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清越阁公子训家童,大理寺屈仁责莽霸
清越阁,不过是一台水榭,原只有一道回廊通过后花园的紫竹林。令狐喜因爱它四面环水,轻舟小榭,常有清风徐徐,月影幽幽,便时常在这里抚琴舞剑。时间久了,觉得有景无题不成为景,便手书了“清越阁”的牌匾悬于梁上。后来为图方便,又着工匠修了条小径,直通书房的后门。
令狐喜来的时候,嬷嬷还在,可是托不住困,早歪在软塌上,磕头虫似的一个劲儿点头。地上东倒西斜的立了七八个小厮,也是哈欠连天,磕头耷脑。令狐喜一看便知几人是刚招来的,身上虽然换了府里统一的仆服,可脚上的鞋还是五花八门,想来是各人尺寸不一,还未及新制。
“嬷嬷~”令狐喜举步轻行到嬷嬷身边,附耳悄声唤道,“嬷嬷怎么不去歇息?睡在这里当心受凉。”
“哈欠!”嬷嬷睡得懵怔,不妨被人唤醒。她哈欠打到一半,掀开眼皮看是令狐喜,忙敛衽坐正,“公子才回府就忙到夜半三更,可要当心身体。王府的事,他们问清楚了?老奴听说那个屈仁难缠的很,他没为难你吧?”
“嬷嬷不肖担心。这桩意外原与我无干,大理寺请我过府,不过循例问话罢了。”令狐喜宽言道。
“那就好。老夫人为公子的事日里夜里悬着心,这下总得安睡了。”
“……”令狐喜只笑笑。
“对了,老夫人日里吩咐,着老奴叫厨房调制了参羹,公子可用过了?”
“用着了,烦嬷嬷费心。”令狐喜稍愣了愣,顺口答道。
“公子惯会敷衍老奴,我劝你多少吃些。这是老夫人特命取用当年圣上专赐的高丽贡参熬制的,性温耐补,最为安神解倦。你被大理寺责询了这几日,是该好好补补,看看,都瘦了。”嬷嬷说着,伸手摸了摸令狐喜的脸。
“是,什么也瞒不过嬷嬷。我一会儿都吃掉。”令狐喜只好讪笑笑,嬷嬷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这些便是新进来的么?”令狐喜指指底下的几个小厮转开话题。
“正是。公子看看如何发付?”嬷嬷见问,朝底下人清咳了两声,这几个便似群魔乍起般张顿了手脚,抬眼见一清俊公子立在面前,皆猜知是令狐喜无疑,忙毕恭毕敬的垂手立定。
“不错。”令狐喜点点头,就塌上坐了,遂开口问道:“你们几个,姓甚名谁、年庚几何、现居何处,因何要卖身为奴?且一一道来我听。”
“回公子话,小的阿力,今年二十,家住长安城南红荔村,家中尚有八十老母无人供养,因而自愿卖身为奴。”
“小的阿广,二十八了,光棍一条,睡在城北送客亭。小的来府里听差不为别的,只为凭把子力气混口饭吃!”
“嗯~”令狐喜着人换了热茶,一边端杯细品,一边静静的听着。
“小人尹兴,乙丑年生人,祖居洛阳,因到长安访友未遇,又因延宕日久,囊中羞涩,故而入府为奴,以求生计。”
“尹兴?”令狐喜轻啜了一口香茶,挑眉看了他一眼。
“正是。”尹兴微微颔首道。
“听你说话倒还知理,只不知你额角的疤痕从何而来?你可知我令狐家诗礼传家已逾百年,一向不喜孔武好斗之人。”令狐喜冷冷的看着他,一抹浅笑像镌刻在精美玉盘上的一道月光,美丽、却遥远。
“疤痕?”尹兴先是一愣,随即摸了摸头上旧伤,不以为然的笑道:“公子多虑了。小人幼年顽劣,曾为上树偷桃跌落,被桃枝刮伤眼角,才留下这道印记,并非打架斗殴所致。”
“噢?此言非虚?”
“不敢欺瞒公子。”
“可识得字么?”
“略通文墨。”
“好!”令狐喜似是满意的点点头,把茶杯放在一边,抖抖衣襟站起来,朝众人训诫道:“你等既已入府,便是我令狐家的一员,此后坐言起行,要处处以令狐家声威为念。不可仗势欺人,更不可作奸犯科。你等可听仔细了么?”
“是!”众人齐刷刷的应声道。
“府中规矩,嬷嬷已有训诫,无须我多言,你等当谨记于心,若有错犯,自有家法伺候。”
“是!”
令狐喜点点头,“府中一应事务,明早会有掌事的家丁嬷嬷告与你等知道。你等要各司其位,凡事务求尽力,不可投机做懒,不可敷衍渎职。处事行为但有不通不明之处,当向各位掌事直禀。若有掌事应处不力的,你等可直接告与想想姑娘知道。想想姑娘,你们见过了么?”
“见过!就是今天带我们进来的姑娘,腰上挂铃铛的。”阿力大声答道。
“……”令狐喜笑笑,“你等的月银,每月初一发放;凡年节礼资,随年节发放;你等在府上听差,每月可轮休一日,如有急事需向嬷嬷告假方可外出,但每月告假三次以上的,扣当月月银,明白了么?”
“知道!”
“好,我别无他言,你等可还有不明之处要问我知道么?”
