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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狐狸大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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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瓶装旧酒, 请叫我"暖吧小天使"~~,有没有见过这么不要Face 的?
FlycloudyF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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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诗经有云,“士如归妻,适冰未泮”,言夫妻交合,当在水冰未破之时;昔,晋有令狐策梦立冰上,与冰下人语,解梦曰,“冰上为阳,冰下为阴,阴阳事也;君在冰上与冰下人语,为阳语阴,媒介事也。君当为人作媒,冰泮而婚成。”后,策果受太守托,与其子征女,于仲春成婚而礼成,自此,媒人又以冰人称于世。
2026-02-08 23:2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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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ycloudyF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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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金陵,夜鼓初更,
秦淮河畔烛影摇红,粉彩流觞;
正是十里烟花地,小楼幽阁,一片脂香粉媚;一江秋水中,轻舟画舫,几处曼舞笙歌;
高斐负手独立于画舫舟头,看月浸江心,银河泻影;
“哈哈~”,“哈哈~”船舱内,嘤嘤燕语伴着他的玩笑戏谑,点点能闻……
“令狐……弟……”高斐凝神于水中月影,暗笑自己痴……
……
“公子,你坏!”一声腻腻的娇嗔穿过影影绰绰的丝竹透入耳膜,高斐闻声转首,只见船舱中步出一位红衣公子,粉面微醺,步履轻摇。
“令狐弟!”高斐心头一喜,忙展笑相迎,谁料刚巧一艘载物重船疾驰而过,一时间掀得江波翻涌,舟楫浮动,红衣公子脚步不稳,几欲跌倒。
“小心!”高斐惊得高声一呼,飞身向前将摇摇欲坠的醉人儿揽入怀中,袖带飘扬拂过摇动的桅杆。
“高兄?”怀里的人儿醉眼微张,娇声轻吐,“小弟未醉。兄何太忧?”
“令狐弟。”怀中人物面粉绯绯,醉眼迷朦,高斐只觉心头一阵慌悸,语塞,竟不知何言以对。
“~”红衣公子眼波轻转,视高斐神难于罔闻,推手将他让过一旁,浅笑道,“值此美景良辰,高兄何堪月下独酌,岂不有负春宵一刻?”
“……”高斐慌忙肃整衣冠,塞了足有一刻光景,才终于虚声道,“宿柳眠花,终非君子所为。贤弟世出名门,这般渔色贪杯,只怕……只怕有辱弟之贤名。”
“阿?哈哈!”红衣公子闻言微怔,即便朗声大笑道,“高兄哪里话来?小弟本性风流,素在花间流连,兄竟不知么?今反以诫言相劝?这、这可莫怪小弟要悭逆于你了。”
“令狐公子~”
二人正在言语,船舱内又起娇声,“公子借口新词萦怀,令奴家在这厢少待。如今这早晚不来,可是有意戏耍奴家么?”
“多话。”红衣公子闻言,秀眉轻挑,转向高斐拱手揖道,“兄既无心风月,弟何敢相强?既如此,恕小弟少赔了。”说罢,浅笑回身,揭帘而去。
‘喜……’甲板上,独留高斐对着窗前剪影喃喃:“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风流公子,固恋娇姬美眷,何言悭逆……只是愚兄……愚兄!唉……”
……
“高斐……”
船舱内,琴音袅袅,切切如私,令狐喜转玩着手中的夜光杯,恍惚间,琥珀琼浆中似浮出一张正儿八经的脸孔,若隐若现,朗朗有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
“公子?公子?”
“什么?”神思怅惘间,琴声突然戛止,令狐喜陡然回神。
“嗯~,公子~”早有一副娇躯腻上身来,俯在耳边窃窃娇声:“奴家特为公子谱的新曲,公子这般敷衍,奴家可不依呢?”
“姑娘无端怪罪,小生何曾敷衍?”令狐喜展眉一笑,状似无意般拂去额上细汗。
“若不曾敷衍,我且问你,奴家的曲子好也不好?”
“宛如天籁!”
“既说好,公子怎不满饮此杯?”言语时,早有一双酥手将醇醪递到唇边。
“哈哈!”令狐喜朗声一笑,随手拢过香肩,就着美人酥手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高斐,承君厚意我心惭,怎诉同飞折翼难;浪迹烟尘寻一醉,情薄只为命本悭。’
FlycloudyF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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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大家的留言,好激动好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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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王府起火娇婢丧生,茶楼小聚众媒闲叙
长安,锦绣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天子脚下,御史台前,多的是奇闻轶事,少不了市井流言。
晌午时分,正是巴记茶楼迎来送往最热闹的时候,那些衣锦食馐、提笼架鸟的官绅士商,仨一群俩一伙嘁嘁喳喳的议论着头两日发生在广陵郡王府的一桩疑案。皇长孙李淳奉上谕与“皇尚父”郭子仪之孙女结姻。大婚当日,金车玉撵,鼓乐喧天,真个是伞盖葳蕤当玉榻,珠光招摇九重天,正所谓三世姻缘前订,一派皇室威仪,好不羡煞人也。
洞房花烛,香温玉软,喜房内正当酒醉烛摇之时,谁料后库竟然意外失火,一时间火光腾腾,耀如白昼,熊熊大火烧了一夜不休。灾后清点,财帛折损尚且不论,竟有一具焦尸乍现房中,面目乌枯,形骸难辨,阖府上下一时众说纷纭,惶惶不安……
“哎,听说了吗?昨晚那场祸事,死了人了。”
“啊?死人了?可知道是哪房的?”
