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影莲香吧 关注:63,645贴子:209,384

回复:《水龙吟》by慕容 (燕歌行外传)

取消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第十七章 夜会 
处理完手中的最后一件公务,已经是夜阑人静的三更时分。卫昭舒展一下手臂,揉了揉隐隐酸痛的后颈,突然想起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雷聿了,心里不禁有些歉疚——进城之后,自己便忙着指挥手下分派粮草,安抚饥民,接着又要巡视城防,检查新军,竟一直没有顾得上好好招呼一下冒险来援的雷聿,反而很不应该地把他冷落到了一边。 
虽然知道雷聿不会小气得跟自己计较,卫昭心里还是有些不安,连忙叫来一名卫兵询问,才知道雷聿并没有按照自己的安排跟随卫兵到驿馆休息,早就一个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这家伙,他在朔阳人生地疏,一个人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再说现在的朔阳萧条冷落,百业不兴,又有什么可去的地方? 卫昭摇摇头,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地想。 
出门找了一圈,四处都不见雷聿的踪影,冷冷清清的街道上灯火黯淡,人声寂寂,除了偶尔有一小队巡城的卫兵经过,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轻轻叹了口气,卫昭在心里暗自猜测,这个行事率意、来去如风、如神龙见首不见尾般的狂放男子多半是懒得来跟自己告别,就这么潇潇洒洒地随意离开了。 
一丝莫名的惆怅油然自心底悄悄浮起,卫昭闭了一下眼,突然觉得心里有一瞬间空荡荡的,仿佛若有所失。 
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点轻微的讶异,是从什么时候起,雷聿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一个能够令自己关注、在意、甚至是安心的存在? 
“忙了一天,你就一点也不觉得累么?”一个懒懒的声音突然自头顶上方飘下来,“要不要上来喝杯酒?” 
卫昭愕然抬眸,才发现自己身后的屋顶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条人影,高大的身型,深刻的五官,一袭黑衣溶入夜色,怀里抱着一个酒坛,脚下似乎还放着几个,半倚半坐地斜斜靠在屋脊的飞檐上,正向着自己微笑招手。 
笑容懒洋洋的,眼里的光芒却比天上的星光还要亮。 
“雷聿!”卫昭扬一扬眉,想要板起脸,却掩不住眼中流淌的笑意,“你怎么跑到那上面去了!那可是朔阳府衙的大堂!” 
“这里看出去的风景好啊。”雷聿喝一口酒,漫不在意地扬手招呼卫昭上来同坐,“管它什么府衙还是王宫!我只知道它是全城最高的地方,风最大,看得最远,喝酒也最痛快,为什么不来?” 
“你真是……唉!”卫昭无奈地摇了摇头,最后也只能迁就地笑了笑,纵身跃上府衙的屋顶,随意坐在雷聿身边。“哪里来的酒?已经围城一个月了,城里还找得到这东西?” 
“嗤,也不想想我是什么人!”雷聿骄傲地抬一抬下巴,斜斜睨了卫昭一眼,“堂堂山贼之王,会连一点酒都弄不到!” 
竟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丝毫不觉自己的身份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 
卫昭哑然失笑。“是是是,倒是我低估你的不是了。”一边接过雷聿递来的酒坛。 
仰头喝一口,才发觉这酒的劲道惊人,入口异常辛辣,便仿佛有一团烈火陡然从喉间直烧到小腹,火辣辣的灼人难耐,竟是极纯极烈的烧刀子。


53楼2009-01-05 21:23
回复
    这酒的性子极冲,卫昭在毫无防备之下喝了一大口,险些被呛得咳了出来。可是最初的刺激不适过去之后,却觉得胸臆之间有一股火辣辣的热意向上直涌,酒气上冲,激得人心中为之一振,一扫连日来久被围困的郁闷之气,反而觉得异常痛快。 
    “好酒!”卫昭朗声一笑,仰头又接连喝了两口,才将坛子交回到雷聿手中,“真是好酒!喝起来果然痛快得很。” 
    雷聿笑了一笑,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会意,自己也举坛喝了一口后,却没再把酒交给卫昭。“你还是慢一点喝吧。我倒忘了,你这些天劳累得厉害,体力不支,这酒性子又烈,喝得急了是会醉的。” 
    卫昭挑眉。“你倒不怕醉?” 
