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这里，是坎特拉！
诺亚女王索蕾耶十世登基后的第十二年，玛亚历1841年，首都坎特拉。
喷出魔晶蒸汽的客运火车轰鸣着驶进车站，拖着十几节车厢，刺耳的刹声持续了片刻才停下。是一头威力无穷的铁皮怪兽，从最南端的莫比乌斯盆地驶进首都坎特拉，也得歇下来喘口气，因此即使停下的火车也在继续喷着烟，当然，七十多节的货运火车是更庞大更吵闹的怪兽——至少，在顽固不化的遗老们眼里。车站上挤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粗帛头巾提着竹篮的妇人与高礼帽白漆手杖的绅士在这里平等地或等待或乘坐。索蕾耶十世登基以来，魔导科技发展迅猛，到现在国内大城市的铁路铺设已经基本完善，索蕾耶十世夫妇最近也在与邻国撒巴萨讨论铺设跨国铁路的事宜。
“哇啊……”一位看上去十三四岁的蓝发少女，刚刚下火车，还有点晕乎乎地没站稳，就看见王都那些不同于家乡的建筑，美轮美奂，鳞次栉比，呆了几秒钟，才突然想起什么，慌张地回头，视线在人海里茫然地寻找。
“姐姐——？……不见了……喂，姐……”
“唉……我在这呢，小笨蛋。”一位二十来岁，黄玉发色的年轻女性费力地从人群里挤出，无奈地左手拉着行李箱，将右手上的包裹放在行李箱上，以便腾出来牵住之前那女孩的手，“刚来首都就差点走丢了，看来是一秒钟都不能松开黛芙。”
“咕、姐姐不也是在东张西望……”
“我是在找迎接我们的人啊……不过，不愧是王都……果然很大……啊，黛芙，小心！”
刚出车站，眼看一辆马车冲过来，年长一些的女性立刻把女孩拉进怀里，闪到一边，车夫一边大叫着抱歉一边疾驰而去，看那个架势，车里坐的应该是某位大人物吧。
“呼……差点……这也太夸张了吧？”检查了妹妹一番，确认那孩子没有受伤，女子安下心来，刚抱怨了两句，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头一看，是一位栗发红瞳的女性。妹妹小小地惊呼了一声，藏在姐姐身后。
“萝萨琳德·穆利尔大人，你好啊。”
“玛格丽特·伊尼德，别来无恙。”萝萨琳德稍微摘了帽子示意一下，“这孩子是……？”
“啊啊，她是我妹妹黛芙妮·伊尼德……虽然跟你提过不少次，但是还没见过吧？”
“嗯……走吧，这边不方便说话。”
名为萝萨琳德的女子竖起领子，打了个手势，兀自走去，玛格丽特跟上，黛芙妮一直拉着姐姐的手，走到街角才看见一辆小型汽车……在家乡，只有领主那样的人家才用得起。一路上玛格丽特和萝萨琳德漫不经心地闲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黛芙妮只趴在窗上向外面好奇地看着。
街上人来人往，却并不拥挤，车流有序，在交通要口有警卫装束的人在指挥。黛芙妮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那些高大新奇的建筑，连同呼呼的风一同抛在脑后。说实话，家乡的空气远远清新的多——但是五颜六色的魔晶蒸汽让天空变得比单调的蓝色更加有趣，肺里呼吸到带有少许颗粒的空气，那是滋养工业命脉的养料。
渐渐听见嘈杂的声音，接近了集市区——但是伊尼德一家今天没有参观王都的时间，得尽快定居下来，所以车绕过了集市区。差不多到达王宫外四五个区的距离，马车在一所公馆前停了下来。从这边，可以看见远处王宫的建筑群。
天色已晚，伊尼德在穆利尔公馆里借住几天，据萝萨琳德大人而言，已经派人在收拾新家，两三天就能搬进去。
今天看到许多新奇的东西，期待着许多新奇的体验，在入夜之后，黛芙妮仍兴奋地叽叽喳喳，玛格丽特却已经累得不行。
“好了……黛芙，差不多该睡了吧……”
“呐、呐——姐姐，我们新家在哪啊？”
“在第四大街上……离学校和集市都不远……呼……”玛格丽达打了个哈欠，碧蓝的眼睛里满是困意。
“姐姐！是王都的话，爱丽卡也在的吧？爱丽卡说她住的离集市很近！那么明天去参观集市吧！说不定还能看到爱丽卡……姐姐，预科学院是什么样啊，姐姐也要去那边任职的吧？……”
虽然妹妹活泼健康让玛格丽特很开心，但是鉴于已经过了半夜一点，她只好摁住黛芙妮。到底还是孩子，黛芙妮也很快就困了，被姐姐抱着睡了，像往常一样。
在两姐妹心里，一个概念都渐渐明朗起来……
这里，是坎特拉！

1.水面
玛亚历1836年夏天，尔莎，诺亚西南部的一个小城。
弱者集中起来，向着更弱者挥舞拳头。
“是个奇怪的孩子呢。”
“没见过的孩子啊。”
“那个姿态是魔物吧？不堪入目……是洛勒莱吧！”
“是没听过的孩子哦。”
“喂，异乡人——这里不欢迎你们！”
“滚出尔莎！”
“对，滚出尔莎！”
生性懦弱的蓝发女孩蜷缩在教室角落，脸上带着新划出的伤痕。因为太久没有接触到水而无法站立，喉咙里干燥灼热得痛苦，呼吸都带着血丝，手臂与颈上开始出现鳞片。柔顺的蓝发乱糟糟的，海绿的眼睛虽然泛红，却流不出眼泪。眼泪也是水分的话，一定是最先干涸的那种吧。这样的生活，早就习惯了的，毕竟连梦境里都是这样……
“我说啊，你们也太过分了！这种愚蠢的排挤，也给我稍微适可而止吧？”
嘈杂在一瞬间停止，女孩抬起头，看见站在挑事者面前琥珀发色暗紫眼瞳的少女。
“怎么，桑席，你想给魔物打抱不平啊？真当自己是……”
挑事者说话说到一半被少女冷漠的眼神噎了回去，半晌才恶狠狠地撂下一句“你给我记着”，其余的杂鱼作鸟兽散。
“新来的那孩子……你没事吧？……要去医务室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递上一瓶水，蓝发绿瞳的女孩浑身一震，犹豫一下，还是接过水瓶。片刻之后，无论是鳍还是蹼都消失了。
“别在意那些家伙，他们总是这样……”
“刚刚没能在一开始就来帮你，对不起啊……”
“啊，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爱丽卡·多明尼卡·桑席，你呢？”
“……黛芙妮·伊尼德……”
“黛芙妮吗……叫我爱丽卡就可以了哦。以后我们就算朋友了！叫你什么呢？黛芙，黛妮，比较喜欢哪一个？”
“爱丽卡……”
“嗯，怎么了？”
“谢谢，爱丽卡，谢谢，谢谢，谢谢……”
蝉鸣似乎停止了，也感觉不到炎热的阳光，与她颇为惊愕的眼神一同凝固为一副画像。
也像无所事事的日常一样度过的那个夏天，好像有什么开始了。
后来，还在努力寻找工作的那个姐姐，很快听说了这件事，前往桑席家——尔莎的领主，热情好客的乡下贵族——拜谢。
伊尼德一家只有两口。是魔艺师的姐姐玛格丽特·伊尼德，是魔物的妹妹黛芙妮·伊尼德。据年长些的伊尼德小姐而言，她们本来是伊苏人。战后家乡凋敝，父母相继去世，面对亲属的强取豪夺，不得不带着少量家产迁居，在那之后过着逃难的生活。伊尼德小姐被桑席家赏识，介绍给了乡镇学校当老师，她带来了尔莎人没有看过的魔艺技术。
离王都很远，相对封闭的乡镇，与之氛围格格不入的伊尼德一家入住了。尽管桑席盛情邀请玛格丽特小姐带着黛芙妮小姐住在自己的宅邸，但是伊尼德拒绝了。理由是，玛格丽特·伊尼德会向尔莎证明伊尼德不需要怜悯，伊尼德在诺亚的土地上有存活下去的价值。
一开始被当成魔术的把戏，吸引了孩子们；镇子的牧师是个新派的人物，在加上桑席一家的努力，镇子慢慢地开始接纳伊尼德一家。很快临近的城镇，发现了尔莎渐渐有了新式的魔晶蒸汽汽车，灌溉与耕作技术也有了进步。管辖这片区域的治安官联系了桑席领主，桑席慷慨地向她推荐了伊尼德小姐，两人成为莫逆之交。几乎是立刻，伊尼德小姐对于当地魔艺师协会的申请通过了，并通过魔素压缩结晶技术一举从区教魔艺师成为域教魔艺师。不过后来就没这么幸运了——国教魔艺师的测评是每季度一次，也被称为季评——伊尼德小姐四年里参与了十五次，全被刷了下来。短短五年，尔莎出了这么多不得了的人物，也是从一个无名的小镇——尤其是伊尼德小姐在桑席家的协助下勘探了地质，鉴定出尔莎的山体里蕴含丰富的引导石——成为了贸易交通的枢纽之一。
一直感到幸运女神眷顾的玛格丽特·伊尼德，深深地感激着桑席一家。放心地让妹妹与桑席家的女儿交游，看着腼腆懦弱的妹妹一天天变得开朗乐观，无法介入其中的玛格丽特所能做的只有，默默地守望黛芙妮。力量的来源有很多——而人心的力量，无法测量。偶尔，也会因为妹妹的远离，没来由地恐惧吧。与那某些方面显得迟钝的姐姐相比，爱丽卡具有敏锐的洞察力，事实上，在玛格丽特小姐所教授的课程上也显示出魔艺师的天赋。黛芙妮是个细心的女孩，常常会偷偷将姐姐和爱丽卡与自己对比。对于姐姐自然是无限憧憬，对于爱丽卡越发憧憬。玛格丽特小姐不依靠桑席一家，在镇上扎根，人们的目光渐渐聚集到那妹妹身上。无法排遣的情愫，黛芙妮不能向玛格丽特诉说；玛格丽特的工作，也未曾向黛芙妮透露一丝内情；玛格丽特常常受的一些外伤，也被她轻轻掩盖过去。这样，唯一的挚友爱丽卡成为了她的倾诉对象。
爱丽卡·多明尼卡·桑席是桑席家这一代领主的独生女，黛芙妮·伊尼德住进来之后，自觉充当着她的朋友与保护者。虽然，常常能听见略远处的女佣停下脚步向玛格丽特小姐打招呼的声音。
你会与人交谈吗？（你能理解人心吗？）
你会魔艺吗？（你能使用力量吗？）
你有梦想吗？（你能保持决心吗？）
啊啊，你好像，什么都不会呢。是个没有用的孩子啊。
屡次被漫不经心地诘问，有那样优秀的姐姐对比，聚集在妹妹身上的目光无不饱含遗憾。
所谓皓月之明和腐草化萤……
“不，我相信，黛芙只是没有开发出自己的潜能。”
潜能……不存在的。
“黛芙……说不定，是海洋的公主哦！你看啊，童话里的小人鱼都是公主呢！”
“那也仅限于童话嘛……”
“我不太会说话，黛芙也知道的……嘛，虽然黛芙和玛格丽特小姐长得不是很像……但是都有令人羡慕的眼神呢。”
明明是你的紫色眼瞳……更加漂亮啊……
“我在黛芙和玛格丽特小姐的眼睛里……看到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
是什么呢……？
“我在玛格丽特小姐的眼睛里看到了‘决心’，在黛芙的眼睛里看到了‘希望’。”
黛芙妮从小开始一直被噩梦缠绕，所以一直服用姐姐给的药物；近年来，噩梦的频率渐渐增加了。
但是，就算是噩梦，黑白的梦境里也渐渐出现了鲜花，琥珀，与紫色。
因为那个孩子，噩梦也变得不是那么讨厌了嘛。
玛亚历1840年，桑席家主的妹妹克莉斯托·多明尼卡·桑席与皇家魔导学会会长兼国立坎特拉学院校长，出身贵族的大魔导师卡茜欧琵雅·普鲁登斯结婚，凭借妻子的家族被册封为勋爵；同年被内阁首相亲自从坎特拉法庭庭长提拔为大法官，填补了去世的九名大法官之一的职位空缺，并出任上议院议长。领主开始考虑将女儿送去姑妈那边，离开尔莎这个小地方，进入坎特拉预科学院接受中等教育。预科学院作为国立坎特拉学院的附属中级学校，进入修学相当于一只脚跨进国坎的大门。
考虑良久，桑席叫来玛格丽特小姐，向她致歉。因为桑席一家，要把女儿送去她姑妈那边，进坎特拉预科学院。预科学院的学生，基本是一只脚踏进了坎特拉学院的大门。玛格丽特一开始还有点不知所措，最后反倒安慰起领主来；尽管不舍，黛芙妮只好眼看着爱丽卡被送走。那个晚上，年仅十三岁的少女没有睡着。一睡着的话，一定会被数不清的梦魇包围的吧？过于思念挚友的妹妹，忘记了服药的时间。
【警告：模块感染】
【警告：方案A 清除感染源失败】
【方案B执行】
………………
【数据删除】
【数据删除】
【数据删除】
………………
“好了，孩子，没事了，没事的……”
回过神来时，被姐姐抱在怀里。发生了什么，已经记不得了……但是，久违的温暖的温度，穿过发间的感觉……一瞬间安定下来的心神，促使了姐妹之间的和解，心灵短暂的相同。
黛芙妮也理解，为了让伊尼德生存下去，姐姐所拼命的五年，换取微薄的薪水，面对的东西超出她的认知。
所以，为了姐姐，也要振作起来啊。
滋味不错，感觉良好。
非常开心，真厉害啊。
多亏了魔导科技，电报的技术发展起来了。刚刚从首都运了一台到魔艺师协会，被伊尼德小姐研究过后，一个月内推广到镇子里，又促进了贸易。从首都传来公债与证券的消息，忙碌的垄断公司和大市场，慢慢建立起来，那是后话了。突然变得温柔体贴起来的姐姐，罕见地发挥了一点私心，将电报机带回家中，教黛芙妮运用的方法，引导她知晓魔导科技的美好之处。电报的通讯技术让两个朋友能时常联系，爱丽卡凭着敏锐的洞察力和出色的才能，成功进入预科学院，安定下来后，她常常告诉黛芙妮她在王都的见闻。好奇心与思念的心意，促使黛芙妮向往外面的世界，也让玛格丽特看在眼里。
夏日炎炎，黛芙妮回到家中，做完作业后，走进浴室，放了满满一浴缸水。
家中除了她，空无一人。无论是衣料轻微的窸窣摩擦还是安静的水声，都没有欣赏的人；镜子起了一层雾气，就无法倒映出少女柔顺的海蓝长发与闪耀的海绿双瞳。全身浸入水中，连鼻尖都没有露出水面，黛芙妮解除了人类的形态。耳鬓旁出现了鳍，颈部和腕部有保护水润晶莹的肌肤的鳞片，颜色接近肌肤的颜色；双手的指尖连着小小的蹼，倒不妨碍手指的屈伸。平时移动费力，因而无法参与跑步的双腿恢复了玫红的鱼尾，是因为玫红的鳞片紧密地排列着；淡红的尾鳍像轻纱一样舒展开；她现在是在用腮呼吸。当黛芙妮一个人呆着想事情的时候，她宁愿躺在水里。