“早烧成人干,怎么辨得?”
“我知道,我知道,听说死的是新王妃陪嫁来的侍女,是王妃最得意的丫头,原要给王爷做通房的……”
“最得意的?糟了糟了……这个祸事可大了……”
“你哆嗦个什么?”
“他如何不抖?府库重地,擅离职守,就是咱小王爷不说话,郭老太公享“尚父”之尊,一旦问罪起来,有他好看!”
“怎么单怪我一个?!昨夜礼毕,大媒请酒,我说不去,你们一个两个好像八辈子没吃过饱饭的恶鬼投胎,死拉活拽的非叫我去,现在出了事,就推得干净……”
“哎哎,你少讹人!还不是你肚子里的酒虫子作怪,酒场子里的女儿红一开,先被勾了魂去……”
“我怎么料到?后库向来只囤丝帛,府中早有明令禁除火烛,哪里就走了火呢?!再说、再说、既是王妃的近侍,如何进出内库?我、我、我明明是上了栓的!呐,钥匙还在这里……”
“这话倒也是,我等昨夜奉命灭火,库门确有铁栓锁死,真费了好一番气力才能除栓破门。若非如此,这火势也不会蔓延到难以收拾。”
“奇了、奇了、这可奇了,那这火是如何生的?莫非妖人作祟?”
“啊?!妖!!”
FlycloudyF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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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新婚之夜发此祸事,又兼流言斐斐,郭王妃受惊,李淳大怒,下令彻查,一时间闹得人仰马翻,直把这一桩家案拍到大理寺卿屈仁的书台上。
事涉皇亲,屈仁何敢怠慢,调齐一班衙役彻查了三天三夜。可惜,漫说贼人难觅,就连片点蛛丝也无迹可踪。可怜屈仁脑门上的冷汗出了一筐又一筐,京城里好闲之辈却把他的糟心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说起来摇头晃脑津津有味。
“依我说,这把火烧得实在好,倒要烧烧小狐狸的锐气。”说话的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男子,大腹便便,满脸横肉,一身装扮足见铜臭十足,若不是腰间系的冰人玉牌揭示出他的媒人身份,实让人疑惑这是一夜暴富的奸商或屠户。
“哇,霸爷,话不能这样说吧,人命关天,人家好端端的姑娘无辜枉死,霸爷这‘好’字从何而来?”说话间行来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身新制藕粉色云锦纹花绫缺胯衫,头束瓒金小冠,足蹬回文嵌花绿皮薄底靴,衣不染尘,鞋不粘土。
这青年一边搭话,一边皮笑肉不笑的撩起衣摆,大剌剌往“霸爷”身边一坐,毫不相让。
“哼!”被称为霸爷的中年男人被问得无语,一张肥脸上皱起两道横纹,眼皮一翻,鼻子里一声冷哼,手上折扇摇得呼呼生风。
“全家福,看你这身新行头,可是又说成了大买卖?”与霸爷同桌吃酒的老先生见霸爷一脸晦气,识趣的转过脸来和新来的小子攀谈。
“不敢不敢。托镛叔的福,昨日黄老爷纳妾,官媒特令小弟为媒,薄领了几两媒金罢了。”被唤作全家福的小子脸上堆笑,作起一揖,着意亮了亮身上的华服。
“哼!”全家福一番招摇,惹得那位霸爷又是一哼。
“我道你小子怎么要替小狐狸说话,原来是受了他的好处。”霸爷“啪”声收起手中折扇,不阴不阳的噎了全家福一句。
“哎哟,霸爷这话真是冤刹小弟。小弟这趟媒差是经官媒委派不假,难道小弟还就为这区区小利和小狐狸同气连声了不成?小弟平素顶看不上小狐狸目中无人,霸爷最是知道的。”
全家福见惹霸爷着恼,笑嘻嘻的抄起酒壶给他满上一盅,当然,顺手也给自己满了一盅。
“哼!”霸爷得意的撇撇嘴,抬起挤在肉里的细眼睨了全家福一眼,“量你一个区区三品媒,也无胆跟我原天霸说短论长。”
所谓媒分三等,原天霸这样说,显然是要用自己一品媒的身份压全家福一道,以泄他方才“出言顶撞”之愤,全家福也不恼,乐哉乐哉的喝酒吃菜。
原天霸见全家福不作理会,又摇着折扇冷笑道,“想我原天霸掌领冰人界十数年,什么风浪没经过?小狐狸黄口小儿,若不是借世袭之荫忝居官位,哪轮到他为淳王爷主婚?哼哼,现而今王府喜夜的人命官司一出,倒要看看小狐狸如何收场?”
