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冷月寒媚(下)
冷月媚苦笑一下,忽然发觉自己真的老了,年轻真好,至少还有眼泪来洗涤心灵的伤口,可活到这个年纪,眼底的泪水早已干涸,欲哭无泪便只留下沧桑。
鹰心内疚的垂下头:“师傅,对不起。”
冷月媚:“心儿,你说是谁害死了长卿?我和他到底有什么错?”
沉默片刻,鹰心望着静静流淌的山泉,陷入了沉思,徐徐说到:
“冷师伯本不该在意这些。琐兰为了成全他的幸福,宁愿牺牲自己的生命,可这反而成了他的负担,让他深陷痛苦而不能自拔,这难道是琐兰的心意?冷师伯辜负了琐兰的良苦用心,让她的死变得没有意义。
冷叶与冷师伯,是完全不同的人。冷叶想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对方,冷师伯是他的儿子,却不是他的棋子,他该做出自己的选择,而且他的选择是对的。何况,他已尽到了作为人子应尽的一切责任,他真的可以问心无愧,根本不必去理会冷叶的诅咒。
而师傅,琐兰杀了师傅全家,师傅都可以宽恕她,又怎会责怪冷师伯呢?冷师伯隐瞒真相固然有他的苦心,可这带给师傅的却是无尽的仇恨,在这种情况下,师傅还能有别的选择吗?如果他当时肯坦言相告,无论结果如何,至少给了师傅一次选择的机会,也不至后来后悔莫及。
说到底,害死冷师伯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他敢于和命运抗争,却不能面对残酷的现实,他不能接受琐兰的死,不能遗忘冷叶的诅咒,更不能放下对师傅的愧疚。是他用极强的道义感、责任感压垮了自己,逼死了自己,又借师傅的剑结束了自己。他真的解脱了,却把所有的痛苦和悔恨都留给了师傅,虽然这并不是他的意愿。冷师伯自以为是在做着极正确的事,其实,他错了,他亲手毁掉了他一直在努力争取的希望,也毁掉了师傅所有的幸福,把两个人都送上了绝路。”
冷月媚略带惊异的听着鹰心的话,笑了:“十几年了,我一直在问自己,到底是谁害死了长卿?我和他到底有什么错,命运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们?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当初遁入空门,并非一时冲动,也不是为了悔过,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地想一想,没想到,这一想便是十几年。心儿,我用十几年的时间才想明白的事,你现在就已看破,可是,为什么你能看透别人却看不透自己呢?”
鹰心一惊,这才明白师傅的用意。
冷月媚:“这些年,我一直不明白长卿为什么非要活得那么辛苦,可看到现在的你,我忽然间明白了。心儿,你还是不明白吗?”
鹰心:“我——放—不—下——”
冷月媚:“悔恨不是错,可沉浸在悔恨中不能自拔却大错特错。悔恨能让历史重写,能让生命重来吗?孩子,别让过去成为你的梦魇,这不仅毁了你,也牵连了所有在乎你的人,特别是深爱你的人。过去的已无法挽回,能做的只有以后不要再错,就够了。”
“师傅——”这一次,鹰心没有忍住,泪水哗啦啦的泻下来,宛若一个小孩子,她投入她的怀抱,放声大哭,像决堤之江海,滚滚而来,似乎这二十年来积攒的泪水要一次哭个干净,无论那是痛苦的、难过的、心酸的、悔恨的,统统在师傅的臂弯中化解殆尽。
冷月媚轻轻拍着她,遥想往昔:“心儿,八年前,当我在横尸遍野的山庄发现你时,我便质疑你的身份。可是,即便我当时能肯定你就是个杀手,我还是会救你。”
鹰心抬起满是泪水的眼,像个孩子一样望着她:“真的?”
冷月媚肯定的点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何况,你还只是个孩子。”
又一股泪水夺眶而出,冷月媚依旧轻轻的拍着她:“好孩子,哭吧,哭吧,有多少委屈都哭出来,以后再不哭了,快快乐乐的活着,好吗?”
鹰心点点头,把头重新埋入她的怀中,任一股股热泪泉涌而出,似乎此刻的流泪是种难得的享受,她便在那里尽情享受着一份慈母的温暖。
许久许久,当她几乎流干了所有的泪水时,她才感到从未有过的轻快,轻的像云浮在天空自由的飘。
冷月媚抚摸着她的长发:“哭够了,就回家去吧,你不再是十二岁的孩子,需要师傅的照顾。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家了,回家去吧,他还在家里等着你呢,你就这样走,他会伤心的。”
话音落,刚刚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鹰心的眼中又显出一片纠结。
冷月媚:“怎么,你还是担心他会介意你的过去吗?如果他真的介意,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不,我是怕——怕——” 鹰心紧咬着嘴唇。
冷月媚:“两个人既然相爱,就应该彼此信任。如果因为猜忌毁掉一份真爱,你会背负内疚走一辈子。为师有时也会想,如果当初我能给他信任,能陪他一起与命运抗争,即便到最后我们仍无力改变各自的归宿,至少他可以走得更安慰一些。”
鹰心:“我不是不相信他,是不相信自己。我们之间——我们之间——” 孤高的灵魂终究不允许她说出这样的话,她爱的人不爱她,这样的痛只能埋在心底。
“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事——”转身,回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洞口,她犹以为是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