    目光扫过雷聿脚下,一个坛子已经空了,他手中的坛子也只剩下不到一半。这酒寻常人喝上一碗半碗便会醉倒,可是雷聿已经喝了这么多,脸上也只是带了一点薄薄的酒意,眼中却是异常清醒。 
    “这一点酒就能醉倒我了?”雷聿哈哈一笑,踢踢脚边的空酒坛子,“凭它还差得远!再说醉了又有何妨?尽兴喝过,再尽情睡上一场便是。” 
    卫昭也笑了,也许是被雷聿的豪爽不羁所感染,平日并不喜欢喝酒的他也忍不住再度抓过酒坛。只是在雷聿不甚赞同的目光下,没有象刚才一样大口畅饮,而是颇有节制地浅尝轻啜,一边品味着烈酒的辛辣与火热,一边与雷聿信口闲谈。 
    冬夜的北风冰冷如刀,一阵接着一阵地扑面劲吹,寒凛非常。但两人借着腹中酒劲,竟丝毫不觉有寒冷之意,倒觉得神清气爽,精神一振,反而聊得格外畅快。 
    信口闲聊了一阵,卫昭突然想起一个在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雷聿,你说霍炎这几天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莫非他那边遇上了什么麻烦?” 
    雷聿轻轻哼了一声,道:“你还管他做什么?他理都不理你的死活,你又何必去管他的闲事!” 
    “战场无闲事。”卫昭叹了口气,脸上的柔和微笑渐渐敛去,换上了罕有的严肃与凝重,“两军对垒,形势危急,局中的任何一个变化都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到整个战争的胜负,我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象是猜到卫昭会这样回答,雷聿毫不意外地扬了扬眉,目光闪动之间,既有几分佩服与敬重,又有几分不平与无奈。 
    “就算你愿意以德报怨,可是以你现在的处境,根本已经是自顾不暇,还有余力顾得到别人吗?” 
    “至少先让我知道出了什么事。” 
    “这件事,大概也只有被困已久的你才不知道。”雷聿笑了一笑,轻描淡写地道,“魏军挥师十万攻打北疆,正式与霍炎全面交战,这场仗已经打了三天了。” 
    “什么?!!”即使是一向极沉得住气的卫昭,也忍不住失声惊呼。 
    “很意外么?” 
    “……当然。” 
    “为什么?这场仗不是迟早都要打的?” 
    “可高湛一向都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卫昭微微蹙眉,“要硬碰硬的打他早就打了,又何必拖到现在才动手?此前的局势虽相持不下,但魏军并不处于劣势,倚仗兵力的优势和后方的支援,他完全可以跟我们继续耗下去的,而且胜算比我们要大。急功冒进,强攻硬打,这可不象是他的作风。” 
    “你倒很了解高湛么。”雷聿似笑非笑地看着卫昭,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可是……我几时说过强攻北疆的人是高湛?”


    54楼2009-01-05 21:23
    回复
      2026-02-20 14:33:40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第十八章 论剑 
      “你倒很了解高湛么。”雷聿似笑非笑地看着卫昭,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可是……我几时又说过强攻北疆的人是高湛了?” 
      “那又是谁?”一抹明显的讶异再度掠过卫昭的脸,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神情,“且不说临阵换将是军中大忌,就算要换……北魏还有比高湛更善战的大将么?” 
      雷聿笑了。“岂止北魏,若论领兵作战,就算是放眼整个天下,比得上威烈王高湛的又有几个?” 
      这话说得应不算太过份,但是在同为名将的卫昭面前作此论断,似乎便带上了几分高下已分的评判意味,未免有些不大客气。卫昭却丝毫没有在意,反而颇为赞同地深深点头: 
      “龙腾虎威,并称当世。能够与威烈王高湛相提并论的,也只有燕国那位如流星般昙花一现的龙腾将军了。十年前河洛之战爆发时我正好奉调进京,没有赶上那一场大战,但当时的战况却是听丁大将军说起过的。” 
      说到这里,卫昭轻轻笑了一笑,目光中不自觉流露出隐隐的向往与钦佩。“那一战……燕人若非有龙腾将军,只怕当日便已亡国,而北魏若非仗高湛虎威,也绝无可能有如此声势。那一战最后胜负未分,以两国谈和罢兵作为终结,却成就了两人的声名功业。此役之后,龙腾虎威之名,终于真正传遍天下。” 
      “龙腾虎威,并称当世,龙腾虎威,并称当世……”雷聿低低地念了两遍,嘿然笑道,“固然一世之雄也,不过是而今安在哉?且不说龙腾早已湮没于江湖,就算是虎威,如今也再不复当日声光。这场仗高湛打得缚手缚脚,处处受阻,跟你们一耗就是月余,拖得自己都差点粮草不继,哪里还有当年河洛之战时的威风气派?” 
