,百姓只顾逃命,才渐渐遗忘了此事。
          关家人洁身自好,并不爱谈论晦事,但关素衣的外祖母左丁香却是个史学家,且对探索市井传奇尤为钟爱。在她的悉心教导和耳濡目染之下,莫说前朝旧闻,便是再往上数几千年的宫廷秘事,关素衣也知之甚详。
          她刚说出“季翔”二字,赵纯熙就想到了那人对商女的漫骂,本就难看至极的脸色越发惨白。赵陆离却从中窥见许多玄机,不由陷入沉思。
          关素衣用指尖轻点桌面,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左右看了看父女二人的表情,继续道,“后宅内的一点微末伎俩,却足以扳倒一位权臣,于是才有了‘娶妻娶贤’的先祖遗训,也有了‘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的市井俚语。看账、查账、算账、人情往来,均是主母宗妇必须掌握的技能,你固然可以驱使下仆去做,然在自己都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又如何能保证不出纰漏,不被糊弄?你若是觉得我让你学习算术、中馈,是玷污了你的清高,折损了你的傲骨,那便罢了,我立刻将嫁妆还给你,你只管自个儿去打理。”
          说着说着,她从赵纯熙手里抽走算盘飞快拨弄,屋里只剩下算珠互相撞击的清脆声响,不过片刻功夫,便听她说道,“从一加到九十九,得数四千九百五,很难吗?况且还有更简单的方法,两两之数相加,得九十九个数再减半……”将推演过程一一写在纸上,她用毛笔圈出答案,语重心长地叹息,“琴棋书画只能用于陶冶情操,真正掌家,还得学些过硬的本事。宗妇主母要内能教导子女、侍奉公婆、打理俗务;外能辅佐夫君、参与交际,而邀宠献媚之事,只有低贱的姬妾才会去做。她们那些人,哪一个不精通琴棋书画?和她们去比岂不自降身份?”
          眼看赵陆离羞愧不已,赵纯熙羞愤欲死,关素衣才做下结语,“我处处为两个孩子考虑,却没料在侯爷眼里竟成了心怀叵测之辈。我没有看不起叶家的意思,但叶家的家教,还是不要带进侯府为好。来人,将窦氏压下去杖责五十,教教她何谓尊卑。主母说话,她一个奴婢竟指指戳戳,凭空污蔑,若将来跟随大小姐去了夫家,又当如何?我是赵家妇,尚能容忍一二,旁人岂能宽宥?届时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记大小姐一笔,久而久之定会坏了夫妻情分、婆媳情分,子女情分,哪还有和美日子可言。”
          屋外的粗使婆子立刻跑进来,把大惊失色的窦氏押下去。
          赵纯熙还沉浸在关素衣看似谆谆教诲,实则极尽贬损的话里,待回过神来时,却听父亲厉声喝道,“差点毁了熙儿一辈子,五十怎够,再加三十!听了夫人的话,我真是醒醐灌顶,倘若你不说,真不知熙儿日后嫁出去会有何遭遇。我不懂内宅俗务,母亲年老体衰,精力有限,日后还需夫人多多费心,之前是我失言,夫人莫怪,能娶到夫人,真是我三生有幸,亦是熙儿和望舒福缘深厚……”
          下面那些真诚致歉的话语,赵纯熙已经听不见了,因为羞耻、愤怒、无力、后怕、不甘等情绪正在她内心剧烈翻腾。即便恨透了口舌锋利的关素衣,她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很有道理。她差一点,只是差那么一点,就被爹爹的教导蹉跎一生。然,她也并不能苟同关素衣的所有观点,谁说邀宠献媚只有低贱的姬妾才会去做?娘亲不正是凭着那些本事爬上婕妤的高位?来日谁贵谁贱,谁输谁赢,现在还未可知。
          关素衣只瞥了赵纯熙一眼就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大抵又拿叶蓁那些烂事在自我安慰。没错,叶蓁确实混出头了,但那又如何?婕妤说到底也只是个


          来自Android客户端45楼2017-07-18 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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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素衣只瞥了赵纯熙一眼就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大抵又拿叶蓁那些烂事在自我安慰。没错,叶蓁确实混出头了,但那又如何?婕妤说到底也只是个妾。赵陆离对她那般专一痴情,她好好的侯夫人不做,却跑去跟数百女人争抢一个男人,真是脑子进了水。
            然人各有志,关素衣这辈子不会再去管赵纯熙行不行差踏错,过不过的幸福,她爱折腾就随她去,反正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贤惠的名声也得了,这便很够了。
            第24章 再会
            赵纯熙本是来要嫁妆的,却没料被继母好一通贬损,心里焉能痛快?她甚少在爹爹面前提及娘亲,但因心中着实不忿,想了又想还是辩驳一句,“母亲莫要看不起我外家,如今执掌六宫的婕妤娘娘正是姓叶,与我娘亲可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赵陆离以为女儿对妻子的身份一无所知,听她用骄傲的语气提起叶蓁,心里不免剧痛。
            关素衣拿起一个巴掌大的薄胎瓷碗,慢条斯理地舀王八汤,徐徐道,“你那姨母对皇上有救命之恩,这是她的造化,否则凭叶家的门第,是万万入不得宫闱的。这样的好运少之又少,你只看看也就罢了,莫要当真,咱们堂堂正正说一门亲事,堂堂正正嫁过去,别贪图那些不该得的富贵。”话落将碗递给赵陆离,柔声道,“侯爷喝汤。”
            “谢夫人。”赵陆离嗓音嘶哑,容色阴郁,显然被戳中了痛处。是啊,当年若非父亲、母亲贪图那不该得的富贵,他和蓁儿又怎会生离?若是女儿被皇家的权势迷了眼,铁了心往里栽,将来她们母女该如何相处?