底下几个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踌躇半晌,齐刷刷的向令狐喜摇摇头。
“既如此,今日天色已晚,各位可早去安歇。明晨卯正出工,不得有误。嬷嬷,且带他们散了吧。”
令狐喜一说“解散”,嬷嬷便领着大伙儿呼呼啦啦的走了,令狐喜注意到,尹兴慢吞吞的拖在后面,临出门的时候,还特意扫了扫阁廊下悬挂的月琴和佩剑。
“清越阁……”尹兴随众人行至紫竹林,忽闻一缕细细的琴音从令狐喜方才训话的水榭隐隐飘来,似断似续,尹兴摸摸额角的疤痕笑笑,“令狐公子,有意思。”
……
“大人,小狐狸和死去的丫头有染,借王爷新婚火烧库房、杀人灭口,这件事现有全家福作证,必可将小狐狸定罪!大人还犹豫什么?”
大理寺后堂,原天霸眯觑着一对细眼凑在屈仁身边言之凿凿,屈仁捋着颌下的一小撮山羊胡子,犹疑未定。
“大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小狐狸这次想露脸露出了屁股蛋子,咱们正好借机把他咬下来。”原天霸边说边恶狠狠的咽了下口水,那样子好像已经一口咬上了令狐喜白嫩嫩的小屁股,就差把他连皮带肉一口吞下去。
屈仁阴着脸,一言不发的转着眼珠。
“大人,这可是一箭双雕的好机会。拿下小狐狸,大人一来可以向淳王爷交差结案;二来么……”原天霸捻搓着三根手指,两眼闪出贪婪的光:“只要大人费心把卑职扶上官媒的位子,这黄白之物么……”
“唉~”屈仁不耐烦的打掉原天霸晃在眼前的三根手指,面色严肃地问道:“全家福一面之词不可全信,他可有真凭实据么?”
“哟?大人怎么糊涂了?”原天霸一听这话先吃一惊,他纳闷的看着屈仁,“只要我们拉全家福做人证,要真凭实据还不容易,只要大人……”
“这次不同!”原天霸话未出口,屈仁便粗暴的打断了他。
“大人?”原天霸看屈仁脸色黑青,与平日悠然自得判若两人,也不免生起疑窦,少不得陪起小心试探道。
“本官听闻淳王爷此番密调了高斐进京,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神捕高斐?”原天霸闻言也吃了一惊。
“不错。”屈仁冷着脸点点头。
原天霸为难的嘬了嘬牙花子。
提起这位高神捕,可算得上贞元年间的一位传奇。据说此人出身微贱,生母曾是城中月老台冰人馆的洗娘,可这人却天资聪慧,自幼能文擅武。也是合该此人出仕,八年前月老台不知何故遭人血洗,一家老少二十余口惨死街头,只有几个小奴小婢并高家母子逃出生天,是当年轰动一时的大案。
为这件案子,官府着人查了月余头绪全无,谁知却被时年不过十五岁的高斐凭一双绣花鞋破案缉凶,高斐一夜成名,声势大噪,官府闻说后破格选用,招为巡捕。
之后的这些年,他走南闯北,屡破奇案,一身轻功,燕子穿梭,能穿墙过府,来去无踪,更是名满天下。
而今听说淳王爷为小婢暴死一事特把高斐召回,原天霸瞠目之余又觉蹊跷,便壮着胆子又问屈仁:“不通、不通、实在不通,王府不过是死个小婢,淳王爷何至于如此兴师?深宅大院,哪家府上不挂着几条人命官司?”
“屁话!打狗也要看主人面!这次死的是郭家带来的人……”屈仁转着一对豆眼,捏着山羊胡子说:“若本官估计的不错,淳王爷势必要给郭老太公一个交代,此事含糊不得。高斐这块木头轴得很,只怕不易变通……”
“大人的意思?”
“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轻举妄动!”
“是~~”
听屈仁这么说,原天霸心里凉了半截,他懒洋洋的胡乱应付了一声。怪不得屈仁审了小狐狸几日,屁都没放就把他放了,原来是“不可轻举妄动”。看来这次搞掉小狐狸的计划又泡汤了。他奶奶的!难得碰上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这趟,不知要等上多久才能再抓到令狐喜的小辫子。唉,那官媒的位子……
“唉!”原天霸不甘心的一声长叹。
“没造化的东西!”惹来屈仁一顿数落,“你且把眼光放长远些,区区六品户部主事,于本官而言,不过探囊尔。眼下的情境,我们若陷小狐狸不成,反被高斐寻出纰漏,倒为不美。”
原天霸抬头望天,嘴里歙歙簌簌的咕哝了一番,‘探囊尔?说得好听!小狐狸风风光光霸着官帽子足有三年了,咋还没见你探来?帽子是啥?那是白花花的银子……’
“你嘟囔什么?”
“哦!草民是说……”屈仁冷不丁出声,原天霸吓了个哆嗦,赶紧凑上来说:“既然王爷已经找来高斐,大人何不二一添作五,把这烂摊子踢给他算啦。”
“放屁!缉凶拿案是大理寺的本份,这件案子要是让高斐破了,不是更显得本官无能了嘛!!”屈仁暴起眼珠怒骂了原天霸一顿。提起高斐,他恨得牙痒。
八年前月老台的破事儿,高斐那小子就害他非浅。若不是那小子逞强好事,当年时任京兆尹的他怎会遭圣上痛骂,被左迁安阳府?这些年他动用了多少人脉银两才能重回京都,这笔帐,他可要好好和高斐算算清楚!
原天霸被吓得一缩脖儿,再不敢吱声。
“怎么?哑巴啦?”沉默片刻,屈仁阴着脸问道。
原天霸不自然的抽了抽腮帮子。
“不管怎么说,全家福的话是条线索。你去,把那小子带来,本官要亲自问问!”屈仁白了原天霸一眼,冷脸吩咐道。
“是、是!”原天霸赶忙一叠声地应承下来,抹了把汗珠子讪讪的退出府门。
可是,
原天霸没能找到全家福,这小子——***,居然——失、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