      “这一点只怕是你错了。”卫昭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沉思地望着远方的魏军大营,缓缓道,“虎威善谋,龙腾善战。高湛一生好用机谋,善出奇计,可从来都不容人随便小视。这一场仗,魏军实力上占尽优势,如果硬碰硬地正面交战,赢面当在七成以上,只不过这样的胜利却不是高湛想要的。他要的是完胜,而不是惨胜,所以才会煞费心机地设下重重陷阱,务求以最少的损失取得最大的胜利。他的计划原本是不错,至于会变成今天的局面,只是因为运气不好,先被我撞破他的计谋,又有你在中间几次援手,才会导致功败垂成。否则……” 
      说到这里,卫昭悠悠顿住了语声,但言下之意却已十分明白,自是不必再说下去了。 
      “你倒是很看得起高湛。”雷聿一边喝着酒,一边漫不经心地笑道,“只可惜北魏王对他可没有你这么信任,几天前已下旨严责他指挥无方,作战不力,令十几万大军陷入旷日持久的僵持战中,师老无功,国威大损,将他降级内调入京了。” 
      “真的么?”卫昭神情一震,讶然道,“高湛战功赫赫,勋业彪炳,堪称北魏国之柱石,北魏王竟会如此对他?” 
      “那又有什么好稀奇的?”雷聿微带讥诮地冷冷一哂,“功高震主,名高遭嫉,哪一朝哪一代不是如此?又岂只高湛一人而已?” 
      想起仍在狱中的丁大将军,卫昭的神情微微一黯,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话题道,“接替高湛的又是什么人?” 
      “武安侯赵绩。有了高湛的前车之鉴,赵绩自然不敢怠慢,才刚刚上任不到两天,就急匆匆地对霍炎发动了进攻,看来是想速战速决地拿下北疆。” 
      “原来如此!”卫昭眼睛一亮,语声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兴奋。武安侯赵绩也是北魏的重臣名将,如今已经年近花甲,虽然久经战阵,经验丰富,脾气却略嫌急燥火爆,要比深沉多智的高湛好对付得多。北魏王换他接替高湛,实在不能算明智之举。这样看来,东齐取胜的希望又增加了几分。


      55楼2009-01-05 21:24
      回复
        北疆的武卫三军驻扎在檀州城外的青风口,那里的地势颇为险要,倚仗地利之便死死扼守,赵绩短期内很难攻下。但霍炎的兵力远不如魏军,一时也只能据险困守,无法发动有力的反击。这样长期僵持下去,终归是人多势众的北魏会占上风。 
        为了能够尽快取胜,赵绩多半会将精锐部队放在正面,两翼的实力必然薄弱。若能有一支奇兵从侧翼夹击,配合霍炎发动攻势…… 
        哪怕只有几千人…… 
        “如果你想突围出去援救霍炎,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卫昭正在苦苦地蹙眉思索,雷聿突然懒洋洋地在一旁插口,“赵绩急于求胜,把围攻朔阳的魏军也抽走了大半去攻打霍炎。此刻朔阳城外的魏军已经只剩下一万多人,应该不是你的对手了。” 
        “真的?”卫昭半信半疑地望向城外,远方的魏军营帐仍然如往日般密密麻麻,黑压压地连成了一片,星罗棋布的营火闪烁其中,看上去没有丝毫兵力减少的迹象。 
        “赵绩怕被你看出虚实,故意下令撤军而不拔营,还让留下的部队照常点燃各处营火,就是想用这虚张声势的一万多人把你困在朔阳。”雷聿淡淡道,“你没觉得魏军这几天的攻势减弱了许多么?” 
        “……是。”回想起这几日魏军的异常表现,卫昭不得不点头承认,“我只知魏军粮草不继,还以为他们是因此而士气低落,无力进攻呢。” 
        雷聿扬眉冷笑。“他欺你受困孤城,消息隔绝,才会玩出这种把戏。这种不入流的小小伎俩,可还瞒不过我的眼睛。” 
        “是这样么……”卫昭再度望一眼城外,接着便沉默地转过头,双眉深锁地垂首沉思,脸上也不自觉地透出了几分隐隐的凝重。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紧锁的眉头已经展开,脸色平静如一泓秋水,眼中的光芒却异常明亮,带着一往无回的坚定与决然,再没有半分犹豫。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雷聿一直沉默地在一旁看着卫昭凝神思考,仿佛并不想左右他的想法,又象是早已猜出了他的决定。然而到了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微带无奈地开口道,“没人命令你主动出兵,你也没有必须救霍炎的责任。你这样做,就算胜了,别人也未必领你的情;但若是因此令朔阳失守,责任可全都在你身上。冒这么大风险,值么?” 