今年，也到了黛芙妮升学的年龄。
“要是能去王都就好了啊……”她自言自语，没人能听见她的话，不禁哑然失笑，“那又怎么可能呢……”
但是她幻想的很入神——以至于没有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直到玛格丽特敲了敲门才反应过来。因为妹妹“长大了”，所以从十岁开始，玛格丽特就不和妹妹一起洗澡了，发现家里没有妹妹的影子，浴室门又关着，她才试探性地敲敲门，黛芙妮连忙回应一声，莫名其妙地脸红了。
可能是躺太久了吧；差不多，躺了一个小时了。
吃过晚饭，再简单地洗漱一下，该到睡觉时间了。
“黛芙，你听说那个好消息了吗？”
“啊啊，是姐姐的上司调任了吗？”
“嗯，全镇的居民都感到自豪呢，这是属于全镇的好消息；不过我们家，也有好消息哦。”
撒娇般地扑进玛格丽特怀里，黛芙妮要求玛格丽特告诉她。
“我啊，国教魔艺师的评测通过了哦。”虽然姐姐她自己也说是“好消息”，但是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只有嘴角一丝微笑能表现她的高兴。
“啊，真的吗？——太好啦！”黛芙妮呆了片刻，惊喜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黛芙想搬家去王都吗？说不定能看到爱丽卡哦。”
“嗯！当然！”
“呼……乖孩子。不过，今天已经很晚了，先睡吧？——稍等一下，把药吃了哦。”
黛芙妮先拍了一份电报过去，告知爱丽卡这个消息。姐姐照顾着她吃完药，带着对明天的兴奋，对挚友的期待，黛芙妮很快睡着了。
玛亚历1841年，女王御旨，将尔莎区域的治安官萝萨琳德调任首都区域的治安官。于此同时，伊尼德小姐第十六次参与国教魔艺师的测评，终于通过了。
她当即决定告别桑席家，动身前往王都，这也是尔莎区域魔艺师协会的要求。其实即使这次也没有通过，伊尼德小姐也打算离开尔莎——在情况失去控制之前。这位年轻的女性不是容易被说服的类型，她有自己的打算。
水面上的世界，她在水面下行走着。

2.热忱
1841年6月21日
呼。
真的要长出一口气。
上午刚带着妹妹去国立坎特拉预科学院面试，下午就有了答复。小家伙有点紧张，听到通过的消息之后非常开心。
哼哼~那孩子通过是必然的！她可是前代北海女王的■■■啊！
今天算是想起来喂她吃药了——但是设施还没设置好，毕竟才刚来了几天啊。
妹妹安顿下来的话，我自己的工作也得开始了。明天我也要去国坎面试……国家魔艺师的资格证真是便利，面试直通资格……什么的。刚刚勉强预习了一下国坎前身，是个神学院来着，两百年前的中世纪建立，近代以来才改建为综合学院，现在是以魔物学最为著名。呼……这个改建的时间……跟战争结束的时间差不多吻合啊。
当年伊苏的魔艺师很多都逃到了诺亚来，特别是那位普罗拉大人……■■■■■……会是她吗？
听到这个名字，就会引起不好的回忆啊。
6月22日，夏至庆典，万人空巷，都拥挤在王宫前。王宫前搭建了演讲台，麦克风在台后试音，携带沉重的全金属机身的转机的时报记者拥挤在台前。伊尼德一家起的晚了点，只好在外围看着，身边还频频有人到来。场面一片喧闹沸腾，不少警卫在场，防止意外产生。伊苏没有庆祝夏至的习惯——夏至庆典是伊尼德来到诺亚之后才听说。很幸运能看到坎特拉的夏日庆典——勋爵及以上的贵族都会出席，但是真正隆重的是，女王夫妇的演讲。
尽管开始之前群情沸腾，但是女王夫妇一出场，雷鸣般的掌声之后，全场报以肃穆的安静。
能被大家爱戴到这种程度……一定是非常幸福的当权者吧。
可惜的是，新式科技的麦克风虽然将夏至一般热情的心意传递得更远，到了后面也是听得很模糊，那些贵族的身影也不很清楚。太阳光照最热烈的一天，黛芙妮好像有点蔫蔫的，玛格丽特就先带她离场了，况且自己也该准备一下面试。回去的路上倒没有多少人。在家里休息了一下，照顾黛芙妮洗了个澡，自己收拾一下，从第四大街拐弯，绕开王宫前的广场赶到国坎预科。国坎预科和国坎是连在一起的，直接可以从预科里穿过到国坎本部里。据说国坎预科原址是前代长公主府啊。
刚开始预科学院里只有几个零星的学生晃悠，本来自信满满以为很快能找到的玛格丽特不得不尴尬地向她们问路，一个女孩子听说玛格丽特要去本部，告诉她可以直接走地下通道。
诺亚每年交通部门有大笔预算花在地下路径上，构建地下交通网，是诺亚的重要特色，引以为豪的魔导科技成果。不仅是仿生学——是真的请了蚁后和蜂王帮忙规划，建筑工人大多也是她们的女儿们。这些年玛格丽特所接触的魔物，也只有自己妹妹，几乎忘了诺亚生活着大量的魔物。坐了地下铁轨列车，列车在各个魔素接连点之间完成空间跳跃，连上站下站十分钟，玛格丽特就到了国坎的大门口。
这时候国坎里陆陆续续的人多了起来，看来庆典是差不多结束了。敲开校长办公室的门，两位年轻的女子坐在桌后，一言不发地分别看着资料，还有一张椅子是空的。室内倒还凉快，壁炉里塞着特制的冰块，玛格丽特却吓出了一身冷汗。
和玛格丽特一样黄玉发色，瞳色却是湛蓝的女性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见来人稍微愣了一下，嘴角出现一抹诡异的微笑。
“玛格丽特·伊尼德小姐……来得很早嘛。”
“伊尼德小姐，请坐。”另一位金发堇瞳的女性温和的态度让玛格丽特感到有点熟悉，她示意玛格丽特坐下。玛格丽特鞠了一躬后就坐，听见两位的介绍。
“你好，伊尼德小姐。我是这所学院的校长卡希欧琵雅·普鲁登斯。这位是教授普罗拉·爱丽丝菲兹。”她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然后抱有歉意地笑笑，“对不起，请再等待一会儿，还有一位考官很快就到。”
不知是否面试已经开始，玛格丽特拘谨地等待着。普罗拉没有理睬玛格丽特，卡希欧琵雅把面试试题递给玛格丽特；玛格丽特看了看，都是些基础的魔物学知识。哪种晶石能最大限度地激活哪种元素的魔力，制导咒如何用古温斯顿语拼写，区教魔导师都能简单地答上来的题目，玛格丽特甚至怀疑片刻普鲁登斯夫人是不是拿错了该发给学生的作业。疑惑归疑惑，她还是作好应答的准备。
片刻后，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校长小姐答应了一声请进，一位红发金瞳的年轻女子推门进来，玛格丽特条件反射地立刻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来迟了，各位久等了吧。”她抱有歉意地微微鞠躬，玛格丽特慌张地答礼。她示意玛格丽特继续坐着，自己在那之后才就坐。从龙爪的右肢，身后完美地折叠的暗红色翅膀，漂亮的金色龙瞳……还有一丝都觉察不到的魔素立场……可以判断出是非常上级的龙类魔物。
“是呢，大学监大人。这位就是玛格丽特·伊尼德小姐了。”普罗拉教授发言了，那种危险的沉静语气，玛格丽特再熟悉不过。
“久到面试都结束了呢。下次换你主持面试了哦，赫尔薇耳大人。”卡希欧琵雅轻轻一笑，与那女子交换了个眼神。
“对不起，请问面试不是还没有开始……？”
“玛格丽特小姐，还不明白吗？你通过了。”普罗拉教授靠在椅背上，轻松地解释，“能获得国教魔艺师资格证，就没必要再考你的知识储备了；而你刚刚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清醒的头脑，才是我们看重的。”
“呼……大家都不用继续试探了，玛格丽特小姐，你被录用了。实际上我们那位大学监，在你发明了魔素结晶压缩仪后就开始关注你。对你十五次以来不气馁不放弃的精神，我们也是赞赏有加。”卡希欧琵雅微微点头微笑。
联系一下为什么萝萨琳德一开始就会主动找上自己，和她调任之后自己才评上国教魔导师，玛格丽特好像发现了什么。
啊，超火大，可是还要保持微笑。
“玛格丽特小姐，非常感谢您一直以来对诺亚的贡献。”名为赫尔薇耳的大学监，她的声音非常温柔有力，与普鲁登斯的那种温柔不同，饱含着热情，“毕竟诺亚的魔导科技起步尚晚，所以现在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而像您这样的人才，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坎特拉拥有广阔的天地，供您发挥您的才智；您通过这些考验，足以成为我们的同伴。”
“这份工作不仅可以保障您在坎特拉安居，您也可以通过它继续教导诺亚去探知所未知的领域——请与我们签约吧！”
玛格丽特也稍微被学监简短谦恭的即兴演说感染了，一份劳动合同递到玛格丽特手里，玛格丽特仔细看了看条目，给出的条件十分优厚；几乎没有犹豫，她拿起笔签了字。三个人盖了章，合同具有法律效力。合同规定，即日起玛格丽特·伊尼德担任国立坎特拉学院的魔物学导师。
在乘坐地下铁轨列车往回的路上，玛格丽特回想着今天一系列奇妙的历程，蹊跷的同时有些后怕。
第一，普罗拉教授……普罗拉·爱丽丝菲兹……是没有认出自己吗？……不太可能。不过，她好像也不打算供出自己的身份，不然四年前就动手了。或许当时是觉得自己没能构成威胁？
第二，即使是国坎的校长，也无权给地方治安官发出指令，再说萝萨琳德那种脾气……最重要的是，萝萨琳德不是接受的是女王的任命吗？！
第三，普罗拉就不用说了，普鲁登斯夫人也是先前就知道的贵族，那么那位大学监又是个什么人物呢？……而且，是魔物的话……但是那么恭谦热忱的态度，不好意思怀疑啊。
列车里有贩售冷饮和食物的乘务员，玛格丽特买了一瓶饮用水，下车后洗了把脸冷静一下，拍了拍脸颊，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重新被热忱的初衷填满决心。
都从曾经的天罗地网逃出来了，不是吗？这次也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1841年7月1日
暑假好像是七月中下旬到九月初。今天和校长谈过了，好像可以先让黛芙入学适应半个月的时机，大学监也给我安排了工作。大家都是温柔的人啊。
五月的时候领到了国教魔导师资格证……季评是三个月一次，也就是说，下次是八月啊。实验室建好了，也该开始准备新的申报了。嗯……魔素压缩结晶和魔素定向制导与魔素复制理论大概是引起上级兴趣的关键吧，这一次就靠魔晶棱镜碰碰运气？啊啊，但是锋利的长枪也得有优秀的骑士来运用呢……
我也是快黔驴技穷了啊。靠着伊苏的魔导技术……苟活至今。靠着自己的力量存活下去吗？明明只是下级的■■■，却带走了重要的■■■，还把那孩子当作自己的■■……没有接触最高机密的权限，却向潘多拉盒子里窥探。偷来的本领不算是自己的力量呢；为了苟活而献艺，不算是忠诚。
■■■……
先，把它重炼出来吧。
虽然想做个好人……但是我……
根本没法选啊。
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性，写完最后一句日记，合上日记本收进抽屉里。一排试管架上只有一只试管，血红的液体占了三分之一。女性取过研磨好的蓝色魔晶粉末，小心地添加到试管中，液体渐渐变成了无色。将无色液体转移至针管中，女性回头走向实验室中央巨大的水缸。水缸底部沉睡着一位人鱼小姐，身上连着各种仪器。女性看见一旁的机器亮着绿灯，显示透视已经完成，人鱼小姐的各项生命数值也显示正常。导出的黑色油状液体都收集在一个玻璃桶中，数量达到了半瓶。
又增多了……是离上次处理太久了吗？
女性轻轻皱眉，将人鱼身上的仪器移除，将她从水缸中抱出来，半边的白大褂都被沾湿也丝毫不在意，她让人鱼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微微梳理了一下人鱼湿漉漉的蓝色卷发，目光变得温柔而仔细。
吹弹可破的细嫩肌肤，柔软纤细的手指，连接着小小的蹼也很可爱，鳞片在实验室微暗的光下仍然闪烁着华丽的光，仍浸在水中的尾鳍，像朝霞一样浅红，像蕾纱一样美丽。
女性贴紧了怀里的小人鱼，静静地听着她平稳的呼吸。脆弱的躯壳下小小的心脏纤细地跳动着。从来想不到什么残忍的事，从来不会做伤害别人的事。
她在做什么样的梦呢？
……一定是噩梦吧。
【渴望保护幼小睡梦的守卫，轻声唱着无人听见的小夜曲，她怀里的公主，长大成人的门却被紧紧关上。】
“你是我的一切。”
眼圈稍红，穿着白大褂的女性悲叹一声。她的声音颤抖着。
轻轻在人鱼的额上留下一吻。
将之前准备好的针剂，注入人鱼的颈部血管里。
“会一直珍爱着你的。”
“黛芙妮。”
拧上发条的时钟走动时发出擦擦的响声，指向零时。
“黛芙~”
“……是姐姐啊……早安……”
“喂，黛芙，该起床啦。”
“呼……再……让我睡会儿……”
“晚上不肯睡！早上又不肯起！玩电报机玩到十点！今天可是黛芙上学的第一天！迟到的话说不定会被退学哦！”
“呜……哪有那么严重啦……”
“呼嗯……黛芙，别逼我使用杀手锏哦。”
“……zzzzzzz”
玛格丽特不气反笑，走到窗边，狠狠一拉，瞬间妹妹的房间被阳光填满。
“今天天气很好啊，黛芙。”
“啊啊啊啊啊太刺眼了！笨蛋姐姐！这样会瞎掉的！”
“喂，我说，真的该起啦。难得做的热香饼快冷掉了哦？”
“哇！姐姐怎么不早说！”