            拳头狠狠握了一下,赵陆离厉声道,“别拿你姨母说事。你姨母嫁入宫门,那是你姨母和叶家的福缘,与我们半点也不相干,你只好好跟着你母亲学习掌家便是,将来找个沉稳可靠,门当户对的夫婿,安安稳稳过日子。”
            赵纯熙很少看见父亲疾言厉色的模样,不由吓住了,连忙点头答应,眼眶微微泛红。
            关素衣将她腮侧的碎发撩到耳后,状似亲昵,“好了,别伤心了,我也是为你好才白说几句,否则我大可以什么都不提,由着你爹爹折腾。你爹爹什么都不懂,差点耽误了你的前程,日后你跟着我,我自会教你。世人对女子的要求本就苛刻,更别提承担家族繁衍昌盛之计的主母与宗妇。德、言、功、容,德排第一,取正身立本之意;言与功,一为谨言慎行,二为持家之道,其中又囊括相夫教子、侍奉长辈、开源节流等等;容排最末,却并非指容貌美丽,姿色上佳,而更重端庄练达,沉稳疏阔。所以你看,这里面的道道多着呢,在出嫁之前够你学的。”
            赵纯熙被她微凉的指尖弄得浑身发麻,却不好当着爹爹的面躲避。她说的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她好,倘若她露出半点反感或委屈,倒显得不知好歹了,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道谢,且还得摆出感激涕零的模样。
            赵陆离见二人相处“愉快”,沉郁的表情逐渐被欣慰取代,恰在此时,赵望舒一脸不甘不愿地走进来,闷声道,“母亲,你找我?”
            “下学了?”关素衣冲他招手,“过来一块儿吃饭。”
            赵望舒脚步踌躇片刻,终是在姐姐身边坐下。
            关素衣亲自给他盛了一碗饭,笑道,“日后下学你便来我这儿吃饭,饭后我帮你检查课业,与你一同练字,一个时辰方可休息。”
            “什么?练字一个时辰?”赵望舒失声惊叫,触及父亲陡然锋利的目光,忙把抗议的话统统咽下去,脸色不由发青。
            “夫人肯亲自教导你们,那是你们的造化,日后好好跟着学,莫偷懒。说来惭愧,若非夫人点醒,我差点就把你们教坏了,所幸现在矫正还不迟。夫人,日后他们便劳烦你调·教,倘若哪个不听话,直接上家法便是,无需问我。”赵陆离如今一口一个夫人,已是极其顺溜,甚至于在心底还感到十分庆幸与后怕。如果关素衣没嫁进侯府,再过几年熙儿出门,望舒成人,竟不知他们前路在何方。
            想得越深远,他对关素衣的感激与敬佩也就越重,渐渐竟有言听计从的趋势。
            关素衣连忙摆手推拒,直说两个孩子本性不坏,头脑灵慧,将来大有可为云云。
            赵纯熙和赵望舒心里憋屈极了,却又不敢忤逆,只得唯唯应诺。吃罢晚饭,几人一块儿去书房,练字的练字,作画的作画,旁观的旁观,看上去竟和乐融融,颇为美满。但到临睡之时,赵陆离借口送两个孩子,终究还是躲了出去,叫关素衣十分称心。
            “小姐,侯爷怎么总不与您圆房?是不是他身上有什么隐疾?要不,奴婢帮您打探打探?”等人走远,明芳红着脸说道。
            “你要怎么打探?”关素衣将用过的毛笔浸泡在笔洗中,淡看墨团在水中变幻形状。明兰背着明芳狠瞪一眼,用口型无声骂了一句“骚蹄子”,惹得她轻笑起来。
            “奴婢想着……”明芳正待糊弄主子,却听外面传来管事婆子的声音,“夫人,方才镇西侯府送来一张帖子,您请过目。”
            “镇西侯府?”关素衣接过帖子扫视几眼,不免抬了抬眉梢,竟是秦凌云的嫂嫂李氏送来的,邀她明日去文萃楼一聚。对于这个比自己更命苦的女人,关素衣打心里感到怜惜,如果可能,


            来自Android客户端46楼2017-07-18 1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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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西侯府?”关素衣接过帖子扫视几眼,不免抬了抬眉梢,竟是秦凌云的嫂嫂李氏送来的,邀她明日去文萃楼一聚。对于这个比自己更命苦的女人,关素衣打心里感到怜惜,如果可能,还想帮助她摆脱上一世的悲剧。当然,她不会涉入对方的感情纠葛,只告诫她远离族人也就罢了。
              写了回帖,换了寝衣,她心安理得地霸占一张大床,沉沉入睡。
              ---
              翌日,文萃楼内依然宾客满座,秦凌云带着嫂子李氏坐在原位,正翘首以盼。圣元帝还是那副侍卫打扮,几近九尺的身高和挺拔健硕的身材令他在一众文弱书生中显得格外打眼。
              “她说今日一定会来?”低沉浑厚的嗓音将周围的嘈杂声都压了下去。
              秦凌云捏了捏腰间的荷包,表情忧郁。李氏心疼地看他一眼,代为答话,“侯夫人昨日回帖,说一定会来。关家人重诺,绝不会失言。”
              圣元帝淡淡应了一声,走到栏边俯视。徐广志正与资助自己举办十日文会的九黎贵族坐在一起交谈,关老爷子和关父还未到,想来被什么事耽误了。
              他来回踱了几步,似是有些焦躁,正想吩咐暗卫去镇北侯府探听消息,就见一道窈窕身影慢慢走了进来,鹅黄襦裙外罩素白纱衣,宽大广袖缀着一圈毛边,淡雅中透出几分俏皮灵动,一顶幂篱遮住面容,黑纱被风吹拂后紧紧贴在脸上,勾勒出几条精致而又美丽的弧度。
              从那婉约起伏中不难窥见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梁以及柔软的唇珠,而正是因为这份看不真切的神秘感,叫人越发想往。圣元帝瞳孔微缩,定定看了半晌才猛然回过神来,走到秦凌云身后站定,假装自己只是个侍卫。
              关素衣上到楼梯,笑着与镇西侯和李氏见礼,正想摘掉幂篱,却被男扮女装的明兰狠狠扯了两下袖子,低声提醒,“小姐,老太爷和老爷来了!”