        “哪里管得了这么多?”卫昭淡淡一笑,神情竟是异常轻松,流露出一种做出重大决定后的平静与坦然,“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为将者若是左瞻右顾,思虑太多,那也不用想打胜仗了。” 
        听到卫昭这一句话,雷聿的神情微微一震,眼睛紧紧盯着卫昭,目光陡然亮了起来。 
        仿佛有沉寂已久的火焰突然被点燃,光芒异常耀眼。 
        “好!”雷聿哈哈一笑,举头将坛中的残酒一饮而尽,随手把酒坛远远抛开,击掌道,“卫昭果然不愧是卫昭!就冲你这一句话,这场仗我信你必能取胜!” 
        远处的黑暗里传来酒坛碎裂的声音,象是在为他的话做出证见。


        56楼2009-01-05 21:24
        回复
          第十九章 同醉 
          漏声催转,夜色将阑。 
          最后一坛酒也快要见了底。 
          “你醉了么?” 
          “还好。……你呢?” 
          “……还差得远。”雷聿漠然一笑,笑容依稀有几分缥缈,“要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呢……” 
          语声淡淡的,却隐隐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苍凉味道。 
          虽然已有了几分酒意,卫昭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雷聿情绪中的异样。自从刚才的对话之后,雷聿似乎变得有些沉默。 
          侧头细细打量雷聿,他却没有在看着卫昭,目光悠悠淡淡,仿佛正在出神,又仿佛遥遥地投向了远方。暗沉沉的夜色中,有无数星火在闪动跳跃,那是魏军包围在朔阳城外的一带连营。 
          一阵夜风吹过,隐约传来几声马嘶。 
          风中仿佛有笳声轻扬。 
          月光清冷如水,照在雷聿深刻俊朗的五官上,却没有使他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反而给分明的轮廓投下几道阴影,越发显得如刀削一般。雷聿的表情淡淡的,在冷静和漠然中依稀透出几分冷峻,又夹杂着一丝隐隐的厌倦。 
          就象他这个人一样,令人难以琢磨得透。 
          雷聿的目光明亮而锐利,眼神却冷冷的,即使在笑的时候也总是带着几分讥诮。然而当他转过头来看向卫昭,眼中却露出一抹罕有的暖意,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盯着我发什么呆?想怎么突围想昏头了么?” 
          卫昭耸肩一笑,没有说话,抓过酒坛又喝了一口,借着暖洋洋的酒意自在地任意伸展四肢,放松地半躺半靠在屋脊上,几乎与雷聿的身体靠到了一处。 
          对于这个来历行事不无神秘的传奇男子,卫昭承认自己一时还无法看穿他的心思,更丝毫不了解他的过往。但是他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雷聿的善意与关切,感受到两人间意气相投、谈笑尽欢的融洽与畅快。正是这一点使得卫昭在雷聿的身边放松了精神,可以暂时抛开烦恼,好好享受一下这份难得的轻松自在。 
          这一个多月来,他已经撑得身心俱疲,几乎已再也支持不住了。 
          在朔阳城中,他是所有人心目中的传奇人物、不败将军,是他们依靠的精神支柱,永远要保持着胸有成竹的从容姿态,谈笑用兵,指挥若定,支撑起所有人的信心、意志和勇气,才能在魏军旷日持久的围攻下坚持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 
          然而他毕竟也只是个人,一样会输,一样会累,一样无法打赢一场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敌众我寡实力悬殊的战争。 
          也只有在雷聿这个局外人身边,他才能稍稍放松精神,抛开面具,也暂时放下自己肩头沉重的责任。 
          等雷聿再次转回目光,才发现卫昭已经倚着屋脊睡着了,头微微垂着,几乎靠到了自己的肩膀。在清华如水的月光下,他的脸色却显得越发苍白,清秀的脸颊格外瘦削,仿佛没有一丝血色。即便是在沉睡中,眉间也带着若有若无的一丝忧虑,再不复清醒时的沉稳与从容,却隐隐流露出几分疲惫。 
          这样的卫昭,与白天里那个胸有成竹指挥若定的睿智将军完全象是两个人,看上去竟显得异常文弱,只有紧抿的唇角仍透着熟悉的坚定与倔强。 
          “你啊……”雷聿轻轻摇了摇头,近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对着卫昭苍白的脸庞深深凝视了良久,才缓缓地扬起手,却只是为他理顺了额前被夜风吹乱的发丝。 
          雷聿的动作异常轻柔,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了。然而卫昭却睡得极不安稳,入眠极轻极浅,似乎在梦中也感觉到了雷聿的动作,眉头轻轻一跳,仿佛微微蹙了起来。 
          雷聿眉头一皱,手指已拂上了卫昭的睡穴。但是在内力发出之前,动作却突然停顿了一下,想了一想,最后还是缩了回去,转而握住了卫昭的手。 
          “放心吧,这一仗你一定会胜的。”雷聿在卫昭耳边轻轻地道,声音十分低沉,语调却格外坚定,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信心与安抚力量,仿佛能一直穿透到人的心底深处。“我会帮你,看着你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不知是否听到雷聿的低语,卫昭的眉头似乎展开了少许,紧抿的唇角也略略放松,仿佛绽开了一丝极轻极淡的笑容。 
          却看得雷聿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唇边浮起一抹无奈的笑容。 
          “这一切……难道真的是命中注定么?”