黛芙妮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扑进玛格丽特怀里，玛格丽特无奈地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草草换过衣服，穿上国坎预科的制服，黛芙妮冲进客厅里，玛格丽特才端出为了防止冷掉而放在锅里的热香饼。
“啊，黛芙，枫糖浆少放一点哦。”
“不会蛀牙的啦！”
“糖分摄入过多黛芙会容易缺水的吧？”
“咕……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啦！”
“嗯……黛芙想听解释吗？糖在体内的代谢需要消耗多种维生素和矿物质和水……”
“停停停……我只是随便抱怨了一句啊姐姐！”
“小笨蛋，快吃吧，光顾着说了。”
玛格丽特给黛芙妮倒了一杯牛奶后，自己也坐下开始动刀叉。
仅仅安静了片刻，黛芙妮又满嘴是食物地开口了。虽然过上了贵族生活，还没有养成贵族习惯。
“姐姐啊。”
“嗯？”
“姐姐之前很少做甜点的吧？”
“嗯……油啊糖啊，挺贵的呢。”
“那……现在我们家是有钱了吗？”
“啊……虽然谈不上有钱吧。明明还没开始上班国坎就发了一个月的工资……呃，挺高的吧。不过坎特拉的物价也不低——还好萝萨琳德大人不收我们房租啊！手头也稍微阔绰了一点，可以时不时做点甜点了哦。”
“哇！太好啦！”
“别高兴得太早哦，快点吃完啦，黛芙要是迟到，我也会被扣工资的哦？”
打仗一样地吃完了早餐，黛芙刚洗漱了一下想穿鞋出门又被玛格丽特捉住。
“干嘛啦姐姐，不是姐姐说快迟到了吗？”
“黛芙的领结歪了，等一下啊——”
玛格丽特弯着腰，凑得很近，调整着黛芙妮的领结长度。黛芙妮能闻到她身上枫糖的香味，感受到温热的气息，稍稍偏过头。明明是朝夕相处的姐姐啊……所以亲密的举动也是非常正常的吧？
“嗯！这样就可爱多了！——黛芙怎么脸红了？”
“……快走啦，笨蛋姐姐！”
黛芙妮转身就跑，玛格丽特轻轻一笑，从衣架上拿起帽子戴上，最后看了一眼家里，然后锁上门。
玛格丽特将黛芙妮送到国立坎特拉预科学院门口，十分啰嗦地叮嘱了她一番才离开。一进预科学院的正门，有一座喷泉。一位贵族少女等在那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池中游动的小鱼。
“爱丽卡！”黛芙妮唤了她一声，挥了挥手。
“黛芙妮，来的好迟！”爱丽卡回过神来时，黛芙妮已经跑到身边，不禁抱怨道，“我等了超久——等等，你不是不能跑步的吗？没问题吧？”
“没问题！今天一大早起来就能跑步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天赋觉醒了吧？”
“说什么一大早……讲座都快开始了哦。”
“哈？讲座？几点？不用上课吗？”
“哇，突如其来的三连问……嘛，反正期末考试都考过了，这段时间基本也是自习，不如去听听高级一点的讲座，看看对这方面有没有兴趣，之类的——八点的时候，国坎本部的普罗拉·爱丽丝菲兹教授在B21L1的大礼堂有一堂演讲课。”
“诶~是什么样的老师呢？”
“专门负责魔导科技工程的国教魔艺师，据说是皇家科技院负责人，即使在国坎里也极少见到……不过她会来开一节魔导艺术课，也是出人意料呢。”
“魔导艺术简写也是魔艺呢……等等，魔艺不就是魔导科技吗？”
“唉……我也没说这两者相等啊……总之，去吗？”
“第一节课原本是诺维雅老师的哲学课……嗯？算逃课吗？”
“听讲座不算逃课！……听讲座！我们魔物学学生的事，能算逃课吗？”
“好好好……那走吧！”
“喂，慢点！——啊，这孩子真是的！到底谁是学姐啊！——黛芙！不是那条路……”

到达大礼堂就坐时，座位已经所剩无几。早上八点的太阳应该很亮了，但是厚厚的窗帘紧拉着的话，室内能见度很低。黛芙妮在爱丽卡身边坐下，爱丽卡不放心黛芙妮的身体，随身携带着一瓶水。
台上中央，只有一架巨大的竖琴，以及坐在旁边的黄玉发色，翠绿眼瞳的女子。
她的手指轻轻在琴弦上滑过，音色如珠玉般晶莹，如朝露般清澄。以几个活泼跳跃的音符开头，后面的乐音丝绸般连接起来，像月光下喷泉汩汩涌出的奇景美感，弥漫着诗样的气氛。那女子不久就停手了，而竖琴仿佛自己有意识一般地继续演奏。
“真实的音色，就在这里。”
黛芙妮呆呆地听着，还没从这句话里回过神来，那女子轻轻一笑，起身鞠躬，台下掌声雷动。
“可爱的小姐们，早安。我是教魔导科学的普罗拉·爱丽丝菲兹，今天很荣幸给未来的国家栋梁们上一节艺术课。”
普罗拉的指尖亮起一丝微光，瞬间室内明亮了很多，各阶梯间亮起点点荧光。黛芙妮忙着看那些小小的荧火，听见前排又是一片惊呼的同时，看见普罗拉教授坐在一柄白漆手杖上，悬浮在半空中。
“咳……抱歉啊，同学们，我这个人比较懒，已经习惯不步行的生活方式了！”
“呼，回到正题~大家很奇怪吧？一个教魔法的怎么讲起艺术来了。”
“其实啊，古人呢，将魔法与音乐联系在一起……”
普罗拉看上去是那种，幽默而亲切的老师，黛芙妮一脸崇拜地听着。普罗拉老师还带了一台放映机，将讲的内容投影在白墙上。黛芙妮四处寻找，看见角落里两个样貌一样的少女站在放映机旁边安静地等待着。
黛芙妮觉得会魔艺的人，都非常厉害。姐姐从来不向她展示自己的魔艺结果，生活起居像普通人一样，没有一点魔艺师的感觉。黛芙妮小时候抱怨过几回，玛格丽特却无奈地告诉黛芙妮自己不会魔法，让黛芙妮觉得难以置信。
“嘛，大家都知道的，魔艺师不一定能使用魔法，原因是多方面的。魔导科技是赋予普通人使用魔法权利的神圣法典，即使没有魔导师的血脉，也能使用魔艺道具——”
“那普罗拉老师是魔导师吗！”底下有学生打断了。
“嗯……算是吧？”普罗拉稍微歪头笑笑，满意地听见底下小小地惊呼，于是继续说，“考试重点来了！孩子们！……呃，抱歉，现在大概还考不到~”
“有些情况下，魔导师也很难使用魔法——地脉稀薄是最主要原因。一般认为四神柱的所在地是魔力最浓的，所以其实诺亚的地脉并不密集——有同学不知道四神柱的吗？呀，还不少……对不起，大家！我只教魔导科学不教国家地理。”
“谢天谢地，多亏了大学监和女王陛下，将北海的海神柱，撒巴萨的沙神柱，第拉贡米连弥亚的风神柱……嗯，怎么解释呢……打个比方吧！”
“就好像在光线前放置镜子，改变光的路径，让它们集中在一点。在这一点集中的魔力，用容器储存起来，才能支撑整个诺亚的魔法需求。”
“容器的样式各种各样——有兴趣选修魔导科学的同学可能会学到，这部分内容就不细讲了。”
“那么有同学就要发问了——其实并没有，我知道的——地脉和艺术有什么关系呢？”
“呐，同学们，不觉得地脉……很像竖琴琴弦吗？”
“都是锋利的丝线，将触及之物细细地割裂。”
“有的地方地脉密集，有的琴弦音色洪大；有的地方地脉稀疏，有的琴弦音色尖锐。”
说着，普罗拉又拨弄了一下琴弦，一瞬间声音变得冰冷。
“如果找到‘共鸣’的旋律，就可以将这个世界分解哦。”
全场安静下来时，普罗拉忍不住又笑了。
“哈哈，吓到你们了吧~嘛，回归正题。”
“魔导师萨拉班，曾用竖琴打动冥王，让冥王放死去的妻子回到人间的传说。还是挺浪漫的吧？以后想学古温斯顿语的同学说不定会在庇占庭长诗里看到哦。”
“——刚刚那个寓言是我瞎扯的。但是小人鱼的童话，大家都听过的吧？”
“在场的小姐里有没有一位小人鱼公主呢~”
普罗拉的竖琴，开始演奏另一首小夜曲。黛芙妮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
“有一天，在礁石上弹奏竖琴的小人鱼公主啊——”
为什么……明明是陌生的曲子……听起来这么熟悉？！
“……在游轮沉没后，救起了落水的王子。”
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嘈杂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出，也无法分辨，黛芙妮的内心充满恐惧——不是恐惧，是非常混合的情感。唯一听得清的是小夜曲，随着乐曲进入高潮，黛芙妮唯一听得见的是自己的心跳。
“她对王子一见钟情。”
这是普罗拉的声音。
【真正的幸福随时都在身边，只想传达给你。】
这是谁的声音？
“但是王子错把邻国的公主当成了她。”
【颤动的心痛就是信号……】
“她为了去往大陆上，用自己的鱼尾换取了双腿，代价是失去她的竖琴与歌喉。”
【真想为你歌唱啊……】
“其间经过了很多很多事~总之，王子认出了小人鱼。”
【明明、明明曾经那样地深爱着！】
“故事的最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绝不原谅……将那整个大陆，都用洪水淹没吧……】
普罗拉打了个响指，乐曲戛然而止，她微笑着起身。
黛芙妮耳朵里的嘈杂瞬间消失了，如释重负。
“故事结束了，我的讲座也结束了。年轻的朋友们，下次有机会再见~”
说着，她与竖琴一起消失不见了。
“啊啊，魔法真是捉摸不透呢，黛芙……黛芙？！”
“怎么了……？”
“黛芙……怎么……哭了？”
黛芙妮吓了一跳，忙用手去擦拭眼眶，才发现衣襟被眼泪打得湿透。
“黛芙……没事吧……？”
“这些……”
“啊？”
“这些……不是我的眼泪……”
楼外，夏日的蝉鸣一长一短。楼内听完讲座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叽叽喳喳地讨论讲座的声音，盖过了蝉鸣声。
室内，放映机还在咔哒咔哒地响着，守着它的两个女孩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
“加莉，黛丝，该走了。”
看着爱丽卡和黛芙妮最后离开，普罗拉从窗帘后走出。
脚下出现蓝色的魔法阵，三个人一起传送走了。

“黛芙，好点了吗？”
“嗯！完全没事了！”
“刚刚那是……？”
“诶嘿嘿……大概是起早了吧？……或者天太热了，有点融化？”
回去的路上，黛芙妮又恢复了精神。爱丽卡虽然疑惑，但也没继续追问。灌了黛芙妮一瓶水，防止她中暑，两个人休息了一会儿，爱丽卡带黛芙妮在学校里散了一圈步，回去上课了。
说是上课……回去的时候差不多早上的课程也结束了，午餐时间与午休课的间隔，相当于一个很长的课间，对于年轻活泼的姑娘们而言自然是一片闹腾。
爱丽卡和黛芙妮一回来，还没坐到位置上，就遭到了一位黑发少女的指责。
“你们两个！逃了一上午的课，很开心吧？”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评价我了？”
“啧啧啧，爱丽卡，你这诡异的脾气，不知道哪里来的自傲，我完全不想评价。”
“哇，平时我和你有什么交集吗，布兰达·嘉比里拉？”
“今天诺维雅老师的随堂检测被你们逃掉了，校长看到你成绩单的平时分，好好教训你一顿之后你才会长记性吧？”
“嘁，补考一下不就行了，我看你是参加了也考不过吧？”
“那种简单的测试……还是说你怕了？”
爱丽卡刚想回嘴，被黛芙妮轻轻拉住了，“那个、爱丽卡……算了吧……我们本来就理亏……”
“黛芙也太善良了吧？这种家伙在坎特拉比比皆是哦。”
“别无视我啊——看不起王都的话回到你的尔莎啊？领主小姐。”
“布兰达——想打架吗？”
“我还希望你在国坎预科能改掉你以前的习惯——不过如果你非常想‘得到人生经验’的话，我随时奉陪。”
班里的捣蛋鬼差不多都到齐了，正乱糟糟地吵着时，黛芙妮注意到一个女孩子费力地抱着一捧试卷，稍微踮起脚尖把它们放到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将声音控制在能恰好引起注意的范围内。
那个女孩有着浅金色的长发，简单干练地束了起来却不失优雅，眼瞳是诺亚非常罕见的纯金色，惊人的美貌使人见之忘俗。不过真正引起黛芙妮注意的是那个女孩的气质——在坎高预科就读的基本都是有才能的贵族——具体她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那个女孩的气质与迄今为止所有看到的贵族，都不太一样。而且……她似乎比别人都矮一些？
“嗯，多谢你们的注意，姑娘们。请坐下，我发一下今早哲学课的随堂检测，不及格的同学在今天放学之后去诺维雅老师那边补考——”
和黛芙妮想象的一样，这个女孩的声音温柔有力。
女孩还没讲完，底下一片哀嚎，紧接着有人大声地发问，“欧洛霍丝大人！今天也有放水吗！”
“这个嘛……”她笑笑，不置可否。底下又活络起来。
“欧洛霍丝同学，课代表的话不应该是西莉丝同学吗？”爱丽卡沉默片刻发问。
“西莉她、今天哮喘又发作了呢……”被称为欧洛霍丝的少女抱歉地笑笑，“我已经给她请过假了……不过她，下午回来的吧。”
“每天都是这个理由……”爱丽卡小声地抱怨了一句，这时候班上已经安静下来，黛芙妮连忙扯了一下爱丽卡的袖子。
“你有什么意见吗。”果然，欧洛霍丝的声音一下子降到冰点，不过看到黛芙妮露出畏惧之色，立刻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另外，普鲁登斯同学……”
“我姓桑席。”爱丽卡依旧是不卑不亢的脸色。