              掀开的黑纱立刻遮得严严实实,不仅如此,关素衣还反应敏捷地绕到九黎族壮汉身后,笑道,“借你挡挡,若是让家里人看见我与你们侯爷混在一处,也不知要如何恼怒。”
              如今法家与儒家斗得正凶,偏镇西侯是法家的领军人物,按理来说,关素衣是不该与他扯上关系的。
              圣元帝感觉一股陌生的气息靠近,常年征战养成的警觉性令他立刻挺直脊背,握住刀柄,然后就有一种类似于芒刺在背,却又毫无危机感的滋味从骨髓深处慢慢渗入毛孔,令贴近女人的那一侧皮肤酥麻一片。隐约中,他嗅到一股香气,不是后宫嫔妃惯用的名贵香料,而是常年浸·**在笔墨和书籍中才能染上的淡淡气味,很容易忽略,然而一旦捕捉到便会不自觉沉溺。
              他暗暗深呼吸,却又在关老爷子和关父看过来的时候主动挪了挪步伐,将背后的女人遮得更紧。二人并未认出他,很快就加入了一群名士的交谈。
              关素衣躲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他们没发现我吧?”
              “没有,夫人请坐。”圣元帝嗓音有些嘶哑,待她坐定后才松开刀柄,反手抚了抚自己麻痒的背部。淡淡的香气远去了,令他头脑空白一瞬,然而这一瞬实在太过短暂,不经意间就被忘却。
              一楼大厅,徐广志与一位法家学者齐齐走上高台,各自拿起一支毛笔写下两行字——人性本善,人性本恶。法儒两家在许多观点上都是对立的,就仿佛天然而生的死敌,无法兼容。人性的善与恶,这又是一个极具争议的论点,也是法儒两派学者互相辩驳几百年也无法决出胜负的难题。
              饶是有意在嫂子面前装可怜的秦凌云,在看见这一论题的瞬间也不禁脱口而出,“徐广志好胆魄!”话落拧紧眉头,从荷包里掏出一粒佛珠。
              “这道题很难吗?”李氏乃乡野出身,只粗略识得几个字,会看账,会管家,旁的一窍不通。
              “很难,古往今来,在这一论题上,法儒两派学者从未分出输赢。便是我上去,也不一定有把握驳倒徐广志,当然,他要想驳倒我也难。法家最懂人性之恶,儒家最懂人性之善,我们随口就能举出千百个论据,故而总也分不出高下。”秦凌云边说边掏出三粒佛珠,投入放置在一旁的托盘。
              关素衣摇头叹息,“这本就是个伪命题,有什么好争论的?当真是白来一趟。”话落起身便走。
              “夫人,为什么你会说这是个伪命题?还请指教。”矗立在镇西侯身后的九黎族大汉用磕磕巴巴的雅言询问,深邃眼眸中闪烁着求知的神采。
              关素衣受到关老爷子熏陶,从小·便染上一个“好为人师”的毛病,最受不了这种表情,偏头想了想,竟又坐了回去,曲起一根莹白指尖弹击杯沿,意思不言而喻。九黎族大汉连忙走过去奉茶,一举一动皆是默契,目中更隐现融融笑意。


              来自Android客户端47楼2017-07-18 1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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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捡宝
                一名九尺高的汉子端端正正站在你对面,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眸盯视,尤其他的瞳仁还透着淡淡的蓝色,显得十分幽远纯净。这幅画面叫关素衣心软。关家乃文豪世家,亦是教育世家,素来秉持着有教无类的原则,只要怀抱一颗好学求真的心,无论任何身份,他们都愿意倾囊相授。
                故此,面对这位几近而立之年,却连汉话都说不太顺溜的粗犷汉子,关素衣也愿意与他交流心得,甚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敛眉沉思,试图寻找最浅显的方法来表达自己的观点。
                圣元帝捧着茶壶,略微俯身去看,专注的目光似乎想要穿透那层薄薄的黑纱,窥见佳人真容。秦凌云先是咳了咳,见唤不回陛下神智,只得冲嫂子使眼色。
                李氏笑道,“忽纳尔,别杵在那儿挡了夫人视线,坐着吧。”
                “谢夫人。”圣元帝像模像样地行礼,然后状似拘谨地落座,还极为忐忑不安地看了关素衣一眼。
                关素衣挑眉笑道,“忽纳尔,圣殿之光。这个名字取得真好,你父母对你一定有很高的期许。”
                秦凌云露出惊异的表情,连圣元帝都愕然片刻,问道,“你懂得九黎语?”
                “我外祖母是左丁香。”关素衣委婉答道。
                圣元帝恍然,“若论学识渊博,这世上无人能比得过史学家。”
                “对,无论哪一个学派,哪一位伟人,哪一本典籍,只要在历史中留下丁点痕迹,他们都能如数家珍。”关素衣爽朗地笑了,显然很喜欢九黎族壮汉对外祖母的间接性恭维。她用指尖点了点楼下的题板,继续道,“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今日的命题是伪命题吗?”
