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答。
“当初离开医院,觉得有些遗憾。现在看看你,我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他感叹:“你仍旧不收回扣?”
“我只是觉得收了人家一分钱,都会影响我的判断。”
“你以为你是谁?中国像一个烂透了的苹果,你是神父吗?你一个人的坚持和热情,能够有多大作用?”他貌似愤怒。
我望着他,觉得陌生。“不会只有我一个人!”
“迂腐!”他走了,带走了所有的玩具,说等以后我的空间够大了,再送过来。
“你是神父吗?”他的话在我心中回响,很想对他说:中国需要的不是神父,而是每个人的坚持。但是,道不同的时候,有些话说起来是如此艰涩。
终于到了那一天,终于不可避免地躺在急诊手术台上。主刀医生看着我的病历:“暖日,真是服了你,还算是一个大夫,这么多并发症,为什么不早做手术?非要拖到急诊手术,你不要命了?不要孩子的命了?!”我看着鲜血一点点输入到我的体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了,我必须输血,因为血小板太低,不输的话,术中会大出血。
“王老师,如果我睡过去了,孩子有胎便的时候,一定让护士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B超科的大夫一直怀疑孩子有消化道畸形,如果他能正常大便,我就放心了!”
“知道了,不会那么快就有的,你放心吧!”
打了麻醉,我渐渐觉得困倦。问麻醉师:“我是不是出了很多血?”
麻醉师惊奇:“你知道?”
“我觉得很累,应该是出血造成的!”我不停地跟他说话,我不想让自己睡过去,我想听到孩子的第一声哭泣。
“哇------”声震手术室。
“真是一个肺活量大的家伙!”我听到护士们笑着说。
我扭头看一眼那个小家伙,他的侧脸很像爸爸,跟我想象中一样。我终于可以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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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日,暖日,孩子大便了!”模模糊糊中,听到老公的声音。
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我终于有了一个健康的孩子。多少天辗转难眠,多少次心中暗暗思量,甚至把自己的后半生都想好了,其中心就是如何照顾一个不健康的孩子----终于,终于可以放心了。
“我想喂奶!”我说。
“现在还不行,你有两条输液管路,没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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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3天,在我的坚持下,回了家。
当天晚上,高烧40度,我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孩子在卧室中饿得大哭起来,而我却不能给他喂奶,甚至不敢出现在卧室,更不用说去碰他。我一直给自己做诊断:“流感?输血反应?急性乳腺炎?”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终于睡过去。迷糊中,觉得有一只手抚过我的脸,粗糙的手,是妈妈的手。听到妈妈喃喃地说:“暖日,你一定要好起来啊!你现在也是妈妈了,你要是有事,你让妈妈怎么活?你儿子怎么活?”
妈妈一向是个非常“strong”的人,她的坚强让我觉得流露脆弱是一种羞耻。她从来不说爱我,记事之后唯一的一次抱我,是在6岁的时候。东北的大雪天,雪厚到大腿根,放了学,一步步走回家,天黑了,星星出来了,鞋进了水,冰冷,爬过那座小山,就到家了,妈妈站在家门口,脸冻得红红的,看见我,张开双臂,把我抱起来,亲了我一口,说:“我大闺女真能耐!”我贪恋那一刻的温暖。后来曾经不止一次下定决心,如果我有了孩子,我一定多给他拥抱。
我悄悄睁开眼睛,看到妈妈,瘦削、憔悴,眼中含着泪。
看见我的眼睛,妈妈一下子把手缩了回去,她仍旧不习惯流露感情。有些慌乱地对我说:“你饿了吧?我给你煮了粥——”她一夜没睡,就惦念着我没吃晚饭。
“妈,你放心吧。我明天就好了,就能给孩子喂奶了。”我说。
第二天,9岁的小侄女下学了,颤巍巍地端过一碗汤,结结巴巴地说:“Aunt, would you like to drink a bowl of soap?”我教她英语,她懒得学,更鲜有开口,这次一如既往地把“soup”说成了“soap”,我没有纠正她,接过那一大碗“肥皂”,一饮而进。
再次庆幸我选择了母乳喂养,因为过不几天,三氯氰胺奶粉事件爆发,而在此之前,三鹿奶粉是我的选择。29万的患儿,那么小,不能想象——
曾经接诊过患肾结石的成人患者,那种疼痛让大人跪在地上,给大夫磕头要止痛,不会说的婴儿,该怎样承受这样的疼痛?看过第一个去世的小婴儿的照片,5个月,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对着镜头露出惊奇的样子。
慢慢恢复。儿子越长越结实,看见我,总是咧开没牙的嘴,呵呵大笑。一天,很认真地盯着我,说:“哦,妈!”虽然知道是他无意识中的呀呀学语,我却兴奋得难以自己。
心灵也在慢慢恢复。给做实验的师弟打电话:“你不是有问题问我吗?现在还有吗?”师弟惊奇:“你怀孕的时候,我问你,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你不是说最好的帮忙就是别拿这些事情来烦你吗?”我尴尬地笑。“姐,你知道吗?那时候我都不认识你了,你完全变了一个人!”“对不起!”我真诚道歉。知道了没了一向的坚持,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打开久违的电脑,发现电脑屏幕上是一个word文档,是沧海不惊发来的文章,“我越来越喜欢那些在人群中默不起眼笑容温和眼神安静的人,喜欢他们对庸常的生活包容而非妥协的姿态。有所坚持,也有所放弃,并且微笑着为自己的每一次选择负责,这是成年人应该有的人生态度。”突然记起,急诊手术之前我正在看这篇文章,深为感动,突然出血,盖上了电脑盖,就进了医院。可是这么长时间----我转过头,看着老公。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想你可能有一天需要回到你以前的状态中,所以一直给电脑通电,每天都打开一次,这样它就一直维持着这个页面-----”,我迅速低下头,泪水滂沱,有什么理由让我沉沦?有什么理由让我放弃我一直相信的东西?归罪于社会吗?我们的亲人,我们的爱人,那些真正的朋友,和我们的孩子,都在默默等待,等着我们用信心和信仰建筑起来的心灵家园,来温暖和告慰他们的期盼。
儿子快百天的时候,谢绝了一切上门的照像、送礼,只是给咱们的小学寄点钱,那张证书我会好好给他保留,他18岁的时候作为他成人的礼物,我要让他知道不管有多少灰暗,这世界总是有美好和正义存在,正如我一直相信的那样。
一个社会,靠毒害婴儿谋取暴利,还有什么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