“啊，对不起，桑席同学，还有这位新来的……嗯，伊尼德同学。请记得放学之前去老师那边补考。伊尼德同学去打个招呼就可以了，不过桑席同学的话……”
“知道了……多谢你费心。”爱丽卡冷漠地道了谢，回到自己座位上，黛芙妮感激地看向欧洛霍丝，后者向她温柔地点点头。
铃声敲响，午休课正式开始。
“哇，你明知道西莉丝是欧洛霍丝的死穴还螳臂当车……”爱丽卡的同桌悄悄地戳了戳她，爱丽卡翻了个白眼，都被黛芙妮默默看在眼里。
整个下午，爱丽卡都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或许是因为，早上还是艳阳高照，刚过中午就下了泼瓢大雨，而她和黛芙妮都恰好没带伞？尤其还有补习……
“黛芙先回去吧？回去太晚的话玛格丽特小姐会担心的吧？”
“虽然是这样……但是果然还是想跟爱丽卡一起！”
“诶？”
“而且我也要补习的吧~拜托爱丽卡引路了！”
很自然地，像以前那样，黛芙妮握住了爱丽卡的手。
“啊、好、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爱丽卡侧过脸，遮住一侧发烫脸颊。
耳朵里灌满了滂沱的雨声，被雨声串成一串的是怦然心跳。
诺维雅老师是个热情的女子，补习很顺利地通过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雨虽然小了些，还是很密集。夏天淋雨的话，回去肯定会感冒……这样发愁着，回到班上，空无一人。门边的伞桶里自助伞早已被拿光，看来今天没带伞的同学有很多啊。黛芙妮虽然是人鱼，对雨不怎么在意，爱丽卡怕她会着凉，也没有放她跑到大雨里。正打算去别的班级找找，听见了走廊上足音回荡声，两个身影出现在门口。一个是今天刚刚认识的欧洛霍丝，另一个也是女孩子，淡樱色的长发，淡蓝的眼睛，都是诺亚少见的……她整个人白皙得有点苍白，气质似乎与欧洛霍丝又不同，也有相同之处……她倒是比欧洛霍丝高出不少，右手上的伞还往下滴着水，刚从外面回来。
“……桑席同学，伊尼德同学，还没走吗？”欧洛霍丝惊奇了片刻。
“嗯……两个人都没带伞……这下可麻烦了呢。”黛芙妮不动声色地一把摁住爱丽卡，爱丽卡只是移开视线。
“哇啊，果然西莉的知觉很准啊，回来一趟真是对了……”
爱丽卡稍微有点吃惊，那个樱发蓝瞳的少女就是西莉丝啊。
“不介意地话请用这把伞吧，我和欧洛还有一把伞。”西莉丝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一把完美的折叠伞，见爱丽卡不理她和欧洛霍丝，把伞递给黛芙妮。
“非常感谢，可是……”
“请不用担心，伊尼德同学，在坎特拉，不是帮助就是被帮助！”
“那么，我们就先走了，明天见。”
西莉丝和欧洛霍丝在这之后离开了，黛芙妮目送着她们离开，撑开伞招呼爱丽卡一起走。爱丽卡虽然有点不情愿的样子，还是勉强跟过来了。
“爱丽卡，我问个问题可以吗？”
在路上走着，昂贵的鞋子踩进水坑被溅上泥斑，雨声打在伞上发出不清脆的声音，黛芙妮觉得气氛有点沉闷，试探地开口了。
“……嗯。”仿佛猜到黛芙妮要问什么，爱丽卡闷闷地应了一声。
“爱丽卡……为什么这么讨厌同学们呢……特别是欧洛霍丝她们？”
“……黛芙也觉得我的性格很恶劣了吧？”
“不是不是……呃……只是想问问而已啊。”
“我也……很奇怪……不知不觉就……”
“这样啊……”
“大概是因为……她们那么耀眼的存在，是我一辈子都无法达到这样的高度。”爱丽卡少见的忧伤地笑了笑，摇摇头，“仔细想想，应该就是嫉妒吧。”
黛芙妮感到不可思议。一直以来，那么阳光开朗的爱丽卡，热情好客，关心他人……嫉妒这个词，在黛芙妮眼中，永远不可能和她沾边。
“……这些话，我只会告诉黛芙妮，因为黛芙是我唯一的朋友。”
黛芙妮想起自己刚到王都的时候，拜谒显赫的普鲁登斯勋爵家，只是为了和朋友重逢这么幼稚的理由。见到完全变成贵族小姐的爱丽卡，重新感到那种身份差距而失落，也是之后对姐姐撒谎的原因。不过在这之后，发现爱丽卡仍旧是她认识的那个挚友，慢慢地心中又亲近起来……看来爱丽卡来了王都之后，内心也不是一成不变啊。
“首先，坎特拉是王都，尔莎这种小地方完全比不上。”
“我那位姑妈，也是自愿改了桑席的姓去入赘普鲁登斯家。今天索蕾耶那家伙会叫我普鲁登斯，因为她记得我是普鲁登斯家的人，不记得我是桑席家的人。”
“这边的贵族……一山更比一山高。今天找我们麻烦的嘉比里拉，是内阁首辅的外侄孙女。像这种靠着家族嚣张跋扈的家伙，哪里都有。那种家伙用不着引起注意。”
“但是像索蕾耶那种……黛芙，你知道吗，她比我们小两岁。”
“这个班的同学……不都是和我们年龄相仿吗？”
“……不管布兰达她们有多嚣张跋扈，她们都是和我们一样通过各类测试才能进入国坎预科。欧洛霍丝是那种又有才能又有魅力，出身显赫，性格平和的完美的女孩……”
看到爱丽卡一脸颓唐，黛芙妮努力搜寻着可以安慰她的词。
“但、但是比起这些听都没听说过的贵族，我更喜欢桑席！”
“嗯……黛芙……你没听说过索蕾耶吗……？”
“完全没有！”
“呃……所以说尔莎是小地方啊……‘山高皇帝远’、之类的……不过黛芙原来是伊苏人的话也难怪……黛芙是真的没听说过索蕾耶吗？”
“……诶？”
“……那可是诺亚的王室啊！”
“啊？！”
“欧洛霍丝是诺亚长公主，西莉丝姓米瑞阿莫，是北国长公主……两个人却完全不把这种事作为炫耀的资本，反而更让人觉得巨大的差距……”
“平时我跟她们不过是点头之交，今天格外冷淡的原因……”
“是黛芙哦。”
不知不觉，走到了校门口，黛芙妮还没从之前的震惊中缓过来，又被震惊到了。
“为、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喜欢黛芙啊。”
雨中两人间世界的时间好像暂停了，爱丽卡的紫瞳坚定的注视使黛芙妮感觉呼吸有些困难，明明连伞下也没有幸免于雨水，黛芙妮只觉得自己像条缺水的鱼。
“啊、嗯……我知道的，朋友之间，我也很喜欢爱丽卡……”
“不是！”
爱丽卡的否认，盖过了雨声，黛芙妮愣住了。
“我宁愿被揍一顿都不想看到让黛芙崇敬的桑席家蒙尘——”
“……想让黛芙仅仅看着我。”
“今天看着黛芙对那家伙那么关注，我……一下子就失控了。”
“我现在……也无法控制自己……无法控制对黛芙的喜欢……”
“明明，连……喜欢的含义都不是很理解……”
“爱、爱丽卡……没事吧……”黛芙妮看爱丽卡的脸色不是很好，慌忙地拉住她。
“没事……对不起，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但是……”爱丽卡摇了摇头，推开黛芙妮，目光里充斥着热切与绝望，“至少……稍微考虑一下吧，黛芙，明天见。”
爱丽卡转身冲进大雨里，很快消失不见，黛芙妮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以。
纤细银亮的雨丝敲击着地面，仿佛分割天地的竖琴丝线，演奏无人听懂的古典音乐。
夏天到了啊。

早上，把妹妹送去学校后，玛格丽特乘地下列车去了国坎。今天是妹妹上国坎预科的第一天，但是玛格丽特实际工作已经有几天了。
虽然说是实际工作……也就是文件工作而已。校长说让她熟悉一段时间国坎的运行制度，再进一步授予玛格丽特职务。同事们都还算热情，也渐渐熟络起来，交了两个合得来的朋友。别人都很忙碌，只有中午的时候能回办公室休息一会儿，玛格丽特闲暇时候就在校史馆里转悠。已经知道国立坎特拉学院的前身是坎特拉神学院，翻修过的建筑也保持了中世纪的风格，扩建的部分又很有近代的气息。根据记载，由于玛亚教是诺亚的国教，各代国王都必须在神学院中潜修一段时间，才能获得玛亚女神的认可；到了信仰心薄弱的当代，改革的神学院摇身一变成为了魔导科学家的摇篮，甚至名声更大，有人不远万里来诺亚求学。玛格丽特不是喜欢社交活动的那种人，更愿意跟书籍文献，或者仪器打交道。
这几天交到的两个朋友——阿丝翠德·诺维雅和辛西娅·鲁米尼亚。玛格丽特第一眼看见辛西娅——觉得有点脸熟，但是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看到这位漂亮的年轻小姐颈上有一个萝萨琳德曾经有过的吊坠，想起来这位辛西娅，大概就是萝萨琳德的……前女友吧。玛格丽特害怕提起萝萨琳德会让辛西娅伤心，装作一无所知。至于阿丝翠德是黛芙妮的老师，玛格丽特也是之后才知道。像阿丝翠德这样同时在预科和本部任职的不算少数，但只有阿丝翠德还在朝中担任司天监一职；虽然也是个闲职，没有祭典的话平时也没什么事做。
快到午休时间了，玛格丽特回到办公室时，别的同事基本要么不在要么在打瞌睡，只有阿丝翠德和辛西娅开着隔音障在聊天，毕竟是简单易懂的初级魔法。阿丝翠德招呼玛格丽特过来，玛格丽特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结果也只是想叫她一起闲聊而已。
“两位……早上工作挺累的吧？”不怎么会打招呼的玛格丽特有点尴尬地问候她们。
“都到期末了，还行吧，比学期中好多了。玛格丽特也别太紧张啊，国坎的工作强度完全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哦！”那位绀青发色紫绀瞳色的小姐是阿丝翠德，是玛格丽特认识的最亲切热情的人。
“伊尼德小姐，也要多注意身体啊。”杏色卷发浅碧双瞳的是辛西娅，如玛格丽特所听所想的一样温柔美丽。玛格丽特一开始以为辛西娅只用姓称呼自己是为了保持距离，后来发现她对阿丝翠德和别人都是这样，是为了表示敬意。
“我想起来了！”突然，阿丝翠德一拍桌子，把另外两人都吓了一跳，“要不是辛西娅提到伊尼德，我都忘了。玛格丽特，今早我没看到爱丽卡和黛芙妮！随堂检测她们都没考！”
“……啊？”玛格丽特紧张起来，仿佛是代替妹妹被老师训斥一样。
“诺维雅老师、嗯，我听说，爱丽丝菲兹教授今天早上在预科有个讲座……她们去听讲座的话……应该也可以吧？”辛西娅急忙婉转地打圆场，“而且……期末测试过后还随堂检测也有点……”
“倒也是……唉，难得的午休时间，我们还是继续刚刚的话题吧。”阿丝翠德大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辛西娅，转向玛格丽特，“喂，玛格丽特，夏日庆典你去了吗？”
“嗯，去倒是去了……但是位置比较靠后……我和妹妹走得比较早，之后我就来面试了。”
“我和辛西娅倒是近距离暗中观察了全程——虽然差点被照相机砸到头，而且台下热的够呛——不过能瞻仰到女王夫妇的姿容，值了！”
看到阿丝翠德自顾自地沉浸在回忆里，辛西娅笑笑，向玛格丽特解释，“请原谅，诺维雅小姐是两位陛下忠实的拥护者，一提到就会变成这样。”
“啊啊，明明辛西娅也很喜欢陛下她们吧？玛格丽特觉得呢？”
玛格丽特并非没有目睹过王室的婚姻，她甚至见证过朝代更替。她一直忙于魔艺研究，甚至在伊苏的战争时期也没有像被洗脑的普通民众一样狂热地拥护王室。
但是既然存在“在坎特拉，不是帮助就是被帮助”的谚语，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都与伊苏不同。这样，对于诺亚的王室，玛格丽特虽然更没有概念，渐渐有一份敬重之心。
“伊尼德小姐本来是伊苏人，不太了解也是正常的。”辛西娅看玛格丽特没有说话，以为她是太紧张了。
“明明我之前也是伊苏人嘛！”阿丝翠德抱怨道，“对不起，玛格丽特，如果你之前来自伊苏什么位高权重的家族——诺亚大法好！这是实话。”
“不不不，我们家也是在前女王的铁骑下苟活……诺亚女王夫妇，令人敬佩……”
“你看，是吧？……啊，话题扯远了……”
“……之前不是这个话题吗？”玛格丽特问道。
“你想想，教授枯燥课程的高级学院的老师可能在课余时间谈论国家政事吗？——当然是畅谈八卦啦！”阿丝翠德又进入了脱线的兴奋状态。
“伊尼德小姐可能不知道……我们不仅喜欢两位陛下的治国方法，她们的人格魅力也非常吸引我们，而且情感也非常真挚深厚啊。”
“辛西娅！讲得太含糊了！——两位陛下不仅是国民偶像，更是模范夫妇！就是这样！”
“是、是吗……真厉害啊……”
“玛格丽特是不信吗？”阿丝翠德忍不住笑意，尽管有隔音障，还是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我教你个巧宗——时不时找个理由去赫尔薇耳大学监的办公室，或许会看见陛下哦。”
“呼呼，伊尼德小姐，不要相信诺维雅老师乱说哦。大学监经常不在学校里，而是跟女王一起处理政事，有时候还要出国参加会议……即使在学校里也很忙呐……等等，伊尼德小姐见过大学监吗？”
“嗯……面试的时候见过……”
“哈哈，大学监肯定又说了一套煽情的大道理吧？我被招进来的时候也感动的不行，后来才知道大学监每次都有一套话。”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三人噤声，阿丝翠德撤掉了隔音障，“请进。”
轻轻打开门的是一个金发金瞳的漂亮女孩子，她拘谨小心地鞠躬请礼，得到阿丝翠德的允许才进来。玛格丽特觉得她有一丝眼熟……啊，最近怎么总是有眼熟又没见过的感觉……
那孩子先交给阿丝翠德一沓作业纸，然后才开口。
“诺维雅老师，这是米瑞阿莫西莉丝同学的作业——”