话音一落,全家福和邻桌老伯不约而同的对了对眼神,谁听不出原天霸的幸灾轻屑之意?
“霸爷,话虽如此,可小狐狸到底是坐衙的,我劝霸爷还是小心说话,俗话说官字两个口,这话要是传到小狐狸耳朵里,还不是要找霸爷的麻烦?再说这桩祸事,我看也是小狐狸倒霉,必是看更的家丁借酒贪杯,一时疏忽走失火烛,现如今死了人,屎盆子却要小狐狸来背。”
说话的正是方才跟全家福搭话的那位仁伯。此人姓连名镛,人称镛叔,原是苏杭一带首屈一指的大媒家,只因两年前亲为掌上明珠说媒,却不想落得新郎破轿逃婚,新娘沦为弃妇,终身不得再嫁的下场。连老爷气急,又恐落人笑柄,不得以金盆洗手,遁出冰人界。
可喜他女儿连百合巾帼不让须眉,接过父亲手中的冰人牌后迁至京城重操故业,两年下来竟也成为长安城里大名鼎鼎的金牌冰人,人送外号金葵扇。
连老爷虽然幸得金葵扇声名鹊起,日进斗金,可一想到女儿寡居闺中,不得于归,自己虽穷究一生所学,却苦无解除女儿弃妇虚名的良策,说不得怎样的心头积郁,因而时时在巴记茶楼流连,希望能攀得长安城里的名媒,共商半分破解之法,也好早日恢复连百合的自由身,为她说上一门好亲事。
这一日与原天霸同聚一桌,多少因了这个缘由。
且说连老爷为人圆融,听原天霸论起喜房失火一事出言不善,先来个二一添作五,两头不得罪和了把稀泥。
“切!难道我还怕了他不成?”原天霸闻言,果然收敛了两分。他眯起一双细眼接言道,“这屎盆子他不背,谁背?听说屈大人这几日留小狐狸喝茶,可是忙得紧呢。”
原天霸细细尖笑了两声,全家福眼珠子一骨碌,倒是想起另一桩眼前事,忙凑上去打听,“请喝茶?这么说小狐狸被软禁啦,那三日后令狐家三小姐招婿大典,这大媒——?”
“哼。”原天霸得意的晃着脑袋,点起折扇在连镛桌前敲了敲,状似无意的问道,“镛叔,听说金葵扇往洛阳说亲未归,照您看,这现剩的一品媒中——”
原天霸咬到“一品媒”三个字,故意拿眼角夹了夹全家福,全家福翻起个白眼,好没意思的咽咽口水坐回去。
原天霸继续问连镛,“现下一品媒中,还有谁能勉力给小狐狸擦屁股,做这主婚大媒么?”一边问,一边有意无意去摸索腰间的冰人玉牌。
“这个……”连老爷见如是说,顿口难言。
原天霸话已至此,连镛怎悟不到他未尽之意?这还用问吗?令狐家声名显赫,娶妻嫁女自然要媒出一品,如果小狐狸和金葵扇都分身乏术,那除了他原天霸,还能有谁?看来这位霸爷是要趁火打劫,将小狐狸一军呐。
连镛只是奇怪,原天霸这不是问题的问题怎么偏偏抛到自己身上。
说起这两位,一位是户部左侍郎,一位是江湖老大哥,无奈两人素来不睦,其间恩怨在冰人界早已是有口皆知的秘密,连镛吃多了巴记的女儿红,自然也有所耳闻。
坊间流传,令狐家世代为媒,自东晋传至本朝已逾百年,庙堂中紫袍贵胄多是经令狐家作伐成姻,连先公太宗皇帝与长孙皇后的大婚礼亦是由令狐老爷主持,太宗皇帝为谢大媒,更赐令狐家世袭为官媒,协理户部。因此,令狐家虽未列三台,却与皇家过从甚密,身份地位自与一众私媒殊分天壤。
照理说令狐家可望百年兴盛,谁知传到令狐珣这一辈却颇感香烟难继,令狐珣年逾五十只得三位千金。苦于膝下无子为继,特从玄算子之说,每日寻仙访道,鼎礼焚香,不期竟真于知天命之年得一小公子,令狐荀感念天降瑞喜,遂将小公子取单名,喜。
可惜福无双至,喜公子呱呱坠地,老大人却不日寿终,喜公子作为令狐家唯一的男丁袭得爵位,然而襁褓婴孩如何掌管婚嫁事宜,于是朝廷颁下一道恩旨,着令于私媒中选能者代为主理官媒事宜,直至令狐公子大婚,方始归政于令狐家。
这之后,为何当初名不见经传的原天霸最终得了代理官媒一职,实不得而知。众所周知的是,原天霸自坐衙以来,宅子越建越大,戏子越养越多,连手里的扇子都从普普通通的素白纸扇换成了做工考究的羊脂玉扇骨金丝绣彩凤细绢扇,风光得意自不必说。
寒来暑往,一晃十五年过去,当年的小公子业已成人。依皇旨令,只待小公子大婚,原天霸便当归政,可事有凑巧,令狐公子年已束发却迟迟未聘。人言,令狐公子美容颜,擅论书剑经纬,好登翠馆青楼,然,立功之业未见,风流之声早闻,因此,与之门第相若的官宦千金无不敬而远之。
