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龙凤争锋花落谁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令狐公子请!令狐公子远道而来,老夫未曾远迎,失敬失敬。”
高府,高老爷意外的接待了令狐喜一行,佣人将令狐小姐及奴仆随从引至后院客房安置,高老爷便将令狐喜、金葵扇并想想等人延至正厅。
“小侄冒昧造访,失礼在小侄,仁伯严重了。”令狐喜拱手施礼道。
“冬梅,看茶。”
大家分宾主坐定,高老爷吩咐小丫头上茶。金葵扇半悬着屁股席坐在下首位,心头似有万马奔腾。想不到令狐喜真是冲着高锦棠来的。金葵扇心底翻起一阵烦躁,这月余来东奔西走,脸都晒黑了,眼看高林两家的美事即将告成,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他这么个程咬金!
小冬梅斟茶上来,金葵扇“咕咚”喝了一大口,且先听他怎么说,金葵扇努力定住心神。只一条,自己辛辛苦苦栽下的果树,绝不能让他随随便便的摘了果子。
“令狐公子千里送亲,盛意拳拳,老夫却之不恭,本当应允。”高老爷捻须笑道,令狐喜点点头,还以一笑。
“无奈犬子福薄,日前已与林家小姐定盟,喏——”高老爷引向金葵扇,“这位金葵扇,便是林老爷特地从长安请来的主婚大媒,想必令狐公子也是熟悉的。”
“呐呐呐,你听到啦。高林两家婚约在先,令狐喜,我劝你还是请回吧。”金葵扇听高老爷这样开口,抢住时机,接过话头。
令狐喜朝她礼节性的笑笑,胸有成竹的对高老爷说:“高林两家虽有盟约,然则尚未礼成。婚嫁一事固然要依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则两情相悦,心意相通则更为难求。高公子与家姐三年来鱼雁往来,情意弥坚,还望仁伯体恤二人相知相恋之苦,莫因拘泥于旧约,徒令鸳鸯分飞……”
“胡说!”
令狐喜话音未落,金葵扇出言相喝。
金葵扇很生气,原来他的底牌是想把家姐嫁过来,金葵扇拧紧眉头正要站起来反驳,“唉呀!”谁知不留意又牵动了扭伤的脚踝,疼得她直呲牙。
“令狐喜,你开什么玩笑?”金葵扇揉着脚踝质问道,“令狐家在长安为官,高老爷世居洛阳。三年书信,情深意切?我且问你,两地相隔千里,高公子怎会结识你家——三小姐的?!”
“可知高公子曾上京赴考么?”
令狐喜只云淡风轻的问了一句。
‘上京赴考?’金葵扇顿了口,上京么……
她突然灵光一闪,莫非高锦棠口里慷慨解囊,扶危济困的恩姑确有其人,竟是令狐家三小姐令狐阳么?金葵扇不由得犯了嘀咕。林小姐品貌端庄,家境殷实,高锦棠不肯与之合婚,确有蹊跷。可之前听他提起长安遇救之事总是支支吾吾欲言又止,金葵扇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他为搪塞婚事信口胡诹的故事,今日听令狐喜之言,难道……
金葵扇有些不托底。
虽说令狐喜桀骜清高,整日把“私媒不堪”挂在嘴边,委实让人讨厌,可金葵扇扪心自问,共事这些年,令狐喜不是那种为图私利信口开河乱点鸳鸯谱的无良媒商,他手上的冰人玉牌还是拿得起的。何况,这次的女主角还是他的胞姐……
只是……令狐阳真能是女主角么?
金葵扇想不通。
她做冰人以来曾详查过长安户籍,没记错的话,令狐阳长令狐喜八岁,甲申年生人,论年齿,今年已当二十有六了。当时她还纳闷,令狐家世代为媒,为什么令狐阳这般年纪还待字闺中?因此特别有印象。
她算了算,高锦棠肖兔,年方二十。照洛阳俗例,娶女长五岁者婚,如奉老母也。
高锦堂竟然会属意令狐家的半老徐娘?
但是吧……
金葵扇看看令狐喜眉目如画的一张脸,揉了揉印堂,但是令狐阳是他的胞姐,这要是靠脸吃饭的话……
唉,脑仁疼!
“爹,我回来了!”