“嗯，我知道了，辛苦你了。西莉好点了吗？”
“她已经好多了，现在在母亲大人那边休息，下午就能继续上课了。”
“唉……你姐妹几个都不是硬朗的身体呢。欧洛也要注意健康啊。西莉实在不舒服的话，让她不要勉强，作业不做也行。”
“是……老师，非常感谢。”
“嗯，没事了——稍等一下，可以帮我把今天的随堂检测带过去批改一下吗~记得让没过关的同学放学后来补考哦。多谢了哦，欧洛。”
有点无奈的样子，那女孩子答应了，看来诺维雅做这种事不止一两次了。之后，她就告辞了，诺维雅重新设置了隔音障，一脸轻松。
“我刚刚还在发愁今天的测试什么时候改呢~今天又辛苦小索蕾耶了啊。”
“唉……诺维雅老师，下次可不行哦。”
“知道了！下次一定改！那么，继续刚刚的话题——刚刚看到欧洛，想到一件事。上次女王突然驾临，虽然是微服，但毕竟是女王，很快就被认出来了——倒把我们都吓了一跳，结果发现她是来预科开家长会的……”
“有这回事吗？”辛西娅难得地露出吃惊的神情。
“就是那次辛西娅请假回家处理家族事务，隔了两天就是家长会，还是在预科，当时本部的老师也有不少没看见。在那之前的学生大会也邀请了家长参与。重点不是这里——”
“本来大学监该跟本部的分管校长和德育主任一起坐在主席台上——她好像事先也不知道女王要来——商讨了一下赫尔薇耳大人还是在台下陪着女王，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女王好像很累的样子，听了一半就快睡着了。我首先得赞同一下，那个德育主任，真的是……当催眠师一定比当教师出名。”
“然后大学监就让女王靠在她肩上睡了——辛西娅，你知道我多后悔我没能搞到一台照相机吗？”
“快轮到大学监发言的时候，大学监轻轻把女王叫醒了，把自己的制服披在她身上防止她着凉。虽然黑色制服也很帅气，但是白衬衫——我冷静一下，重点还在后面。”
“大学监发言结束后从后台回到角落的座位，看女王还是很困的样子，就悄悄地把女王从后门抱走了——是真的抱走，公主抱。”
“最可怜的是分管校长——之后校长老师的发言就没什么人听了。我也是，表面极度平静，内心已经尖叫到山崩地裂……开玩笑的。”
“啊，果然两位陛下的感情一如既往地温暖人心……”辛西娅也感叹道。
“呃、那个……请问……大学监和女王陛下是什么关系？”看着被治愈的两人，玛格丽特小心而尴尬地问，气氛凝固了片刻，又恢复了原状。
“国坎的大学监是诺亚王后赫尔薇耳·索蕾耶。”阿丝翠德简短地解释，依然轻松地笑着，“如果玛格丽特的观念还停留在伊苏的年代，王后就应该呆在深宫里一昧软弱任人宰割就错了！诺亚的王后陛下她，掌管国家的科教，从国坎翻建后一直出任大学监一职，但是工作的时候她不喜欢别人称呼她陛下……平时遇见我们普通地称呼她为大学监或者索蕾耶夫人就行。”
“嘛，伊尼德小姐不知道的话也能理解……倒是我们自说自话了半天，请原谅。”
“那刚刚那孩子……？”
“欧洛吗？是大学监和女王的大女儿，也就是长公主哦。索蕾耶夫妇有两个女孩儿，我们的小公主还没够上预科的年龄呢；家里还有一个北国的姨侄女，一个第拉贡米连弥亚的侄女，都是难得的可爱孩子……”
“哇……阿丝翠德小姐……真是非常细心呢……”
“嗯？没有啦，毕竟大学监曾经是我的老师，我也在王宫里住过一段时间~啊，虽然现在得靠自己养活自己了……要是能一直停留在小时候就好了~”
“两位陛下都是很温柔的人……”，然后，阿丝翠德叹息一声，有感而发，“为什么偏偏有人非得……”
“别人……也一定有自己的理由的吧……”辛西娅悄悄将目光从阿丝翠德身上移到玛格丽特身上，仿佛在恳求她的赞同，但是阿丝翠德都看在眼里，突然生气地又是一拍桌子，玛格丽特冷不防又吓一跳。
“够了辛西娅，不要再想着那个糟糕的家伙了！”
“并、并没有……”
“那个吊坠，今天也没有丢掉吧？”
“啊……”
“凭你的美貌和才智！在坎特拉遍地都是追求者！随便一个都能比那家伙更好！”
“谢谢……诺维雅老师……非常抱歉，伊尼德小姐，今天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啊。”
全程没说几句话的玛格丽特慌张地答礼，因为萝萨琳德而心虚的很。幸好对方没有对于自己出身尔莎过多追究……不过，也可能是刻意避开了？
虽然玛格丽特一直觉得恋爱的事很麻烦，不过稍微有点嫉妒萝萨琳德了。

3.观客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工作平稳进行，玛格丽特渐渐适应了国坎的工作。适应是适应，自不自在又是另一回事。玛格丽特时常能感受到自己仿佛被什么监视着，而且不止一个人。
她渐渐也觉察到一件事——国坎内部，似乎有两种不同的势力在相互牵制。玛格丽特认为这种事，外来者还是少干涉为妙，况且自己的目标也不是成为这个学院的终身教授。因为国教魔艺师的身份，可以轻易地出入皇商的店铺，选购魔法器械，稍微组装一下的话，容器就造好了。现在她所需要的是获得上层的信任，毕竟核心肯定被好好地保护着，不可能轻易地允许外人接触。
不过当普罗拉过来时，她还是惊吓出一身冷汗。
“女士们，今天有看到大学监吗？”她轻松地推开办公室的门，敲也不敲，近乎明目张胆地挑衅一般。
“抱歉，似乎是没有呢。”诺维雅礼貌地回答，其她人都没有反应。
“是嘛……如果见到大学监的话，请帮我带个信哦。午安，姑娘们，我先走啦。”
普罗拉走后，办公室里的气氛仿佛一下松弛了下来。诺维雅一马当先地翻了个白眼。
玛格丽特读的懂空气，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做自己枯燥的文件整理工作。她的动作幅度很小，轻轻地、细心地，将一张普罗拉的名片收进袖子里。
只有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双琉璃绀的眼睛注视着她。
下班回家后，妹妹在自己的房间里乖巧地做作业。为了补上之前学期的课程，黛芙妮会在校长大人家里补课，把课后作业带回家做。玛格丽特在她身边坐了片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出去一趟。但是又不放心妹妹……
“姐姐？”
“……嗯？”
“工作、还顺利吗？姐姐今天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嗯，大家都是很好的人……黛芙，姐姐今天稍微有点事啊。”
“诶……要出去吗？”
黛芙妮稍微失落地看着玛格丽特，玛格丽特不忍心地稍稍别过脸，却把妹妹的手放在手心轻轻摩挲了一会，还是开口了。
“出去见一位大人。会对我们的未来很有帮助哦……大概。”
“啊啊，是像穆利尔大人和普鲁登斯夫人那样的人吗？”
“这个啊……嗯……应该？”
“那姐姐不用担心，黛芙留下来看家！”
“黛芙长成大姑娘了呢。”玛格丽特温柔地笑笑，轻轻摸了摸黛芙妮的头，又抱了她一下，“那我出去了哦，晚点回来。如果太晚的话，黛芙就自己先睡吧。”
再三叮嘱之后，玛格丽特仿佛去晚间散步一样轻松地出门了。
普罗拉·爱丽丝菲兹——不，普罗美修斯·爱帕卡丽菲兹。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实力，正如她的年龄一样不可知。伊苏皇家的御用魔艺师——这种事的结束已经过了十四年。运用到战争领域的魔艺，不过是伊苏魔导科技的冰山一隅。连年战乱里最多的除了死人就是孤儿，女王在普罗美修斯的建议下建立了庇护所——所谓的孤儿庇护所，将没人要的孩子们划分等级，有资质的培养成科研人员，剩下的优胜劣汰，强者塞入军队，弱者作为魔导工艺的试验品。玛格丽特是被选入科研人员的一员，从小在科研所里工作，熟悉各种魔导器械。她甚至见过普罗美修斯大人几面——那位穿着白大褂的丽人，脸上永远是宽和温柔的微笑，不管手上做着什么事。普罗美修斯大人不需要她的孩子们有个性，对待听话的好孩子挺随和，玛格丽特也见过她几次，还被她赞赏过。权限随着等级的提高而提高，玛格丽特接触到的机密越来越多。不过即使是内心崩溃，也不能在表面上显露出痕迹。
意外地，普罗拉教授的住宅在王宫的外三环，外表跟别的住宅也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寒碜一点。普罗拉倒不在意，愉快地接待了玛格丽特。
“伊尼德小姐，既然都是魔艺师的话，不如进实验室一起聊吧。”普罗拉邀请，玛格丽特答应了，毕竟已经踏入了普罗拉的领域，想走的话也不太可能。大概是在客厅说话不安全吧，玛格丽特就跟着普罗拉走了。
走下回旋的楼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普罗拉心情不错的样子哼着歌，玛格丽特扶着墙，心里忐忑不安。到了楼梯的最底端，面前是一堵墙，看起来坚不可摧。
“没忘记门怎么开吧，玛格丽特？”普罗拉突然回眸一笑，然后用手指在墙上看似随意地划了几下，从墙上浮现出一扇门的样子——完全显现出来时是一整块铁。普罗拉从衣袋里抽出一张卡，在铁门前晃了晃，门上显露出缝隙，向两边打开。
实验室的内部——既熟悉又陌生。跟伊苏的设施一模一样。普罗拉倒了杯咖啡给玛格丽特，随意地拉来两张椅子。玛格丽特坐下了，咖啡却没敢喝。
“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可以？”
“呼呼，坎特拉的贵族生活，挺惬意的吧~”普罗拉喝了口咖啡，感叹到，“比伊苏轻松多了~虽然被看得死死的，权力小多了啊。玛格丽特有没有感觉被监视呢？”
“……是。”
“啊，那是必然的，新晋国教魔艺师和大臣，都会被大学监的眼线盯上。”
“王后陛下吗……”
“你已经知道了嘛。不过，孩子，我得说句公道话。”普罗拉惬意地陷在椅子里，用玛格丽特熟悉的慈爱目光看着她，“没有王后的话，你会横尸此地。不过，这几天王后不在诺亚呢。”
“……”玛格丽特听说这个消息，反而觉得更加危险。
“不用担心，玛格丽特，我对你的小命没兴趣。孩子，放轻松，咖啡要凉了哦。还是说，你比较喜欢‘冷’的类型呢？”普罗拉稍微被自己的双关冷笑话逗乐了，另一边的玛格丽特依然保持高度警惕，“都来我家了，当一个舒适的客人吧，不能尽主人之谊会让我感到愧疚的。”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当然……玛格丽特，我欣赏你的才能。在我的跟踪记录里，离开组织能活下来的人不多啊。尤其是，你还带着一个那么累赘的复制品。”
“她……不仅是个实验体。”
“我知道，你把那孩子当作亲妹妹的吧。”
“您都知道啊。”
“我们的萨德城被王后攻占时，你就把那个实验体藏起来了。你早就知道大公爵会把我们解散——聪明，而且你守口如瓶，是最聪明的一点。”
玛格丽特死死地咬着牙，手心被汗浸湿，抓紧了自己的衣摆。
“这么多年，你也没白学，竟然让那孩子变得可爱起来了呢。”
“你对黛芙她……！”
“别激动别激动~她听了堂讲座而已。我稍微弹奏了一下她的前世——不，本体？总之是那位女王的爱人的曲子、她好像，稍微想起什么了呢。”
“……唯有那孩子，请您放过她。”
“不对等的买卖，我可不会接受哦。”普罗拉笑了笑，摘下眼镜，“你总归还记得HBM怎么造吧？或者你已经自己造了个？”
“……”
“别装傻了，就是心碎机器（HeartBreak Machine）哦。”
“是，我还记得。”
突然，实验室连接的另一个门后传来嘈杂的声响，然后那扇门猛的打开了，一个少女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刚要说什么，看见玛格丽特愣住了。
“你这孩子，偏得现在回来，我在招待客人呢。”普罗拉略带不满地摇摇头，“有什么情报吗？”
“可是……”
“放心，加莉，这边没有外人。老朋友都忘了？”
“不仅是王后，还有另一位……龙。我们遭受到了袭击……我还没反应过来，黛丝挡在了我前面……我……就启动传送阵回来了。”
“呼嗯~近程武器的话，你们应该反应的过来啊？”
“是某种……远程武器。”
“嗯，我在听，接下来呢？”
“太快了，我没来得及看清，就带着黛丝撤退了。”
“哦……黛丝的损伤程度大概多少？”
“50%……不，50%以下！……”
“撒谎对我们谁都没好处哦，你是怕我不修黛丝吗？”普罗拉给自己续了一杯咖啡，一直使用悬浮魔法，没有从椅子上挪动一下，“我虽然懒，对于自己重要的‘妹妹’，不会轻易舍弃的。”
“78%……”
“哇哦……要修起来是有点麻烦。不过我会修的，你先去继续你的工作吧，帮我挑一批合成兽出来。”
“……是。”
少女答应了之后，重新回到门内，没了声响。
“……嗯？啊，我让加莉她们去火神柱那边闹出点动静，被打一顿也是应该的。玛格丽特，你知道的吧，‘天启计划’。加莉和黛丝是剩下的两个孩子，玛坦装了情感模块之后带着艾茵叛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该用HBM的时候不用。你得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好好地在控制之下，玛格丽特。”