                “对,我觉得人性应该是恶的,否则为何学坏容易,向善却难?又为何总要用严刑峻法去约束百姓的行为,而一旦法度乱了,社会风气也跟着乱了。”圣元帝目光灼灼地看过去。他对法家思想推崇备至,自然也就更为认同“人性本恶”的观点。他很好奇关素衣会怎么回答。
                秦凌云亦端容正色,肃穆以待。
                关素衣担心忽纳尔理解不了太深奥的汉话,向店小二要了几张白纸和一套文房四宝,不紧不慢地铺开。
                她拿起一张白纸,徐徐道,“人在刚出生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他们的大脑就像这张白纸,空空如也,是最简单也最无害的。这时候的他们不分好坏,所以人性也就没有善恶之分。而孩子在渐渐长大的过程中会接触到不同的人和不同的环境,有的安逸,有的险恶,于是他们便被涂上各种各样的色彩,成了各种各样的人。善人会有阴暗的心思,恶人会有光明的一面,而绝大部分人都不好不坏,介于善恶之间而已。其实人的本性是什么,孔子和告子早就做出了解答。”
                她边说边在两张纸上作画,寥寥几笔便把罗刹恶鬼与笑面菩萨勾勒得栩栩如生。正如她所言,白纸就是白纸,只因人为涂抹,才会令人产生憎恶与欢喜的情绪。
                圣元帝盯着她显露在外的一截玉白皓腕出神,竟半天也未开腔。终究还是秦凌云耐不住了,追问道,“你不是说人性不分善恶,只是一张白纸吗?那为何还要对人性做出注解?”
                关素衣放下毛笔,徐徐吹干墨迹,低声道,“孔圣在《礼记》中言:‘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告子也说:‘食色性也’。由此可见,人的本性不出‘食’、‘色’二字。食为生存,色为繁衍,都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为了生存,再善良的人也会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做出易子而食的恶事;为了繁衍,再狠毒的人亦会放弃生的希望,用性命保护子女安全。一个吃掉儿女,一个舍身救护儿女,大恶与大善的选择,不过是前者把自身生存看得更重,后者把族群繁衍看得更重罢了。可见真正驱使一个人行善为恶的动因,总不出其右。太平盛世中,百姓吃得饱,穿得暖,住得好,行善的人自然就多;战火纷飞中,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活命,烧杀抢掠、落草为寇者便比比皆是。而法儒两家为人性打上善恶的标签,其目的都是为了驯服人民,引导他们井然有序地生活,又不危害旁人的生存权利。法家以严刑峻法威慑,儒家以博大仁爱劝解,都及不上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来得有效。你说是也不是?等他们不用再为保命发愁,再去教导他们尊法行善便容易得多了。”
                “对!你说得太对了!”圣元帝连连抚掌,幽深眼眸里满是赞叹。他绝没有想到,关素衣能从人性的本质问题延展到善恶动因,又从善恶动因引申至治民之道。她的思想就像一片天空,无边无际,悠远辽阔,叫人总想探索更多,了解更多。
                秦凌云沉吟片刻,心内已是拜服。
                关素衣指着下面已经吵成一团的两派学者,摇头道,“所以皇上的当务之急是赶紧让老百姓生活安定富裕起来,总招揽这些文人,整天吵来吵去的有什么用。”
                秦凌云咳了咳,然后眯眼去偷觑陛下神色。李氏不安地拉拽小叔子衣袖,暗示他帮镇北侯夫人圆圆场。她虽然听不太懂前面那些话,但最后几句却感触深刻。是啊,若能好生活着,谁愿意去做恶人?当年若不是被逼到绝路,小叔子也不会逃到边关,给陛下当了刽子手。
                圣元帝却并未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来自Android客户端48楼2017-07-18 1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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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9:4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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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元帝却并未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夫人也觉得这些文人很烦吗?皇上欲广邀天下有才之士为国效力,税制变革、田地分配、军队操练、官员取录等等,都需要精于此道的人去做,他只长了一个脑袋,又没有三头六臂,哪里忙得过来。纵容,甚至抬举这些文人,都是为了表明他的态度而已。”
                  “南门立木,千金买骨。”关素衣点了点坐在下面的关老爷子和关父,飒然道,“我祖父与父亲,可不就是最贵重的两块马骨吗?”
                  圣元帝愣了愣,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而关素衣已经站起身,屈膝告辞。听了大半,她已能猜到此次辩论的结果。时人刚得到安定祥和的生活,自然更喜向善行善的学说,徐广志挑起的舌战,一开始就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焉能不胜?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忽纳尔十分好学,不当值的时候,你让他多读读书吧。”
                  秦凌云忍笑回答,“这话不用你交代,平日里但凡有空,我便让他读书,甚至为他请了最富盛名的夫子教导。可惜他嫌弃那夫子是个酸儒,整天之乎者也、咬文嚼字,令他听得十分头疼,每每觑见空隙便逃走了。”
                  “那就给他换一个懂得变通的夫子,亦或者让他看自己喜欢看的书,不要夫子也罢。”关素衣一面往楼下走,一面摇头低笑,“这么大了还逃学,与我继子一个模样。”
                  李氏吓得面色惨白,连忙上前假意送她,实则把话题扯开去。看着二人走出店门,秦凌云才以拳抵唇,喷笑出声。若是有一天,关素衣知道他口中的酸儒就是关老爷子,不知会露出何种表情。
                  圣元帝站在栏边目送,等镇北侯府的马车驶出去老远才收起憨厚的表情,坐到桌边吩咐,“上酒。”
                  侍卫立即去唤店小二。他拿起两张画稿端详良久,末了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收入怀中,意味不明地道,“不愧为关齐光的孙女儿,好为人师,有教无类,连一个小小侍卫也如此照拂。”话落顿了顿,问道,“她那继子是什么模样?”