金葵扇正在绞尽脑汁梳理事情的始末,忽听门外一声高呼,高锦棠兴高采烈的掀帘进来。
他径直走到令狐喜身前兴奋的说:“令狐,怎么先到家里来了?亏我还等在醉仙楼要给你接风呢。”
“醉仙楼?”正津津有味大嚼着豆饼的想想听到这三个字,猛然抬起头,嘴一撇,埋怨的瞄了令狐喜一眼,那意思,“瞧吧,都说先去醉仙楼了。”
令狐喜笑笑没理会,转身对高锦棠言道:“受你重托,我怎敢怠慢?我不怕迟来一步……”令狐喜饶有兴味的看看金葵扇,“累阁下受命于媒妁之言么?”
“……”高锦棠闻言,不由红了脸,也朝金葵扇讪讪的笑笑。
这两人一来一往的神情,金葵扇看在眼里,暗叫声不妙。看来令狐喜的话是真的,他早就认识高锦棠,那高锦棠和令狐阳就……。
烦躁,金葵扇胡乱的端起茶杯,一看,水尽杯空。
“~”金葵扇闷声把茶杯摔在桌上,小丫头冬梅很有眼色,赶忙上来换了一杯。
“爹,这位便是户部主事,官媒令狐喜公子。”高锦棠可不理会这些,见金葵扇黑着脸颇有责难之色,索性将她撇下,只把令狐喜推到高老爷身边,介绍道:“他是孩儿特地请来为孩儿与……”高锦棠下意识的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安的看向令狐喜。令狐喜示意他继续。
高锦棠一点头,续言道:“令狐公子是孩儿请来为孩儿与令狐小姐主婚的。”
“什么?!”
好端端的婚事突生变故,高老爷显然猝不及防。
“爹爹!”谁知高锦棠见高老爷稍显迟疑,竟然“扑通”一声双膝下地,加快语速恳求道:“不瞒爹爹,孩儿三年前入京,有幸结识令狐小姐,三年来借书传情,已有私约。孩儿与小姐盟誓,非卿不娶!孩儿一片痴心,还望爹爹成全。”
这一跪一请,连令狐喜和金葵扇都被他吓了一跳。金葵扇吃惊的瞪大眼,令狐喜略略皱了皱眉。
“你说什么!”最吃惊的当然还是高老爷,高锦棠这一番求肯,简直平地惊雷,把高老爷震得目瞪口呆。
令狐喜见高老爷霍然变色,连忙摆手暗示高锦棠缓一步行事,可惜晚了,高锦棠向前跪行两步,涨红了面孔道:“令狐公子是孩儿的同科旧友,又是……又是令狐小姐的胞弟,此事有令狐公子为证,孩儿绝无半句虚言!”高锦棠顿了顿,似是把心一横,放下狠话:“爹爹如不肯见允,孩儿宁愿削发为僧,终生不娶!”
是因为紧张么?高锦堂的额头上渗出密密一层细汗。
“放肆!”一句话,高老爷拍案而起。
他左右听明白了。原来竟是这小兔崽子违抗父命,私定终身!高老爷气炸,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老子?!
而且——高老爷看了眼闷坐一旁的金葵扇,大脑飞速运转——既有私情在先,又何故不早言明?如今与林家小姐婚约已定,这时将这桩见不得人的丑事翻上台面……
怎么办?现在要怎么办?!——高老爷看看令狐喜,又看看金葵扇——这边,他挂着官印亲送家姐来成婚,那边,她收了聘礼等着喜轿去迎亲。毁约也不是,履约也不是!——高老爷觉得自己被高锦棠架在了五丈高台上,还扯去了登梯。他闭目咬牙在心中暗骂——逆子!逆子!
“高老爷。”金葵扇至此也明白了个中原委,见高老爷进退维谷,知道正该抓住机会开言再劝。
“仁伯。”令狐喜马上出言阻拦。
高老爷长顺了一口气,朝二人挥挥手说:“犬子不才,做出这等悖理之事,让二位见笑了。今日已晚,冬梅,且请两位大媒入客房休息,此事不妨明日再议。”
高老爷虽然生气,可是头脑不糊涂,令狐家为官,林老爷财大,这件事处理如果不好,要惹一屁股臊。
更何况——高老爷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俯在地上的高锦棠——毕竟是这小**的终身大事,总归草率不得。
高老爷觉得他需要时间理清头绪,缓兵之计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高仁伯。”
金葵扇素来是最有眼色的,虽然心急,可是见高老爷面黑谢客,少不得退下一步。她心想,即如此,不如等到明日不迟。谁知令狐喜高声在侧。
“嗯?”金葵扇心头一紧,只见令狐喜抢一步上前,附在高老爷耳边一阵低语。金葵扇措手不及尚不知如何应对,竟见高老爷怒容稍敛,显出若有所思的神态。
金葵扇急了,怕令狐喜趁热打铁带乱了节奏,正要出言阻拦,却听令狐喜说:“仁伯如肯见谅,何妨留步一叙?”