“对于黛芙……不需要用那种东西。”
“好吧。不过我也不是喜欢占便宜的人，我一直主张心战为上——我刚好有办法帮助你。”
“……我可不敢信任大人您啊。”
“可是啊，伊尼德小姐超级想接触连通三神柱的晶石的吧？有了那个，可以彻底净化小黛芙妮身体里的毒素，也不需要重复地透析了~为了这个理由，切断整个国家的地脉也是可以的吧？”
正中弱点。一瞬间玛格丽特只觉得窒息。
“稍微考虑一下吧，玛格丽特，给你点时间。”
“虽然……并不觉得你有考虑的余地呢。”
“你给被污染的那个复制品的姓是‘伊尼德’——纯白无瑕。”
“而你自己的双手，也是沾满鲜血的呢。”
深夜，伊尼德回到家中，用钥匙打开门。所谓的这个家——不过是一个住所。
轻轻敲了黛芙妮的房门，没有回应。玛格丽特推开门，看见床上熟睡的妹妹。月光从窗户里洒在床前，依附着浅色的窗帘流泻到墙上。今晚的月色很美。玛格丽特轻手轻脚地拉起窗帘，以免妹妹被明早的朝阳“吵醒”。
玛格丽特坐在黛芙妮床边，看着那孩子的睡颜。宁静甜蜜，无比娇艳，含苞欲放的花朵，从深海中移植到伊尼德的家中，玛格丽特希望那孩子能幸福快乐地长大。
真正的家——只要有那孩子在，哪里都是家——真正的关爱，就是这样——
但是，如果仅仅是亲情的话……为什么刚刚在月光下看见妹妹的睡颜，心头会滑过一丝恍惚呢……？
……不多想了，还是睡吧，明天也要努力工作啊。
说是这样，还是忍不住。玛格丽特轻轻在黛芙妮的脸颊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吻。
“会一直爱着你的，黛芙。”

萨德城在面对对面大陆的军队的第一天，宫廷已经下令撤走所有科研人员；如果说傲慢的话，所有伊苏人都一样，根本不相信萨德的堡垒会被攻占。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年龄最小的玛格丽特被留下销毁所有无法带走的实验数据和样本。说是断后，其实是直接抛弃玛格丽特，她自己也不是不知道。
爆炸声接连传来，天花板坍塌的压力使培养缸破裂，各种试剂打翻的到处都是。玛格丽特被困在主实验室里，四面都是燃烧的烈焰。大量的砖块掉落，突然，她正上方的房梁也燃烧着掉落下来。正当玛格丽特以为死定了的时候，一股神秘的蓝色光明形成防护罩，罩住了自己，大梁倒在防护罩上发出沉重的声音，断成了两截。玛格丽特回头看去，原本关在培养缸里的那个实验体——三十年前死去的北海女王波塞冬丝的复制品，从绿色的培养液里爬了出来。她身上满是因为污染物质而生长的黑色肿块，尾巴上稀稀拉拉地覆盖着少量鳞片，仅剩的一只眼睛里闪着微弱的蓝光，分不清是口还是鼻的部分艰难地发出刺耳的声音，手臂因为之前的腐烂而切除了，她躺在一滩绿色的液体中扭动着。
自从玛格丽特加入这个项目组时，她就在这——不知道她在这里有多久——有多久就一直忍受着无尽的痛苦。很多年前的魔素复制技术还很不成熟，复制出来的魔物往往带着绝症，普罗米修斯让实验人员给她们注射高浓度的人造魔素维持生命，以获取更大量的魔物魔素，在她们体内积攒了大量污染物质。为了不让她们产生情感影响实验的结果，隔一段时间就要用HBM给她们除去感知能力。玛格丽特并不觉得这个实验体很恶心……只觉得她……非常可怜……甚至，同病相怜……于是在玛格丽特当班的时候，玛格丽特从不给她用HBM……离上次执行的时间已经有一个月，也就是说，这个复制品还记得自己……也就是说，她救了自己。
玛格丽特慢慢地接近她，她海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玛格丽特。玛格丽特跪了下来，将她小心地抱进怀里，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
“谢谢。”小小的玛格丽特，对实验体说，“跟我一起走吧？”
实验体在她怀里一动不动，眼睛里的光芒稍微亮了一下，又微弱了下去。
在实验体的保护下，玛格丽特走出了科研所，重见太阳。燃烧中的堡垒，除了火烧的噼啪声格外安静。玛格丽特看见燃烧的家乡，并不痛苦，反而露出微笑。
“从今以后，我也有家人了啊。”
在那之后，无论是隐藏那孩子的困难，还是被驱逐之后的潦倒，四处奔波求生的痛苦，玛格丽特给那孩子做了上万次的手术。直到玛亚历1827年，赋予了那孩子情感的意义。就把那一年，作为她诞生的年份吧。
偶尔也会吵架生气，看着你的哭脸细心安慰，去寻找美丽的事物吧，吃很多美味的食物吧——也就是说，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了！
讨厌的事情全都倾诉出来吧，格外冗长的建议要好好地听着呀，高兴的事情汇报一下吧，新的邂逅很重要的对吧——偶尔我们两人一起说说话吧？
无可替代的，与我相似的你。
在那永远的白昼之下，是无尽的黑夜呀。

尔莎的小小房屋，是姐妹俩容身的居所，黛芙妮习惯那种，屋子里被姐姐安静的足音填满的感觉。换到坎特拉的居所，六层的高楼，根本不知道怎么使用空置的房间，大多还保持着上锁的状态，就有许多恐怖的遐想。
黛芙妮，一开始根本没有睡着，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期待着姐姐快点回家。到了感觉困倦的时候，意识也变得模模糊糊，这时听见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担心突然爬起来会吓到姐姐，黛芙妮一动不动地装睡。
听见了窗帘的拉动声，明亮如水的月光消失了。姐姐的足音到了床边后没有了声响，过了一会儿，黛芙妮觉察到靠近的气息。脸颊上稍微一热，耳边听见姐姐温柔的低语。
“会一直爱着你的，黛芙。”
耳朵将接收到的信息传到脑中，分析这句话的含义。黛芙妮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继续装睡，只感觉自己脸颊发烫，心跳加速。这时听见了门把手扭动的声音，玛格丽特离开了。
没问题的，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姐妹之间的爱，是应该的，对吧？
黛芙妮紧紧地抓着被子，睁开了眼睛，虽然没有看的目标。室内一片漆黑，仅仅从窗帘的缝隙间漏下一点月光。明明被爱丽卡表白的时候都……
没问题的。
没问题的。
所以……
第二天，黛芙妮黑着眼圈去上学了。
今天是周一……7月10号。还有几天就放暑假了……这几天都是只上半天课。
暑假……别的同学都会在休息时，自己得去校长夫人家补课：尔莎的乡村教师，教材都是自己编。种田开山打渔，是比格物哲学通用语更要紧的课程。
一想到这点，黛芙妮就趴在桌上动弹不了。看向爱丽卡的课桌——今天她也没来。周末去普鲁登斯夫人家补课时，听女仆说大小姐生病了，当季流行性感冒。在那天淋雨之后，她倒没什么，仿佛对于自己当时说的话都不记得了，又像在逃避这个话题，没想到后来病倒了。
或者……在刻意躲自己？
趴在桌子上，视线渐渐模糊。呼吸平稳下来后，仿佛听见了气泡的声音……是在做梦吗？
水流一样的触感，波浪交汇撞击的声音。
接连不断的气泡声……有节律的怦怦声……
眼前突然映入广阔的水域，夏日刺眼的阳光穿到这边时已经柔和的多。碧蓝与金黄交织处是海绿的颜色。缤纷的珊瑚，五彩的游鱼，摇曳的水草，柔软的沙滩，以及——远处的纯白柱体。想要离那边更近，果然就近了许多，却被挡在一定距离之外。无论向上看还是向下看都没有尽头。如果伸出手的话……
“波塞冬丝……”
好像，听见了温柔的声音。
“醒醒，波塞冬丝。”
明明不是自己的名字，却仿佛在呼唤自己一样。
……
“伊尼德同学，你还好吗？”
黛芙妮仍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被一个温柔的声音叫醒了。她一惊，睁开眼睛一看是米瑞阿莫西莉丝，身边却没有欧洛霍丝·索蕾耶。
“啊……米瑞阿莫同学，我没事……就是有点瞌睡……有什么事吗？”
“这样啊……可是别的同学都走了哦。”
黛芙妮吃惊地抬头，果然班上已经空无一人。看到钟表已经是放学时间……过了这么久的吗？
“米瑞阿莫同学也没走啊……”
“嗯，刚刚从姨母那边回来，正好她在办公室。小欧洛今天下午有练习剑术和弓法的课程。”
黛芙妮有些踌躇。她对学校的构造还不是很懂……之前都是靠着爱丽卡引导。爱丽卡不在的这几天，都是看着人潮的方向。
“伊尼德同学，一起走吗？”觉察到黛芙妮的处境，西莉丝善意地建议。
“啊，谢谢。”藏不住心思，黛芙妮脱口而出。西莉丝微微一笑，等黛芙妮收拾了书包，请她先走出教室后锁好门，两人边走边聊天。如同爱丽卡所说，跟西莉丝走在一起，迷之有一种底气不足。
“米瑞阿莫同学是回王宫吗？”
“呃……你都知道了啊。”
“啊、抱歉……”
“没事没事……虽然平时一般都是去姨母那边啦。不过姨母今天还有工作，我觉得我还是先回去的好……”
“嗯……步行吗？”黛芙妮讪讪地问。所以公主……不应该有专车护卫之类的吗。
“出了校门口就是地下入口……某种意义上应该不算步行吧？虽然列车站到王宫还是有一段距离啦。”西莉丝稍稍误会了黛芙妮的意思，正经地回答。
“那……西莉丝同学的生活一般像是怎么样呢？”
“挺普通的吧……上学放学，没什么不同，节假日偶尔姑母会亲自给我上课，关于政治经济之类的……然后暑假和寒假时会回国过一个月……大概是这样吧？”
“啊啊，我都忘了西莉丝同学是留学来这里的呢。”
“呼……有点时候我自己都会忘记呢！毕竟课余时间都在玩啦。说到这个……”西莉丝从包里取出两张票，将其中一张递给黛芙妮。
“这是……？”
“现场音乐会的门票哦。自从这两年麦克风和音响设施发明了之后，许多歌手能够将歌声传递给更多人，都是靠这种形式。”
“哇哦……听都没听说过呢。”
“嗯，遍地都是歌剧院的坎特拉，有现场音乐会的演出也是最近的事——去看看吗？”
“但是……门票很难购到吧？”
“没关系，我和欧洛可以共用一张票；伊尼德同学有同伴的话也可以带着哦。”
“是吗……多、多谢了，西莉丝同学！”
“不用谢的。”
走到校门口，二人就分开了。
回到家仔细一看……座位是连号的呢。时间是明天晚上八点到九点半。
晚上……问一问姐姐有没有时间吧？
还是拍一份电报给爱丽卡呢？
啊啊，有点难决定啊……
突然，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啊，黛芙，到家了啊。”
“诶，姐姐也下班了吗？”
“不是哦，午休时间回来一趟——早上忘记给你做午饭了。”
果然，玛格丽特左手拎着一篮子菜，把高跟鞋一脱就冲进厨房，仿佛有事情赶着一样。
“等一下……姐姐，明天晚上有空吗？”
“明天晚上——？”油锅噼啪作响的声音盖过了黛芙妮的声音，玛格丽特扯着嗓子喊。
“唉……这么着急，姐姐赶着回学校吗？”
“呃……是的。可能午饭也不能陪黛芙吃了。姐姐有点急事，先回学校了。在家一个人乖，别碰火，下午等姐姐回来之后，有事再谈好吗？”
“是——”
黛芙妮叹了口气，趴在桌上，不知道姐姐有没有听见自己的回答啊。
最近她总是这么忙……明天晚上也不见得有空吧？

普罗拉的实验室在B20栋的L5，对面就是B21栋，俯瞰下去能看得一清二楚。玛格丽特被普罗拉叫过去协助实验，本来想跟校长打个招呼，但是怎么也找不到人，后来才听说校长休假了一天。回办公室的路上，刚好碰到了大学监，于是玛格丽特就告诉了大学监，大学监听说后依然是和颜悦色的样子，还问候了玛格丽特的近况。普罗拉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等玛格丽特爬上五楼后兀自地打开实验室的门。
“您今天突然找我……有什么事……”从来不锻炼的玛格丽特，上接不接下气。
“是真的想找你做实验。”普罗拉笑了笑，“放心，不是在你身上做实验。”
“您是……”
“来吧，孩子，我们看看。我需要一部新的心碎机器——啊，这个幼稚的名字，还是玛坦想出来的，我们还是用简称HBM吧。”
“……您自己不会制作吗？”
“老实说，我忘了HBM的建造方法。那个东西最初是玛坦做出来的，本来是机械专用，后来我在人类和魔物身上实验，稍微改进一下也能用。第一手不是我造出来的东西，差不多都忘光了。”
边说着，普罗拉坐在转椅上，用悬浮术将柜子里的机器搬出来。屏幕黑着，没有在运作的样子——普罗拉把机器转了个面，后部的缆线裸露着，像做到一半的样子。
“那万一我也忘了呢？”
“别这么说嘛，孩子。你总不会拿波塞冬丝二号——呃，几号来着？忘了。你总不会拿那孩子的命开玩笑吧？”
“……首先，我需要一个供能的核心。”玛格丽特闭嘴了，检查了片刻。
“这个我也知道，东西也在准备了。所以切割世界的歌声，的确存在~”普罗拉坐在转椅上转了一圈，看了看怀表，“你先做着，做多少是多少，等等有一处好戏请你来看。”
“唉唉……黄晶晶线不太够啊，教授？”
“呼嗯……白晶反而比较贵哦？”
“纯粹白晶导魔不导电……先做其它部分吧。”
“啊啊，辛苦了，请加油。”普罗拉慢悠悠地煮上一壶咖啡，“说起来啊，之前我看到诺维雅那孩子半夜呆在星仪馆的屋顶上……哇，现在的司天监都这么厉害的吗？”
“我认识几家还不错的魔法器械店……幸亏这方面还没被克拉肯家垄断啊。说是定保护价格，其实就是打着幌子来垄断嘛，皇商什么的……”