                  “听说性子很顽劣,十岁上了还诸事不懂,常常被人当枪使。前些日子不是有人来报,说成王世子被砸破脑袋差点送命吗?就是他干的。旁人想试探你对几个兄弟的态度,却又不敢伸手,便把他推了出去。”秦凌云忍痛往外掏佛珠。
                  “哦?赵陆离竟也不管?他当年号称军中智囊,怎会把儿子教成这样?”圣元帝大感意外。
                  “他整天念着‘亡妻’,哪里有心思管教儿子,况且儿女是‘亡妻’留给他的骨血,他视若性命,舍不得动他们一根头发。能娶到关素衣,也是他捡到宝了,再顽劣的子女,关素衣也能教育得很好。听说前两天,赵陆离终于把赵望舒打了一顿,如今正拘在家里念书呢!关素衣可不像关老爷子,不知变通,为人迂腐,她循循善诱的本事极其厉害,你且瞧着,日后赵望舒定能进益。”话落又是叮叮当当几颗佛珠。
                  圣元帝深有感触地点头,却不知为何,对那句“能娶到关素衣也是他捡到宝了”特别在意,想了又想,竟往心底里扎了根,埋了刺,不爽得很。
                  秦凌云却没察觉到他略显阴郁的表情,继续道,“她说关老爷子和关云旗是最昂贵的两块马骨,这脑子,这眼光,竟通透至此。便是我与她比起来,恐也多有不及。”
                  圣元帝对他的话并无反应,沉着脸坐了片刻,竟忽然起身离开,对此次辩论的结果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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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口业
                    回到未央宫后,圣元帝将怀里的两张纸掏出来,摊开在桌上。因折叠的时间太久,印痕很难去除,令上面的罗刹恶鬼和笑面菩萨有些扭曲变形。他用手掌压了压,又抚了抚,终是无法恢复原状,神色不由郁郁。
                    白福端着托盘走过去,依照惯例将茶杯茶壶等物摆放在陛下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听他沉声道,“放远些,省得茶水溢出杯沿,打湿纸张。”
                    白福一面告罪一面把托盘挪远,找了四块镇纸将两幅画分别压平,有心赞几句,却怕马屁拍到马腿上,只得悻悻退至一旁。略压了片刻,将镇纸移开后印痕还在,且文萃楼为宾客准备的都是下等宣纸,又薄又黄,想来保存不了多久。圣元帝看了看,终是拿起纸朝甘泉宫走去。
                    甘泉宫内,叶蓁屏退左右,正与母亲刘氏密谈,说到赵陆离鞭打赵望舒那一截,刘氏气得破口大骂,直说对方负心薄幸、虎毒食子云云。
                    叶蓁并未回应,只皱着眉头聆听。当年她既舍得扔下一双儿女和痴情不悔的夫君,去追求滔天富贵,可见是个狠心绝情的,自然不会再对侯府的诸人诸事有所留恋。若非赵陆离还有几分利用价值,她早就与对方恩断义绝,哪里还会吊着他。听说赵陆离在关素衣的撺掇下责罚一双儿女,又将掌家权尽数交付,不免庆幸自己棋高一着。连死心眼的赵陆离都能被她迅速左右操控,倘若让她进宫,岂不变成自己的心腹大患?
                    说不上为什么,即便未曾谋面,她对关素衣却心存极大的厌憎与忌惮,恨不能将她打落尘埃,看着她狼狈不堪,生不如死才好。
                    叶蓁厌恶赵陆离耳根子软,懦弱无用,却也不会放任他成为别人的臂助。想了想,她正欲指点母亲把叶繁弄进侯府,却听屏风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
                    母女二人顿时魂飞天外,一面跑出去迎驾一面反复回忆刚才都说了什么,会不会犯了忌讳。殿外的宫人全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见陛下有意暗访而来,竟无人敢出声提醒。
                    所幸叶蓁反感刘氏言语粗鄙,在她埋怨时一般都默默旁听,不喜应和,倒没说什么与平日风格大为同的话。而刘氏对关素衣极其痛恨,来了小半个时辰,也只是滔滔不绝地数落她的种种恶行,并未暴露女儿和叶家的阴私。
                    数落关氏那些话让陛下听去完全无伤大雅,反而不着痕迹地上了一次眼药。想来,日后在陛下心里,镇北侯夫人便是个自私狠毒,虐待继子继女的形象。而陛下此人极其固执,倘若先入为主地厌憎一个人,旁人说什么都不会更改,反之亦然。
                    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这性子十分容易讨好,却也十分容易失控。他宠爱你的时候会百依百顺、有求必应,他若厌了你,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叶蓁反复回忆与母亲的谈话,确定没有失格之处,且还歪打正着,这才放下心来。刘氏能把女儿调·教成婕妤娘娘,脑子自然也转得很快,待到跪下请安时,惨白的脸色已恢复如常。
                    叶蓁早前与刘氏说过,即便离开了镇北侯府,也不能摆出翻脸不认人的姿态,恰恰相反,更要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内心的痛苦和不舍,才能博得陛下的怜惜;才能让他明白,她是个重情重义,为生活所迫的弱女子,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庇护。
                    也因此,哪怕叶蓁对一双儿女和前夫并无多少感情,平时总也表现出“念念不忘”的模样。但“念念不忘”和“不得不忘”之间却得有一个完美的过度,否则天长日久,难免叫陛下灰心,最后反倒弄巧成拙。
                    故此,刘氏并不忌讳在圣元帝面前提起外孙和外孙女,行礼过后抹着泪道,“陛下有所不知,那关氏与传说中根本不像,一去就撺掇侯爷毒打望舒一顿,现如今将他关在家里,连门都不让出。还有我那可怜的外孙女,本该四处交际应酬,也好叫各家长辈们相看相看,免得将来婚事艰难,而侯府主母更该主动为她举办茶会、花会,开拓人脉,哪料关氏却反其道而行,连连替熙儿拒了很多帖子,且严禁她与世家贵女来往,只让她跟前跟后地伺候。陛下您说,世上哪有这样的母亲?她是想把望舒养废,又误了熙儿终身啊!”