要命的是,高老爷点了点头。
金葵扇慌得站起来,脚上一吃力,额,疼。
又忘了伤过脚踝。
“连姑娘,你不要紧吧,客房在后面,这边请。”冬梅训练有素,马上过来扶她。
“我来。”可是想想也走过来,分明是令狐喜朝她递了眼色。
“喂,喂?”想想天生神力饭量大,说是扶,倒不如说是架起金葵扇径直拖出大堂。
反抗无效。
被冬梅和想想架着往后院走,金葵扇瞥见高老爷让高锦棠起身了,瞥见他让令狐喜坐了……
金葵扇又急又气:“可恶!该死的骚狐狸!”
……
“啾啾,啾啾啾……”
耳边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金葵扇揉揉眼睛,迷迷糊糊的眯开一条缝儿,窗纸上微微透出白色的光晕……
怎么?天亮了!
金葵扇‘霍的’瞪大眼睛坐起来。
昨天被想想和冬梅半扶半架的丢回房间,金葵扇立马找个说辞打发了她们出去,便又一蹦一蹦的跳回了大堂。正是关键时候,她怎能任由令狐喜给高老爷灌迷汤。
可惜,不知是因为她伤了脚行动太慢;还是因为令狐喜嘴皮子利落,分分钟将高老爷拿下;抑或是高老爷技高一筹,到底也请他吃了闭门羹。总之,等她蹦回大堂的时候,早已人去楼空。
金葵扇看着黑漆漆的窗口,本想一不做二不休,即刻去找令狐喜问个明白,可一来受了伤的脚踝实在胀得难受,再者,就令狐喜在江湖上那些风流名号……
金葵扇下意识的扯了扯襟领——女儿家抛头露面总是不方便——金葵扇恨恨的咬咬牙。
罢了!金葵扇心一横,且等明天一早不妨。金葵扇扶着横出花径的松枝灌木,一边慢慢的往回挪,一边在心里盘算,今晚且只在榻上靠一靠,等到明日破晓,定要把令狐喜堵在房里,拉他到高老爷面前问个明白!光天白日,总不怕他有什么非份之举。
对,就是这个道理!
主意打定,金葵扇蹭回自己房里胡乱敷了脚,便歪在卧榻上准备舒放舒放筋骨。哇,这一天东城西城的跑,可累死了。身体一放平,倦意立刻排山倒海般袭来,金葵扇打了个哈欠,眼皮一阖,竟然朦朦胧胧的睡去,再一睁眼,糟糕,已是天明时分。
金葵扇匆匆挽了个髻,也顾不上脚伤,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赶。
“哎呀!”一拉门,正和一人撞个满怀,才好些的脚又被墩了一下,越发疼起来。
“连姑娘,对不起,对不起,没撞伤你吧?”来人倒是客气,忙不迭的赔礼道歉。
“不妨事,真是倒霉!”金葵扇扶着被撞歪的发髻,顾不上和来人理论,便从他身边扭过,要去敲隔壁令狐喜的房门。
“连姑娘,你是找我家公子么?公子一早出门了。”
“出门?”
此言一出,金葵扇举在半空的手不由顿住,她疑惑的扭头看向撞她的人。
这是个精壮的大汉,高个,瘦长面颊,通天鼻,枣核眼,样貌说不上俊朗,可是两道剑眉浓如墨画,眉峰高挑,目光如炬,倒颇有几分刚毅之气。若不是他一身短打装扮,手里还抱着两摞料草,一看便知是要去给牲口填料的,真认不出是听人召唤的仆从。
金葵扇看着此人面熟,仔细想想,认得了。
这是昨天给令狐阳赶车的马夫,在长安的时候不记得哪里见过他,八成是令狐喜为家姐的婚事新请来的。
想到婚事,金葵扇又是一阵心烦,她定睛看了看来人,问道:“你是随令狐喜的?你叫什么?他一大早去哪里了?”
“小的尹兴。我家公子邀高老爷饮茶,一早往庄口茶寮去了。”尹兴抱着草料一躬身,倒是答得恭敬。
“什么?!”金葵扇一惊,紧赶慢赶,难道又让这条狐狸抢了先机?
“哪家茶寮,快带我去!”金葵扇急了。
“啊?”
“还愣着干什么?你不是拉车的么?快去套车!快!”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