“不过最近涨价是有点过分了……教授的工资还行。”
“第五大街上新开了一家酒馆——当然是有营业执照的。不过不愧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店铺不能开到第四大街上……”
玛格丽特在修HBM时，普罗拉一边等着咖啡煮好一边写论文一边跟玛格丽特东拉西扯地闲聊。玛格丽特正用螺丝刀固定一块钢板，死死地盯着槽内纤细的晶线，想着不先将核心放进机器，封闭机器后再怎么放核心，这样的问题时，突然听见巨大的爆炸声，差点手一抖划断刚刚安好的晶线。普罗拉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样冲向窗边，拉开窗帘，之前玛格丽特以为是窗，其实整面墙都是玻璃——玛格丽特看到楼下一片慌乱，几个魔导师试图共同释放一个防护魔法，结果随着门的破裂声从B21的大门出口冲出一只庞然大物，他们急忙闪开，当然魔法也被打断。短短几分钟，崩坏的门厅入口像深渊的嘴，不断吐出这种不明生物。
玛格丽特看得很清楚，记得也很清楚。
龙的头部，哈比的翅膀，拉米亚的毒牙，斯芬克斯的爪，史莱姆的身躯，狮蝎的尾巴——被誉为“战争机器”的合成兽。龙的头部赋予了敏锐的感官，哈比的翅膀对于那具身躯而言或许过小，但是意外地可以起飞，拉米亚的毒溶解被攻击者的内脏，斯芬克斯的爪子将进犯者撕成碎片，史莱姆的身躯使那怪物受到极大伤害也能复原，狮蝎的尾巴甩及之处非死即伤。
“三十三……好，三十五个！诶，那边那个，拽一下你后面那个诶……啊，笨蛋，这都爬不上来——诶，对，三十六个……”普罗拉饶有兴致地数着合成兽的数量，而那个数字还在增加。
“合成兽……您还在进行合成兽的实验？”
“为什么不呢——你看看，多可爱的孩子们啊！”普罗拉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神情是玛格丽特感到惊恐的愉悦，“关于头部的改造，从迟钝的兽人改成了龙，你也看出来了吧？”
“糟糕……这样下去会有人受伤的！”
“嘛，伤一两个也在控制范围内。如果我真想让它们狂暴，直接让加莉把气体也开了——啊啊，这些无能的魔导师，我不知道校长留着他们干什么，还在那边添乱——去叫管事的都不会吗？”普罗拉回头看了看一脸惊恐的玛格丽特，轻松地笑了笑，“别怕，孩子，就算它们顺着楼爬到B21，我也会保护你的。”
合成兽并没有突破B20的范围，原因是一些魔导师在用风盾尝试把它们逼回去，有几个已经挂彩了，好像还有被狮蝎尾巴蛰到的——挤在一起的合成兽越来越狂躁，发出雷鸣般的咆哮，爪子拍裂了地面。
突然，所有咆哮都停了下来，所有合成兽安静地挤成一团。
“哦呀，已经停了吗——明明地下关着几百只来着——才放出来五十只不到啊。”普罗拉见咖啡煮好了，倒了一杯给玛格丽特，玛格丽特不知所措地看着下面的情况。
几个在前线的魔导师让开了，玛格丽特看到大学监从他们身后走出，后面跟着三位龙小姐，足下还有传送阵的痕迹。大学监向着B20的方向看了一眼，仅仅一瞬，玛格丽特看见她的左眼里有一圈蓝环。
大学监向前走，合成兽们就往后退，慢慢退回它们爬出来的入口。一位绀紫瞳色的龙小姐，让玛格丽特觉得有点眼熟，她跟着大学监进了B21，其余两位一位忙着拉警戒线，一位组织没受伤的人将伤员送走。短短十分钟，原本嘈杂的楼下又恢复了安静。
“嗯，被她看到了。”普罗拉悠悠地说，放下咖啡杯，“过会儿她肯定要来找我，你先走吧。”
“您……没问题吗？”
“呀，难道伊尼德小姐担心起我来了？”
“……不是。”
“嘛，我听说预科那边临近暑假，中午就放学了，你还是快回家做饭吧，个人觉得我还是挺通情达理的。”
国立坎特拉学院。A3L1，大学监办公室。
玛格丽特放轻脚步，贴在门边的墙上，听见办公室里有大学监和普罗拉的声音。
“教授，我早就警告过您，科研所严禁合成兽的研究。”
“啊啊，刚刚从魔王大陆赶回来的您也是辛苦了。我就是不明白，这么爱着诺亚的您——为什么阻碍魔物炼金，不是和当年顽固派反对魔导科技一样吗？”
“你的炼金术，建立在无数生命的痛苦上——今天你造成的骚乱，也让不少人受了伤。”
“没有牺牲就没有成就。知道为什么伊苏会亡国吗？伊苏女王拒绝了魔导科技的进一步资金投入。落后就要挨打。”
“听好了，普罗拉教授，我不知您是如何得出这样的论断。我可以说，伊苏的覆灭是因为她以生民的性命作为她享祭的牺牲，而诺亚永远不会重复这种丑恶的行径。”
“呼，说得轻巧。只要发动战争，就没有正义的一方，您又直接或间接收割了多少生命呢？大学监，我劝您还是少发一点伪善的辩论。”
“够了，普罗拉教授。我以王后的身份命令你，停止一切活体炼成的实验。”
“是是是~强权即合理，您大可以将我们全部赶走，我的陛下。”
玛格丽特听见普罗拉尖酸讽刺的腔调，以为紧接着会听见暴怒的呵斥。然而，等了很久，只有深呼吸之后的一声轻笑。
“如您所言，我的确爱着诺亚。胆敢危害她的一切，都会被我全数毁坏。”
“所以，您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
“我，赫尔薇耳·索蕾耶，奉陪到底。”

午觉结束后，黛芙妮从浴缸里爬起来，恢复人类的姿态，换好了衣服后放掉浴缸里的水，关掉加热器。看了看时间，离姐姐下班回家的时间还有一会儿。
不得不说，在坎特拉的生活有点无聊……
在尔莎的时候，课业负担很轻，课程也大多是实践为主；在家做完了习题，出门就是广袤的原野。尽管她并不适合跑步，站在高坡上感受清风飒然而至也很舒服。首都的空气情况要糟糕的多，而且住在楼中，周围的建筑也都是这样的规格，没有活泼生气，除了马车汽车，没有别的声音。黛芙妮问过别的同学，即使是住在外五层的同学，她们也总是被女仆和家庭教师围逼着学习礼仪和声乐，或者补习学校课程，根本没有闲暇时间，听说黛芙妮会闲的没事做，十分吃惊。说起来，有不是贵族的娱乐方式吗……
她想起了中午放学时西莉丝给她的门票，于是到书房里找她的电报机。在电报机面前坐下——说来奇怪，黛芙妮仿佛对机械有种天生的熟悉感，但是手落到电键上时却停住了，犹豫着要不要邀请爱丽卡。两人间微妙的尴尬气氛，让黛芙妮也很犹豫措辞。她决定先打几遍草稿，再发过去。涂涂改改，写了几张纸也感觉不行，时间悄然流逝。再次抬头看钟时，刚好听见门厅有开门声，原来是玛格丽特回来了。
“黛芙——啊，在书房啊。在学习吗？”
“不是……呐，姐姐，明天晚上有空吗？”
“嗯……”玛格丽特愣了一下，踌躇地反问妹妹，“黛芙有什么事吗？”
“同学松了我音乐会的入场券……两人份的哦。座位都是连号，如果旁边空着的话……哇，超尴尬的啊。”
“那个同学有约了吗？”
“是……实话说即使她没约我也不敢跟她坐一起……”
“我还以为黛芙最近变得外向了一点……唉……”
“才、才刚到坎特拉几天嘛……”
“爱丽卡也有约了吗？”
“爱丽卡……”黛芙妮刚想解释爱丽卡生病了，看见姐姐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突然有点赌气似的，随口就答到，“我还没有问她……姐姐不愿意的话，我又不是没有人陪，只是问一下而已。”
“啊啊，对不起……生气了吗……？”
“……没有。”
“抱歉，姐姐最近……工作的事……没有能好好陪到黛芙。黛芙这么懂事的孩子……”
虽然不是不能理解，虽然不是没有心怀感恩，但是，但是心里就是很憋闷委屈。
爱丽卡也好，姐姐也好，都在离自己越来越远。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嗯。我能照顾好自己的。”最后，黛芙妮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微笑。玛格丽特放下心来，摸了摸妹妹的头，然后去做晚饭，于此同时，黛芙妮也没有心情编织多么委婉的语言，直率地问了爱丽卡要不要和她一起去中心广场的音乐会。晚饭后，她得到了答复，也很简短，答应的同时约定了在学校门口见面，因为爱丽卡确信黛芙妮肯定不知道中心广场怎么去。体会得到挚友的心意，黛芙妮也就答应了。
明天……隐隐的有点期待啊。
1841年7月10日
今天被普罗美修斯盯上了，她并没有忘记我，甚至没有忘记我偷走了黛芙。
虽然看起来像是享乐主义……啊啊，从前我也没有了解过她，或许她就是这样子的人呢？
这个学院里分为两股势力。与我同一个办公室的那些女性……好像都是大学监那边的。
不过，诺亚的安危不是我这种身份的人能够考虑的吧。仅仅保存好自己的性命就够了——这话被萝萨琳德大人听见，肯定会生气吧？
姑且还是先顺应普罗美修斯……一旦机会成熟，带着黛芙逃走就好。
至于她要的HBM……今天工作的晚一些也好，再熟悉一下制造过程。之前在尔莎做完这台机器的大部分后，我把HBM的 图纸烧掉了。现在大概只有我记得它的制造方法了。只是这工艺，我可不能轻易交出去呢……毕竟是我的“价值”所在啊。
至少不能交给普罗美修斯。
毕竟消耗完剩余价值之后，谁还记得谁呢。
第二天，玛格丽特稍微起迟了一点，刚到办公室，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氛围。虽然平时就很安静了……今天更有一种凝重的气氛，而连阿丝翠德都没精打采的样子，除了辛西娅依然有着温柔的笑容向玛格丽特打招呼。还没来得及偷偷地问阿丝翠德发生了什么，有同事通知玛格丽特校长要找她，于是玛格丽特只能丢下还没坐热的椅子，硬着头皮去了。
领导们的办公室差不多都在A3，路过一楼的大学监办公室，玛格丽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听见办公室里似乎有争吵声，比昨天大学监和教授的冷战更激烈。
玛格丽特从窗与窗帘的缝隙间偷偷看，大学监坐在办公桌后，左眼上竟然缠着绷带，而校长站在她的桌前愤怒地斥责，好像是大学监单方面被骂的样子……
“那么紧急的情况，你为什么不去叫我？那些魔导师又没有临场战斗的经验，有我在的话不是一下就解决了？”
“我能处理的事情就不用麻烦你了……”
“你在说什么啊？就算不心疼那些受伤的孩子，你也心疼一下你自己啊？连眼睛都……”
“卡希难得的休息日，而且又是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
“对啊，我的结婚纪念日关你什么事？把我叫过来不就行了？”
“但是……”
“虽然那样的话我可能会抱怨——但是绝对不会像现在这么生气啊！”玛格丽特听到了她昨天没有听到的砸桌子声，“偏偏又是你这样的性格，偏偏又是你这样的身份……”
“是是是……卡希还有工作的吧？”
“别给我转移话题，就你现在这形象，先给我回家休假一段时间，养好了再来。”
“不，那个，两三天就……”
“那就两三天之后再来。”
“呃……难得我有空到学校来任职，就把我赶回去真的可以吗？”
“别废话，别的教员听见我让她们放假都开心的要死。你处理公务的时候学校里的工作全是我做，休息两三天不碍事。”
“……外面好像有车辆的声音？”
“对啊，王宫里的人已经来接你了。昨天连家父都拍了电报把我骂了一顿玩忽职守。女王生气的话，国坎就烂了。啊啊，算我求你了，快去吧。”
于此同时，玛格丽特听到外面有人踏进走廊的声音，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上楼去了。校长办公室在二楼，明知没有人，她还是敲了敲门，才推门而入。片刻之后，校长卡希欧琵雅回来了。
“伊尼德小姐啊……抱歉，久等了，刚刚处理了一下私事。”
“并没有久等，我刚刚上来……”
玛格丽特感觉卡希欧琵雅温和的眼神里带了一丝怀疑一扫，立刻脊背发凉，不过还是故作镇定，于是卡希欧琵雅继续开口了。
“这样啊。我请您过来的目的，是想询问您的意见。爱丽丝菲兹教授想把你调入她的科研项目组，您同意吗？”
“啊 、啊……？”
“爱丽丝菲兹教授，是皇家科研所的高级项目管理人员，您加入她的团队也有利于魔导科技的发展，相应的福利也高于普通的教员……”
“不，我的意思是……”
玛格丽特有点惊愕，校长一副劝说自己到普罗拉那一边去的样子……而且，科研所……听到这三个字，玛格丽特就感到惊恐。
校长轻笑着叹息一声，拉起窗帘，转动自己办公桌上的悬浮水晶，制造了一个封闭的立场。
“看你的反应，又是一个愿意为了诺亚牺牲的孩子啊。”
“我……不能理解您的意思。”
“玛格丽特小姐，自从来到坎特拉后……想必不少人都劝说您不要到教授那一侧吧？”
“但是没有人告诉过您为什么……您是否也只是认为她在和大学监较劲呢？——啊啊，伊苏的前研究员，你应该对她的实力知道得比我们清楚。”
“诺亚需要她的才智，她需要诺亚当她的培养基。阻止她的野望的任务，是大学监——请原谅，我说习惯了——我们的王后一手操控。普罗美修斯编入科研院的同时，王后派了皇家情报局的一支专案组去监视她。尔莎的治安官小姐调任坎特拉，也是为了担任组长一职。”
“外部的框架有我们撑着……还需要一个既勇敢又睿智的人去打探内部。”
“玛格丽特小姐……拒绝也好，同意也好，我今天对您讲这番话也冒了很大风险，不过相信普罗拉教授知道我会说什么。”