          57楼2009-01-05 21:24
          回复
            ===========


            61楼2009-01-05 21:25
            回复
              这样做自然要冒风险,但是霍炎有信心——这些天来,卫昭的表现已经足以令霍炎刮目相看。这个看上去清秀而文弱,象书生多过象武将的青年男子,却有着令霍炎也不得不暗自惊叹的谋略、胆识与意志。他相信,就算别人没有办法拖住魏军,但卫昭,却是一定能做得到的。 
              卫昭啊卫昭……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 
              一想到这次追击的成败极有可能会决定最终的胜局,面对这千载难逢的灭敌良机,霍炎只觉得豪气顿生,象是有一团火,从心底一直烧了上来。 
              正因为如此,当霍炎刚刚率领大军离开青崖关,还没有走出多远,就看到奉命追击的卫昭居然带着武卫右军掉头回来,而且明显是无功而返时,他的怒火才会变得越发的无可遏制。 
              “卫统领,”霍炎冷冷打量卫昭,以及他身后看上去与出发前并无二致,没有经历过任何战斗的队伍,强自压抑着心中的火气,“怎么回来了?莫非……你已经把追击的目标全部歼灭了?” 
              “大将军。”卫昭显然已感受到霍炎的怒意,却看不出有什么惶恐的表情,脸上反而流露出一丝焦急,“请停止追击,尽快回师青崖关!” 
              “理由?” 
              “我在追击中发现敌军形迹有异,不象大败后的全面溃逃,倒象是有意引我们追击,极可能是故意设下的陷阱!” 
              “是么?”霍炎牵动唇角,笑了一笑,眼中的光芒却越发冰冷,“愿闻其详。” 
              “出发之后,我命副统领方靖率领队伍,自已带了一小队侦骑赶到前面观察敌情,发现魏军在逃离战场一段距离后,队伍渐渐集结起来。逃跑的队形散而不乱,喧而不躁,虽然故意做出惊惶沮丧的样子,却没有一人离队私逃,一路上遗落许多衣甲财物,丢掉的兵器却大多是损坏的。由此可见,魏军不象是真的溃逃,更象是故意诈败引我军出关追击,一面在前方设伏等追兵上勾,另一面……如果今日的一切确属预谋,那么,在战场上四散逃走的那一半魏军,便极有可能在不远处重新集结,准备趁我方大军尽出,防卫空虚之际,突然偷袭青崖关!” 
              “……就是这些?”沉默了一个短暂的时间后,霍炎皱眉发问。 
              “是。” 
              “魏军会偷袭青崖关,除了推测以外,你还有什么更有力的证据?” 
              “……没有。”卫昭也稍稍沉默了片刻,但是脸色依然镇定,“可是以我对魏军的了解,他们本不该这么容易就兵败如山倒,而以高湛治军之严,士兵更不会一遭败绩便四散溃逃的。” 
              “你了解的人是高湛,不是赵绩。”霍炎斜睨卫昭一眼,冷冰冰的语气中带着三分质疑,又有三分不耐,“高湛治军严整,谋略过人,对北疆形势又了如指掌,设下这样的陷阱倒有可能。但赵绩统兵作战一向不以谋略见长,更何况接掌帅位时间不久,部勒属下、指挥作战更远未达到如臂使指、收发由心的境界。在这种情况下,他敢冒这么大的风险诈败诱敌么?就不怕一个控制失当,假败被我们变成真败?” 