                    说到此处,刘氏已哽咽难言。
                    叶蓁“没敢”当着陛下的面儿哭,眼眶却盈满欲落不落的泪水,比痛哭更为惹人怜惜。
                    圣元帝将两幅画平铺在桌面上,缓缓用手掌摩挲压平,刚毅俊美的脸庞不显喜怒。待刘氏说完,他淡淡开口,“前些日子有人来报,说成王世子被人打破脑袋差点送命。朕当时忙于政务并未细查,只着太医令前去诊治。”
                    刘氏渐渐止了哭声,忐忑不安地朝女儿看去。叶蓁心道不妙,却不敢接话,只勉强扯了扯嘴角。
                    圣元帝连眼睑都未抬,依然盯着桌上的画作,继续道,“你们猜那行凶之人是谁?”
                    刘氏抖着手擦泪,莫说假装哽咽,就连呼吸都屏住了。叶蓁不敢不答,颤声道,“莫非是望舒?”
                    圣元帝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是他。即便成王与晋王因谋逆而被圈禁,但他们的爵位还在,身份还在,血脉还在,他们是朕的兄弟,是皇室一员。谋害皇族者当斩,更进一步还可株连九族,这是你们汉人自古以来制定的


                    来自Android客户端50楼2017-07-18 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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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书


                      来自Android客户端51楼2017-07-18 1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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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如既往的好看


                        来自Android客户端52楼2017-07-18 1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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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元帝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是他。即便成王与晋王因谋逆而被圈禁,但他们的爵位还在,身份还在,血脉还在,他们是朕的兄弟,是皇室一员。谋害皇族者当斩,更进一步还可株连九族,这是你们汉人自古以来制定的律法。”
                          “望舒他,他竟铸下如此大错!”叶蓁俯下·身,额头抵住手背哀告,“求皇上恕罪,求皇上开恩。倘若皇上要罚,便罚臣妾吧,是臣妾亏欠了他。倘若他自小有母亲在身边教导……”
                          圣元帝听她提起往事,不免心生愧疚,摆手打断,“起来吧,镇北侯打他一顿,这事便就此揭过。听说赵望舒性情十分顽劣,不好好拘在家中调·教,难免日后再生祸端。朕能容他一次,可不会容第二次。至于关氏严禁赵纯熙与世家贵女来往……”他思忖片刻,忽然笑了,“难道她手里有一本《世家录》?”
                          在灭四国,统一中原之前,此处曾是世家的天下,连皇族宗亲都比不上世家子弟来得尊贵。而圣元帝唯我独尊惯了,自是不喜有人压在头上,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欲铲除世家,必要了解何为世家。
                          那些远离皇权的书香世家,他打算拉拢利用,而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官宦世家,早晚有一天会成为他的踏脚石,刀下鬼。偏赵陆离看不透他的心思,总以自己天水赵氏的血脉为荣,谈的多了,圣元帝就记下了,登基后有人献上一本《世家录》,他翻到赵姓世家那一页,不免莞尔,却因关系已经疏远,并未戳破。
                          叶蓁见陛下笑得古怪,想追问原因却又不敢开口,正踌躇间,就听他吩咐道,“将《世家录》拿来。”
                          这话显然是对白福说的,对方领命后迅速指派一名脚程快的小黄门去未央宫取书,片刻功夫,《世家录》就已翻开在桌面上,赵氏逃奴,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叶蓁臊得脸颊通红,半晌无语,刘氏却惊叫起来,“赵家骗婚!当年要不是他说自己是天水赵氏嫡支……”意识到下面的话很不妥当,她立刻闭紧嘴巴。
                          圣元帝哪能不知道叶家人是什么德行。商人逐利,倘若赵陆离没有过人之处,叶家绝不会把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当时还在军中打拼的小小参将。不过这些前尘往事与他无关,大可不必理会,只为关素衣澄清误会便是。
                          他很不喜欢刘氏那些贬损她的话,高洁者被卑鄙者所污,其情其景总令人心生恼怒。
                          叶家母女讷讷难言,羞窘万分,他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徐徐翻着《世家录》,叹道,“原来这本书的编撰者也是她的曾曾曾曾曾外祖父,难怪……”似想到什么,他低低笑开了,心情瞬间明朗起来。
                          “陛下,臣妇失言……”刘氏被喜怒不定的圣元帝弄得头皮发麻,跪下正欲请罪,却又被他打断,“你见识浅薄,日后须谨言慎行才好。关氏端庄淑睿,敬慎居心,率礼不越,深得帝师传承,亦是宗妇之表率,更为朕亲自册封的一品命妇。你诋毁她便是诋毁帝师,诋毁朕。”
                          罪名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扣,刘氏已无力承担,萎顿在地,连连哀告求饶才被陛下遣退,临走时如蒙大赦。
                          叶蓁也跟着请罪,心里却极度不平。皇上如此维护关氏,还不是看在关家父子的份上?倘若关家不倒,要想将关素衣踩入泥里还真有些难。她想了想,终是按下越来越深的忌惮。
                          圣元帝为那“好为人师”的女子正了名,出了气,心情又爽利三分,这才指着早已被他压平的两张画稿,问道,“你绣技了得,可否将它们绣成桌屏?”