“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考虑一下。”玛格丽特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下来，镇定地说。
“那是当然的，不过加入项目组的事，您也要考虑一下吗？”
“……我想，这种事没有考虑的余地吧。毕竟教授她……等等让我到她那边去。”
“啊啊，果然玛格丽特小姐，真是聪明呢。和之前一样，签个字就可以了。”

“你来了啊。”听见开门声，普罗拉头也没抬，她在称量魔晶的质量，配成药剂，听见玛格丽特来了只是漫不经心地客套一下。
“是。”
“去地下实验室吧，HBM我忘记搬过来了，正好你来了，地下室囤的黄晶要多少有多少。”
普罗拉从白大褂的一袋里取出一个袖珍药水瓶，往地上一砸，立刻出现了蓝色的传送阵，玛格丽特跟着她踏上去，还没回过神来又到了普罗拉家的地下实验室。这次是直接传送了进来，连开门都不需要。玛格丽特听见轻轻的歌声。
“有的时候瓶子造的太坚固，砸不碎就很尴尬。”普罗拉边说着边拉开柜子，搬出了HBM的外壳，“啊啊，是黛丝……不，加莉在唱歌。那孩子很喜欢音乐的，和你妹妹一样吧？”
“是啊……普罗拉大人将天启实验体作为妹妹吗？”
“本来在实行计划之前是当使魔用的。把使魔当妹妹，把妹妹当使魔，没什么区别。”
玛格丽特决定终止这个恐怖的话题。
“我跟校长女士说了把你调进我的实验组，你知道吗？”
“嗯，校长跟我说过了。我也签过协议书了。”
“走个形式而已。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没别的什么。”
“呵，真的吗~嘛，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那个……普罗拉大人。”玛格丽特稍微犹豫了一下，“王后她……今天似乎身体不是很好，已经被接走了。”
“啊啊，我也有所耳闻……不过如果你相信的话，可就有点傻了啊，孩子。”
“为什么？”
“王后使用穿透之眼，对身体会造成负荷是肯定的，但是不可能这么夸张。”普罗拉轻蔑地笑了笑，“国坎地下到处都是暗道，她要想不声不响地回到王宫很简单，这么虚张声势只是想让我放松警惕。也只能骗骗你们这些年轻的魔艺师了，孩子。”
“我倒觉得不像是装的……”
“我听说王室从小就要学习演戏的艺术。好了，孩子，我们开始工作吧。今天把你叫来不是建造机器——给你看看科研所的地图，也好在我不在的时候帮**作操作。”
“……您有那么多科研人员，却这么相信我？”
“拉倒吧，她们知道的东西和你差不多，这破地图人手一份，我看你人生地不熟的先给你一份地图，具体等你踏进科研所大门再说吧。”
“唉……行吧。”
“嗯，你加油。”
玛格丽特刚开始看，实验室另一端的门打开了，一个少女手上拎着巨大的笼子，出现在门前。
“加莉，刚刚听见你在唱歌啊。”
“……嗯。普罗拉姐姐，‘棉球’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你哄哄她吧。她把笼子炸了跑出来的话，黛丝不在，我打不过她。”
“是吗……喂过食了吗？”
“您并没有把材料给我啊……？”
“哇，饿肚子的话谁都不会开心，这不是肯定的事吗。算了，辛苦你了，把她给我吧，你继续做你的事。”
“……是。”
加莉走过来，把笼子放在普罗拉脚边，然后回到了实验室另一端的门里。普罗拉把盖着笼子的布撤掉，玛格丽特看见笼子底部的角落里，像白色的棉花团一样的生物。说是生物……可以看出轻微的呼吸起伏，不知道是什么新型的怪物……
“你以为是史莱姆，其实是哈比啦。”普罗拉边对玛格丽特说，边打开笼门，把那团生物捉出来，抱到腿上。那个棉花团舒展开，玛格丽特看见一只哈比女孩，蓝发黑瞳，较体型而言巨大的白色棉质翅膀，“棉球，跟客人打个招呼？”
那孩子看了看玛格丽特，似乎没有心情似的趴在普罗拉腿上，普罗拉无奈地笑笑，用悬浮术将刚刚在楼上配的药剂拿来，还没拿到手上，她怀里的哈比女孩突然抬起头，以玛格丽特没看清的速度，连玻璃一起吞下了试管。
“你还真是饿狠了啊。”普罗拉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她吐出试管时里面已经空无一物，张嘴的一瞬间玛格丽特似乎看到了紧密排列的锋利锯齿。
“这个是……？”
“落到人类手中的哈比可以当作宠物，可以当作玩物，可以当作工具，未开化的地区也可以当作食物，人类不是一直这么对待魔物的吗？”那哈比女孩安定下来，乖乖地趴在普罗拉腿上，普罗拉漫不经心地替她梳理尾羽，“不过这孩子，我可是倍加珍惜啊。”
“现存的哈比，都是绒质羽毛……”
“是呢。棉质羽毛的哈比原来是栖息在老虎大陆上的，又不适合长期迁徙，当教廷开始活动，就灭绝了。棉球是我几百年前，还是著名的欺诈师的时候~靠着阿谀奉承取悦了教皇，他赏赐了一只棉羽哈比。”
“那这孩子已经几百岁了……？”
“不，她看上去只有五六岁，但其实——只有五个月大哦。”
“……啊？”
“我没说过我只有过一只棉球啊。”普罗拉举起怀里的小家伙示意玛格丽特，她扑腾了两下软绵绵的翅膀，还是乖乖就范了，“这只已经不知道是多少代了。我刚得到那孩子的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清心寡欲，那孩子死的也挺快的。原本是用器官来复制，现在已经可以做到光靠羽毛就能复制棉球了。”
“……但是魔素复制的技术，十四年前还那么不成熟……”
“不，我后来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制造过程中器皿没有清理干净的原因，毕竟我们要的是批量生产。虽然到最后还是输了~伊苏坍塌跟我没有关系，还收集到了宝贵的龙的血液样本，这波不亏。”
玛格丽特暗自咬牙切齿。
黛芙现在的痛苦，完全可以避免……
“这孩子……是健全的吧。”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本来是。不过有一天她不小心卷进了粉碎机里——还是刚孵化那会的事了，后肢绞碎了。不过，有这么可爱的样貌和手感，双腿也就不需要了吧。”
“所以……您制造她只是为了取乐吗？”
“啊啊，果然玛格丽特理解不了这种乐趣……如果你能摸一摸棉球的话就好了。可惜……这孩子是圣素体啊，普通人稍微接触的话会立刻分解呢。加莉也不敢碰她，又怕她像粉碎机事件一样弄伤自己，我只好把她关在笼子里了。”
“我对棉球可能有点特殊情结吧……毕竟陪了我几百年了，这孩子当作使魔意外的好用。她也不想死，我也不想丢了她。”
“和当年复制女王级别的魔素体一样，我现在使用的圣素全都从棉球身上榨取。”
“……您是怎么直接触碰她的呢？”
“简单易懂的人体炼成，手部强化。所以棉球丢了双腿也没关系，等她再长大一点安一双可调节强化肢体就可以了。不过HBM还是得用一下，洗掉之前不愉快的记忆——我可不希望这孩子记得自己残疾的事情一辈子。”
“……地图我已经差不多看完了，非常感谢。”
“啊啊，要走了吗？”普罗拉稍显遗憾的样子，“我还想再和棉球玩一会儿，玛格丽特小姐先回去吧。用这个就行。”
普罗拉扔了一个和之前一样的袖珍魔药瓶，地上出现了金色传送阵。玛格丽特暗暗地记住了传送阵中浮现的咒文密码。
“非常感谢，教授，我先走了。”
“嗯，再见，代我向你妹妹问好。”
玛格丽特踏进传送阵，消失之前看见普罗拉怀里的棉球，天真活泼地挥动翅膀向自己告别。
人类和魔物共存的方式……究竟怎样才是正确的呢？

下午开始工作的时候，玛格丽特自觉到了普罗拉那边，一呆就是一个下午。
“这样，就修理好了吧？”普罗拉一只手搭在机器上，细细地审查了一番。
“内部的线路都搭好了……但是，核心要怎么放进去呢？”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吧。”普罗拉敲了敲金属外壳，轻笑一声，“毕竟能源还没有收集好。”
“那我的工作算是完成了吧？”
“嗯，辛苦你了。需要你再造的时候我会请你的，玛格丽特。”
“……我不懂您的意思。”玛格丽特警惕了起来。
“玛格丽特制造的HBM，至少是这台，有使用次数的限制的吧？或者时间限制……哈哈，我能理解的，毕竟在开发出新机型之前，你对我比较大的价值在于这里吧？”
“您能理解就好。”
“明天到C区上班，午休时间还是去你原来的办公室吧，如果你愿意的话。”
“……是。”
玛格丽特与普罗美修斯谈话的时候，隔壁连接的实验室里，一位粉发红瞳的少女躺在检修床上，身上连接着许多导管，一台机器在监测她的生命体征，她无聊地盯着天花板看，从她有神的眼睛可以看出她已经恢复了自主意识。
实验室角落的传送台亮了起来，迁越通道打开，一位水色发色，赤紫色眼瞳的少女出现在台座上，脸上挂着淡淡的忧愁。看到检修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笼罩着漂亮笑容的灰色立刻被抹去了。
“黛丝！终于醒了啊……”
“嗯……加莉，今天是几号？”
“7月11日……”
“刚好是音乐会的日子啊……”躺着的黛丝一脸为难。78%的机体损伤，能一周内恢复自主意识已经是很不得了的事情了——这还是被勉强擦到，如果完全命中的话，瞬间蒸发也不是不可能。
“对了，炎神柱部分的翻译你应该当时有记录吧，交给普罗拉姐姐了吗？……你不会还没告诉她吧？”
“……那部分，还需要继续编辑，我会把最完美的版本给她的。”
“加莉……你在担心今晚的音乐会吗？”
“是啊。一直都是黛丝在主唱的嘛……”
“什么啊，组合也好，谱曲也好，都是加莉发起的哦……而且加莉明明和我是一起唱的吧？”
“但是……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个……”加莉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而且黛丝也是为了救我才……”
“那种集束炮……我可不希望它碰到我最重要的加莉啊。”
肢体无法动弹，黛丝只能温柔地看向加莉，加莉打开了她腕部的锁铐，轻轻牵起黛丝还没有知觉的手。
“……黛丝，我不去了，好不容易你醒了，我留下来陪你吧。”
“这怎么可以呢？”黛丝轻笑着摇摇头，“用歌声……将爱传达给更多人，是加莉的梦想吧？加莉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啊，加莉的心跳就是我的心跳。即使我不在你身边，我也可以随时感知到加莉的歌声……”
“是啊……毕竟有我们的联络装置！”
“说到装置……记得带上容器哦。借着加莉的音乐会，在加莉的名气遍布四海时顺便充能一下吧？”
“呼呼……黛丝真是时时刻刻都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啊……”
“加莉……不，茱莉埃塔小姐！”
“啊、啊？是……洛贝莉亚？”加莉愣了一下，突然反应了过来。
“对！将我的这份心意传达给你，我最重要的歌姬——茱莉埃塔，去征服整个坎特拉吧！”
一如既往的热情声音，几乎是嘶声力竭地吼了出来，加莉看着黛丝坚定的笑容，内心一瞬间融化了。工作也好，演艺也好，一直都是黛丝在为自己努力……
但是今天，轮到自己为她努力了吧？
“是！洛贝莉亚！”
“等你回到舞台上的那天，一起闪耀光芒吧！”
加莉走了之后不久，实验室的门打开了，普罗拉慢悠悠地踱进来。
“刚刚听见你在大喊大叫，果然醒了呢……稍微爱护点嗓子嘛。”
戴上白手套，普罗拉掀开罩在黛丝身上的被单，将她轻轻翻了个身，在监测器里输入一段咒语，打开了黛丝的背后，开始修理她断裂的机械脊柱，让中枢能重新连同。
“……普罗拉姐姐。”
“嗯？”
“加莉她没有把炎神柱的咒文翻译交给您吗？”
“机器被销毁了，魔王大陆的距离太远了没有传输过来，不是没有了吗？”
“……在加莉那里有原文的备份，我刚刚偷到的，虽然只是部分……已经传输到主机了。”
“嗯？你的中枢芯片已经能重新连接AI了啊。不过，有这个必要吗……加莉是不想交给我吗？”
“不……我们传送回来的路上被卷入了时空漩涡，偏离了通道流……是玛坦姐姐干的。”
普罗拉摆弄着齿轮与锯刀的手停顿了片刻，“加莉也没告诉我这件事呢。”
“我敢保证！加莉她，绝对没有二心……”
“是嘛，果然黛丝很喜欢加莉啊。”
“……请您……不要伤害她……”
“啊啊，那当然~告诉你吧，黛丝，本来看见你78%的损坏程度，我都不想修理的，是加莉求着我非得把你弄回来。”
“真令人感动啊~不是吗？”
“如果加莉这次任务能成功，我们就不计前嫌，好吗？”
普罗美修斯的声音非常温柔和蔼，黛丝没有理由不相信她。
“差不多修好了。不过能源稍微少了点……等加莉回来，用新鲜的能源给你充能吧，黛丝。”
“嘛，我也想去听听她的音乐会呢……一定非常不错吧！毕竟有我的大竖琴~而且加莉是那么可爱的孩子。”
“黛丝稍微休息一下哦，我去看看加莉，顺便结束后把她接回来，岂不省事？”
“……嗯，辛苦你了，姐姐，路上小心。”
“不，辛苦黛丝在家等着了……不会很久的，很快回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