              “……”卫昭抿了抿唇,目光环扫周围诸将,发现他们听了霍炎的一番话,脸上都有赞同之色。即便是卫昭自己,也不能不承认霍炎的推断大有道理。战场上风云瞬息变幻,就算再高明的战术,在不同的人手里使出来,结果却未必会是一样的,只是……


              67楼2009-01-18 17:01
              回复
                “如果……高湛根本就没有离开呢?”会不会,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个骗局? 
                听到卫昭大胆的猜测,一想到那个可怕的后果,周围的人不由得都立时变了脸色。 
                只有霍炎仍保持着镇定,不动声色地微微眯眼,目光刀锋般扫过四周,冻结了人群中轻微的骚动,最后停留在卫昭脸上。 
                卫昭毫不退缩地对上霍炎的目光:“请大将军立刻回师青崖关。” 
                霍炎紧紧绷着面孔:“若最终证实你猜测有误,这贻误战机的责任,你担当得起么?” 
                卫昭平静一笑:“任凭军法处置。” 
                …… 
                霍炎沉默,一言不发地紧盯着卫昭,象是要透过卫昭的眼睛,一直看到他的心里。 
                过了良久,才冷冷丢下两个字:“回师!”


                68楼2009-01-18 17:02
                回复
                  2026-02-20 14:27:40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第四章 
                  卫昭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在何时醒来。 
                  也许还不算真的清醒,因为头脑中仍然一片昏沉。模模糊糊的意识中,只觉得身体异常疲倦,罕有的软弱与无力,甚至没办法睁开眼睛。 
                  只有感觉变得格外敏锐,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处疼痛。尤其是后背,象刀割火炙般尖锐的疼痛深入骨髓,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侵袭而来,仿佛永无休止。 
                  他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了眉,却没有放任喉间的呻吟。 
                  身边人来人往,脚步杂沓,有争论有低语,似乎很是热闹了一阵。然后又突然安静下来,杂乱的人声转眼间消失,只剩下两个人一问一答对话的声音。 
                  其中一个声音很熟悉,冷冰冰的,总是带着几分威严几分倨傲,以及不动声色的冷静与漠然,但此时却仿佛夹进了一丝不安与焦躁。 
                  能够让霍炎动容的,应该不是小事了……卫昭努力集中精神,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然而后背火灼般剧烈的疼痛却总是叫嚣着袭来,再加上胸口沉沉的重压与闷痛,使得他不得不耗费全部的精力与痛楚对抗。只听到一点支离破碎的字句,意识又陷入一片黑暗。 
                  当意识再次回到脑中,精神已经稍稍恢复,不再象上次般昏昏沉沉,一片茫然。 
                  尽管仍无力睁开眼睛,卫昭却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营帐,身下是熟悉的床榻与衾褥,而自己正裸着上身俯卧在床上,一床被子只盖到腰间,把整个后背都袒露在外面。 
                  听不到说话与走动声,但卫昭知道帐里有人。因为后背上火辣辣的伤口不时会感到一阵清凉,接着痛楚便明显地减轻,显然是有人正在给自己上药。 
                  一定不是拾儿,卫昭想。拾儿虽然对自己全心敬爱,却是个大大咧咧毛手毛脚的小家伙,动作再小心也不会轻柔到这种地步,一点都没有碰到伤口,如果不是后背传来的阵阵清凉,几乎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 
                  会是谁呢?卫昭并没有试图转头去看身后的人,只是安静地闭着眼,凝神倾听着身后细微的声响,才发现那人的气息有些熟悉,淡淡的,暖暖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好象是…… 
                  雷聿!? 
                  卫昭霍然睁开了眼。 
                  “醒了?”几乎是立刻,身后响起雷聿熟悉的声音,语声不复往日的冷峭,却隐隐带着一丝放心与欣喜,“别动,好好等我把药上完。” 
                  真的是雷聿啊……卫昭心里一暖,一种莫名的情绪就那样悄然浮上心头,说不清是安心还是感动,亦或应该称做喜悦。 
                  然而又有一丝轻微的担心与忧虑。 
                  “雷聿,你怎么……”卫昭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低哑,几乎轻得微不可闻。 
                  “又奇怪我怎么会在这里?”雷聿笑了一笑,手上的动作毫不停顿,“没有这灵玉膏,只怕你的伤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收口,你说我不来怎么行?” 
