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那一天,终于不可避免地躺在急诊手术台上。主刀医生看着我的病历:“暖日,真是服了你,还算是一个大夫,这么多并发症,为什么不早做手术?非要拖到急诊手术,你不要命了?不要孩子的命了?!”我看着鲜血一点点输入到我的体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了,我必须输血,因为血小板太低,不输的话,术中会大出血。
“王老师,如果我睡过去了,孩子有胎便的时候,一定让护士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B超科的大夫一直怀疑孩子有消化道畸形,如果他能正常大便,我就放心了!”
“知道了,不会那么快就有的,你放心吧!”
打了麻醉,我渐渐觉得困倦。问麻醉师:“我是不是出了很多血?”
麻醉师惊奇:“你知道?”
“我觉得很累,应该是出血造成的!”我不停地跟他说话,我不想让自己睡过去,我想听到孩子的第一声哭泣。
“哇------”声震手术室。
“真是一个肺活量大的家伙!”我听到护士们笑着说。
我扭头看一眼那个小家伙,他的侧脸很像爸爸,跟我想象中一样。我终于可以睡觉了。
---------
“暖日,暖日,孩子大便了!”模模糊糊中,听到老公的声音。
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我终于有了一个健康的孩子。多少天辗转难眠,多少次心中暗暗思量,甚至把自己的后半生都想好了,其中心就是如何照顾一个不健康的孩子----终于,终于可以放心了。
“我想喂奶!”我说。
“现在还不行,你有两条输液管路,没法动!”
---------
术后3天,在我的坚持下,回了家。
当天晚上,高烧40度,我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孩子在卧室中饿得大哭起来,而我却不能给他喂奶,甚至不敢出现在卧室,更不用说去碰他。我一直给自己做诊断:“流感?输血反应?急性乳腺炎?”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终于睡过去。迷糊中,觉得有一只手抚过我的脸,粗糙的手,是妈妈的手。听到妈妈喃喃地说:“暖日,你一定要好起来啊!你现在也是妈妈了,你要是有事,你让妈妈怎么活?你儿子怎么活?”
妈妈一向是个非常“strong”的人,她的坚强让我觉得流露脆弱是一种羞耻。她从来不说爱我,记事之后唯一的一次抱我,是在6岁的时候。东北的大雪天,雪厚到大腿根,放了学,一步步走回家,天黑了,星星出来了,鞋进了水,冰冷,爬过那座小山,就到家了,妈妈站在家门口,脸冻得红红的,看见我,张开双臂,把我抱起来,亲了我一口,说:“我大闺女真能耐!”我贪恋那一刻的温暖。后来曾经不止一次下定决心,如果我有了孩子,我一定多给他拥抱。
我悄悄睁开眼睛,看到妈妈,瘦削、憔悴,眼中含着泪。
看见我的眼睛,妈妈一下子把手缩了回去,她仍旧不习惯流露感情。有些慌乱地对我说:“你饿了吧?我给你煮了粥——”她一夜没睡,就惦念着我没吃晚饭。
“妈,你放心吧。我明天就好了,就能给孩子喂奶了。”我说。
第二天,9岁的小侄女下学了,颤巍巍地端过一碗汤,结结巴巴地说:“Aunt, would you like to drink a bowl of soap?”我教她英语,她懒得学,更鲜有开口,这次一如既往地把“soup”说成了“soap”,我没有纠正她,接过那一大碗“肥皂”,一饮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