                          叶蓁连忙应承,“自然。陛下从哪儿得来这两幅画?寥寥几笔却极为传神,可见作画者功力深厚。”
                          圣元帝笑而不答,将画稿交给叶蓁,命她莫要弄皱弄破,八日后来取,这便走了,行至殿门口,似想起什么又道,“刘氏毕竟是商贾出身,言行粗鄙,若你无事可多看些书,少将她召入宫中闲话,免得扰乱风气。”
                          前日里让我多多召母亲入宫的人是谁?陛下,您的一言九鼎呢?但这些诘问,叶蓁却不敢说出口,只得扯着嘴角应是。


                          来自Android客户端53楼2017-07-18 1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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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纳妾
                            叶家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哪怕关素衣已经妨碍不到他们,但只要她存在一日,就是扎在叶蓁心里的一根刺,不除不快,且还有两个孩子在她手底下过活,也就更不能放松警惕。因有老夫人在,刘氏的手伸不进镇北侯府,思来想去,只得把叶繁塞进去。
                            叶繁是叶家二房唯一的嫡女。二房乃庶出,早年分家单过,没什么经商头脑,仅得的一点薄产很快就消耗殆尽,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十岁那年,叶繁父亲在走商途中被盗匪所杀,母亲活不下去,只好把她送回本家,自己改嫁了。
                            因容貌绝俗,叶繁很快便获得叶家家主的青眼,将之纳入大房悉心教养,以图来日找个富贵人家联姻,当嫡妻自然不成,做个宠妾却绰绰有余。叶繁过够了苦日子,也是一门心思往豪门深宅里钻,并不惧那些阴私手段。
                            她只比叶蓁小六岁,却在幼年时就与父母分家出去,四处走商,并不记得本家只得了一个嫡女,而不是一对双胞胎。被本家收养后锦衣玉食地供着,她便慢慢从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待到十四五岁,容貌已与叶蓁有七八分相似,可说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因此心也渐大,竟对刘氏相中的几桩婚事极其不满,私下里偷偷勾搭上一位世家子弟。
                            两人情到浓时私定终身,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便闹到刘氏跟前。刘氏见叶繁如此出息,竟搭上了世家子,只得捏着鼻子应了。哪料婚事刚定,九黎族便打入中原,于是烽火连年、白骨露野,许多诸侯国随之覆灭,屹立千年而不倒的世家巨族亦遭受重创。
                            待到魏国建立,叶繁的未婚夫婿虽侥幸存活,家族却早已大不如前,竟是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只能捧着祖宗的牌位细数往日辉煌。叶繁哪里受得了那个苦,照照镜子,觉得自己还能找一个更好的,便让刘氏把婚事退了。
                            那家原有些看不起商贾出身的叶繁,所幸只是一个歌姬生的庶子,也就没所谓。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全指望着叶繁的大笔嫁妆过活,自是激烈反对,两家人便闹了起来。
                            叶繁被战乱耽误了大好年华,又被未婚夫婿缠着不放,若不是叶蓁获封婕妤,圣上有意提携叶家,她恐怕一辈子都得埋在自己挖的坑里。好不容易摆脱糟心的婚事,她已经二十四岁,放眼看去竟没了出路,心里焉能不急?赵陆离年轻、俊美、身居高位,是魏国贵女梦寐以求的夫婿,听说刘氏要把自己送去镇北侯府做妾,她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叶繁惯会做人,为讨好刘氏,对堂姐留下的两个孩子极为宠爱,说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也不为过。故此,两个孩子跟她很亲,嫁过去之后旁的不说,至少小祖宗们是站在她那边的,也就等于侯爷站在她那边,日子定然好过。至于传说中才貌双全、知书达理,深得陛下赞赏的关氏女,她竟一点儿也没放在眼里。
                            她知道自己最大的武器就是这张与堂姐像了七八分的脸,或许起初只能当替身,但日子长了谁又说的准?
                            刘氏与叶繁一拍即合,翌日便兴匆匆地去敲镇北侯府的大门。赵陆离看出岳母有私密话要说,便让叶繁去看两个孩子。二人刚入书房,刘氏就张口让女婿纳妾,把赵陆离惊得半天回不过神。
                            “我刚大婚,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你是怕关家找你麻烦?好哇,你这忘恩负义的混账,把我叶家置于何地?当年要不是为了你,蓁儿能忍痛丢下孩子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你这爵位,还有身家性命,都是怎么来的,赵家的富贵又是怎么来的,你没忘吧?蓁儿为你付出所有,可你呢,转过头就帮着新人虐待她的儿子和女儿,我若是不把叶繁送进来,命她照看两个孩子平安长大,我是死不瞑目,蓁儿也‘死不瞑目’!也怪我当初有眼无珠、识人不清,竟以为关氏是个好的,却没料入了门就原形毕露,把熙儿和望舒当成泥人**。我可怜的蓁儿,她这辈子真是不值啊!”刘氏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是指天骂地又是嚎啕痛哭,俨然一个乡野村妇。
                            提到“亡妻”,赵陆离顿时心痛如绞,抚着胸口红了眼眶,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刘氏戳着他的痛处又是一番游说,最终得到满意的答案。
                            与此同时,叶繁正在给老夫人请安,看见坐在她下手的女子,心里便是一惊。都说传言不可尽信,但有关于关氏的传言竟远远及不上她本人万一。她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摆弄一丛水仙,嘴角泛着浅笑,眼里泄出柔色,无需锦衣华服与珠宝首饰的点缀,她那张华美至极的脸蛋和雍容典雅的气度便是最好的装饰,亦是最耀眼的光晕。
                            瞬间沦为陪衬的叶繁笑得十分勉强,直到赵纯熙和赵望舒闻听消息后欢欢喜喜地跑来看她,才终于找回一点儿自信。三人好一番叙旧,把老夫人和关素衣晾在一边未曾搭理。
                            关素衣刻完一盆花球,让丫鬟放在靠窗的矮几上,净了手,一面擦干水迹一面徐徐道,“熙儿,今日迟了整一刻你才来正院请安,我早已提醒你那四个大丫鬟,让她们时时敦促,然她们伺候主子不力,这个月的月银就全扣了,若是再犯,下个月的也扣除,再有第三次,就都发卖了吧。”
                            这句话打破了满室欣然,三人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唯余四个大


                            来自Android客户端54楼2017-07-18 1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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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5 09:3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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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甩手
                              关素衣从正院里出来,身后跟着欣喜若狂的明芳和憋屈不甘的继女。因日头很足,气温回升,院子里陆续开出许多嫩黄的迎春花,一行人边走边赏,溜溜达达回了正房。
                              摊开账本,关素衣指着出项与进项,让赵纯熙帮着算账,自己则捡了一本书随意翻看。想是心里难受面上却不敢表露,赵纯熙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一通乱响,听上去十分烦人。
                              明兰嫌弃地撇嘴,暗暗腹诽这位两面三刀的大小姐。
                              忍了又忍,赵纯熙终是没忍住,勉强用平和的声音问道,“母亲,您要为我爹爹纳妾,怎么不问问他的意见?”