                  “不,我是问……”话只说了一半,卫昭轻轻苦笑了一下,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其实有什么好问的?雷聿的神通广大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以他的消息之灵通,耳目之众多,自己受责重伤的事情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而以雷聿的胆大包天、肆意而为,区区一个东齐的军营又怎么可能挡得住他随意来去? 
                  更何况,只怕现在还有人替他放风报信、遮掩照应呢。 
                  “没错,其实你受伤的当天我就已知道了。”雷聿象是完全猜得出卫昭的心思,接口道,“只是因为要回去取药,所以耽搁了一天功夫。”


                  70楼2009-01-18 17:03
                  回复
                    口气轻描淡写,完全没提及自己日夜兼程赶回山寨的辛苦奔波,自然更没把心底的担心与不舍流露出半分。 
                    “嗯。”卫昭只轻轻应了一声,并没有道谢。隔了一会儿,才又道,“不要久留。” 
                    “放心,拾儿在外面守着呢。”雷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依然不急不忙地小心涂完最后一点药,才放下药瓶,伸手搭上卫昭的腕脉。 
                    卫昭俯卧着,看不到身后雷聿的表情,不知道他的眉头随着脉象的变化越锁越紧,但是从自己身体的感觉与雷聿的沉默中,也隐隐猜出几分端倪,忍不住问道,“怎么?” 
                    “没什么。”雷聿努力隐藏着心里的情绪,刻意用轻松的口气回答,“你当日的内伤一直没好,本就靠药力勉强压着。这些天劳累太过,耗虚了气血,再加上前日受了刑责,激发旧伤,只怕要落下点病根了。” 
                    “什么毛病?” 
                    “也没什么大碍,调养好了也不要紧,最多以后少跟人动手就好了。”雷聿眼中的怒气渐渐浓重,语气倒还是笑吟吟地若无其事,“反正你身为大将,本就该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又何必争强好胜去抢人家先锋的功劳?” 
                    听出雷聿话里的意思,尽管卫昭生性沉稳,心里也不禁震了一震,身子不觉微微一僵。 
                    察觉到卫昭情绪的波动,雷聿的眼中闪过一丝疼惜,终于忍不住握住卫昭的手,道:“别担心,我定会全力给你医治。就算治不好,也不是不能用武功了,最多动用真气时胸口作痛,偶尔容易咳嗽气促,也不算什么大毛病。” 
                    卫昭点点头,眼中隐隐有倦意浮起,语气之中也微带萧索:“要是这样,那也不必费事医治了,我的武功本就可有可无,以后更未必用得到。” 
                    听着卫昭淡淡的回答,雷聿不觉心里一紧,握着他的手越发用力,恨恨的语气中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的怒意与后悔:“早知道这样,我才不会设法截住高湛偷袭青崖关的那支兵马,又何至于……嘿,霍炎!” 
                    “什么?……是你?” 
                    卫昭一怔,忍不住转头看向雷聿,却被他抢先一步按住了肩膀。 
                    “别动,当心牵扯到背上的伤口。”雷聿叹口气,绕到卫昭面前蹲下,“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你既能猜到高湛的心思,我又怎么会猜不到?我本来也没打算插手,可是高湛的兵马来得太快,你们的大军还没赶回,若不截下这支队伍,只怕青崖关便会落到他的手里。谁知道……唉!” 
                    卫昭却笑了,眼中光芒闪动,有释然也有欣慰,更多的是浓浓的感激之色。 
                    “多谢。你这样做,我只有感激。”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雷聿摇摇头,无奈地看着卫昭苍白的脸庞,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过了半晌,才转过话题道:“你枕边的玉瓶里是你上次用过的丹药,我刚刚给你服过一粒了,以后每天睡前自己记得吃。” 
                    “嗯。”卫昭应了一声,才觉到自己口中熟悉的淡淡药香,回想起刚才在昏睡中,唇边依稀仿佛停留过温暖的触感,却又模糊的无法确定,忍不住瞟了一眼雷聿。 
                    脸上不知怎么有些微微发热。 
                    雷聿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卫昭探究的目光,轻咳一声,转开了脸。


                    71楼2009-01-18 17:03
                    回复
                      ===========


                      72楼2009-01-18 17:03
                      回复
                        第五章 
                        雷聿的伤药确实灵效如神,这一晚,卫昭终于可以暂时摆脱伤痛的困扰,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 
                        然而帅帐中的霍炎却几乎一夜未眠。 
                        整个晚上,霍炎一直坐在书案前,对着满桌散乱的军报与密函怔怔出神。偶尔移开目光,眼前便会浮起卫昭昏迷中惨白如纸的清瘦脸容——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眉头因为痛楚而微微蹙起,却一直紧紧抿着唇,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直到听了军医的报告,霍炎才知道,卫昭这些天来一直是带着内伤领兵作战,往来奔波,近乎不眠不休地苦苦支撑了一月之久,早已被伤病与劳累耗尽了精神气血,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所以他才会捱不过一百军棍的重责,竟致当场吐血昏倒。 
                        甚至落下了难以治愈的病根。 
                        霍炎一向对自己的决定从不置疑,更从不后悔,但是今晚,他心里却首次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说不清是歉疚还是自责。 
                        尤其是在看了…… 
                        他沉着脸,松开紧紧握着的右手,任掌中无数的纸张碎片散落了一地。 
                        第二天清晨,当卫昭睁开眼睛时,意外地看到霍炎正站在自己面前。 
                        霍炎的脸色有些复杂,不再是平日般目无下尘的冷冷倨傲,虽然看上去依旧冷冰冰的面无表情,然而在冷硬的表情下面,却仿佛隐藏着许多东西。 
                        看他的样子,象是已站了有一些时候。 
                        卫昭一怔,有些迷惑地眨眨眼,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不明白霍炎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而霍炎也一直保持着沉默,尽管看到卫昭已醒来,却并没有开口说话,反而微微转过了脸,避开了卫昭困惑的目光。 
                        神情有一丝轻微的尴尬,象是有话想要说,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看到霍炎这副样子,卫昭越发觉得奇怪他所认识的霍炎为人一向果断而自信,甚至有些近于刚愎,即便是关系紧要的重大军务,往往也都是独行独断、片言而决,鲜少有犹豫彷徨的时候。象今天这样的踌躇之态,卫昭还从来都没有见过。 
                        这令他越发猜不透霍炎的来意,疑惑之下,索性也静静地望着他,沉默着不肯率先开口,倒要看看霍炎想说些什么。 
                        过了良久,霍炎才轻轻咳了一声,道:“你的伤……好些了么?” 
                        “多谢大将军关心,已好得多了。” 
                        两人一问一答,一共只说了两句话,便又重新陷入了沉默。 
                        看得出霍炎显然是有要紧的话想对卫昭说,却不知有着什么阻碍,使得他期期不能开口,竟露出难得一见的轻微窘态。 
                        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个样子的霍炎,卫昭觉得有些好笑,心里的防备却不知不觉地减弱了几分。 
                        经历过这次不算成功的开场白,霍炎有些微显焦躁,在营帐中来来回回踱了几个圈子,才站定了脚,眼睛并没有看着卫昭,终于下了决心开口:“昨天接到探子的密报,说那一天……在大队出发去追击魏军之后,有一支北魏的军队在青崖关附近秘密集结,但是还没有接近关口,就被另一支不知来历的神秘队伍截住了。双方没有交战,对峙了一段时间后,魏军突然调头后撤,返回魏境,那支队伍也随即消失……” 
                        “这证明,你的判断是正确的,错的人……是我。” 
                        最后那一句话,霍炎说得有些吃力,却终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卫昭顿时恍然,明白了霍炎此前的为难所为何来。 
                        象霍炎这样骄傲的人,要他亲口认错道歉,大概比什么都难吧?尤其是——对一个被自己视为敌手,心里始终不大服气的人。 
                        卫昭忍不住轻轻一笑。“大将军何必在意?准确的判断总须源自深切的了解。我与高湛交手数年,对他了解得多一些不足为奇。大将军初到北疆,人地两疏,便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已经令属下不胜钦佩了。” 
                        这并不是泛泛的恭维与安慰,霍炎听得出卫昭话里的诚恳,更知道他不是个喜欢虚言矫饰的人。 
                        而霍炎心里也十分清楚,经此一战,他已经在北疆军中建立了自己的声名与威信。在士卒心目中,或许仍及不上卫昭的深得人望,却已不再是那个骄奢放纵、徒有虚名的贵公子了。 
                        在军中,真正能令人心悦诚服的,本就只有不折不扣的战功与胜利。 
                        身为新任主帅,霍炎一直知道,自己急需以一场大胜来树立威望,赢得军心,从而进一步掌控北疆。但是不知为什么,在自己心中真正渴望的,却是凭着自己的真才实干,光明磊落地赢得眼前这位下属兼无形对手的真心敬佩与尊重。 
                        然而,他却总是不得不在卫昭面前展露出并不十分光明磊落的一面。 
                        比如现在。


                        73楼2009-01-18 17:25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