                              “那你外祖母把叶繁塞进来,可有问过我的意见?你爹爹直接找上老夫人,可有问过我一句?”关素衣连眼皮子都懒得抬,曼声询问。
                              赵纯熙无话可说,闷了一会儿才道,“就算您要给他纳妾,等一等不行吗?非要挑在我姨母过门的那天?我姨母该多难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们叶家想把叶繁塞进来,什么时候不可以,非得挑在我与侯爷新婚不久?你可曾想过我会有多难受?”关素衣合上书,嗓音慢慢变得冰冷,“我现在是侯府主母,刘氏硬逼着侯爷纳妾,就是在当众扇我的脸。圣人有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理当是以怨报怨,以德报德。别人若是真心对我,我自然以真心交付,别人若是想算计我,不好意思,我会让他打落牙齿和血吞。”
                              临到最后一句,赵纯熙总觉得继母看自己的目光十分尖锐,仿佛早已洞悉她那些小心思,甚至于连娘亲的谋划也一清二楚。但是怎么可能呢?虽这样想,她心中却止不住的慌乱,只因她现在正如对方所言,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
                              关素衣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冲明芳说道,“你现在就跟赵管家去官衙走一趟,他会帮你消除奴籍,转为良民。我抬举你至此是为了什么,想必你心里十分清楚,日后好好伺候侯爷,切莫让我失望。我能捧你,自然也能压你。”
                              “夫人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日后只要您发下话来,奴婢定然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明芳知道小姐抬举自己是为了打压叶繁,连忙跪下表忠心。
                              看见这人指天画地的姿态,关素衣内心哂笑。前世她也看穿了明芳的心思,却怕坏了主仆情谊未曾成全,以至于叶繁用抬举她做妾为条件将人拉拢过去。故此,关素衣明里暗里中招无数,最后差点被沉塘。而今,她干脆主动把明芳捧起来,同是贵妾,又在同一天过门,为了争夺赵陆离的宠爱,这两人怕是会杀红眼。
                              狗咬人是惨剧,人咬狗是闹剧,狗咬狗就是好戏了。关素衣只管端坐高堂,等着看这一场好戏。遣走感恩戴德的明芳,瞥见赵纯熙万分难看的脸色,她徐徐道,“主母弹压侍妾的手段千千万,最低劣的一条便是亲自动手。叶繁现在是你姨母,你与她多亲近都没关系,但入了侯府就是你爹的侍妾,你与她还是少走动为妙,省得落下个‘小妇养的’名声。”
                              小妇就是贱妾,被贱妾养大,这在当时是非常丢脸,亦极其耻辱的一件事。关素衣最后一句话堪称毒辣,把赵纯熙气得差点昏倒,偏在此时,赵陆离走了进来,大发雷霆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羞辱熙儿的?岳母说的果然没错,哪怕你面上做得再好看也绝不会真心为熙儿考虑,是我太轻信了!关素衣,你准备准备,一月后我要纳叶繁过门,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没她在后院照看,我真害怕熙儿和望舒被你害了。”方才若不是他亲耳所闻,亲眼所见,也不知女儿回去后该如何伤心落泪。
                              他原本锁在书房生闷气,过了半刻钟才惊觉还得给新婚妻子一个交代,于是走回上房,打算好声好气地商量劝解,却没料会听见这番话,怒火立刻被点燃。
                              赵纯熙心中一喜,眼眶却掉出许多泪珠,扑进爹爹怀里低泣,虽什么都没说,默默忍受一切的模样却足够令人心碎。
                              眼见赵陆离怒火狂炽,正欲发飙,关素衣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性子直,有话说话,这一点老早就告诉过你们。倘若你们觉得我说错了,好,等叶繁过门,熙儿和望舒就都搬过去由她教养,我丢开手,诸事不管,这样你们可满意?”
                              赵陆离哑了,赵纯熙也哑了,父女二人面面相觑,骑虎难下。叶繁再如何血缘相近、关系亲密,等她过门也仍旧是妾,哪里有嫡子嫡女不养在主母膝下,反而送去给妾室?若消息传扬开来,日后别说让赵纯熙嫁个好人家,令赵望舒科举入仕,就是二人跨出大门都觉臊得慌。
                              与叶繁太亲近的后果正如关素衣说的那般——变成小妇养的。她的确言语直白,叫人听着难受,却从未没错过半字。
                              赵陆离一瞬间怒火全熄,暗怪自己把母亲那里受的气撒到妻子头上,有心服软却不知该怎么开口,竟面红耳赤,讷讷难言。
                              叶繁只是庶房嫡女,寄人篱下,根基哪里能与关素衣相比?若关素衣真被气狠了,把自己和弟弟扔给叶繁教养,那日后该怎么过活?自己本来就没有世家血脉,爹爹还遭了皇上厌弃,若再无帝师府依仗,真个只能在商贾人家里联姻。届时,那些手帕交还不得笑死?赵纯熙越想越心急,五脏六腑犹如火烧


                              来自Android客户端56楼2017-07-18 1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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