眼看令狐公子婚期无着,原天霸意发得意,一来二往,原天霸的名号越叫越响,大有取令狐而代之之势。
可谁知峰回路转,月余前,令狐公子金科折桂,借饮宴琼林之际,不顾僭越之嫌,向主上递了一道本章,也不知他用了何样言辞,竟讨得圣谕一道,言称收回先帝爷成命,擢令令狐公子喜,以位列三甲之才继主官媒之事,敕封户部主事,官居六品。
圣旨一出,原天霸一边收拾行李卷儿,一边在心里一叠声地“问候”令狐家祖宗十八代,心下只盼着令狐喜稚子执鞭,多出些洋相才好。谁想令狐喜上任以来处理的几桩案件都有板有眼,更得圣上钦点为郡王淳主婚,一时恨得牙根痒痒。
现在淳王喜典出了纰漏,又适逢令狐家三小姐大婚,连镛自然想到原天霸想借机要令狐喜难堪,这让他有些犯难,该偏帮哪一边呢?
帮令狐喜?
俗话说秦桧也有三个相帮,原天霸独霸冰人届二十年,关系网密织,听说他和大理寺卿屈仁屈大人就交情非浅。令狐喜入衙以来突现“小狐狸媚主”一说,特别和广陵郡王李淳关系暧昧,也不知道这是从哪个空穴吹出来的小旋风,一时间刮得街知巷闻。而今淳王爷大婚,圣上钦点令狐公子为媒,更让此类说法甚嚣尘上,不绝于耳。
连镛皱皱眉,想想女儿连百合也是吃媒人饭的,女儿家的声名更是紧要,犯不上为不相干的人趟这趟浑水;
那么,帮原天霸?
可是县官不如现管,现在的官衙到底是令狐喜坐堂。
唉,这可怎么办呢?连老爷嘴巴干张了两张,尚不知如何作答,忽听邻桌有人插言。
“列位,在下听了这许多时候,敢问列位口中的小狐狸,可是户部左侍郎,江湖人称‘玉面狐’的令狐家幺公子,令狐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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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发过的, 为凑合情节发展,改了改,不多,
会把之前发过的都赶紧发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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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闲谈叙福头攀美差,乍相逢尹兴惊玉面
且说连镛等人正说得热闹,忽听隔壁有人插言,“敢问列位口中的小狐狸可是玉面狐令狐喜么?”
“呦?”几人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来将多话者一番打量。只见此人身披娟甲,腰挂龙泉,正襟危坐,啜啜自斟,只是头上一顶皂色宽沿大笠帽刚好遮住头面,看不清容貌。
不过,想来他坐了有些时候了,桌上的三两碟小菜只剩残羹,只是之前一言未发,大家便未曾留意。
“敢问尊驾?”原天霸先朝来人供了拱手,辨这人身形音色,该不是在册的冰人或媒探。既是局外人,如何也对令狐家的闲话感兴趣?官媒,也就是六品户部主事,像这样的芝麻小官,在伞盖云集的长安城,还够不上一说吧。
“哇,听这位兄台的口音不是本地人,难道也听过小狐狸的风流事?兄台可是小狐狸的故交么?”全家福也同样心存疑问,不等来人答言,已经抢先一步插话道。
“呵呵”,来人淡笑两声,“在下尹兴,祖居洛阳,只为寻访意中人才特到长安。我与令狐公子并无交葛,然而常闻令狐家久通阴阳,户典周详,此次到访长安,倒是有意拜会。在下听闻令狐公子是巴记的常客,故而在此小坐,以期与之结一面之缘。”
“寻访意中人?这么说你是找姑娘的?”全家福冲口而出,滴溜溜的转起一对眼珠心中暗喜。
找姑娘?好说。看这小子二十啷当岁的年纪,不用问了,找完姑娘就要找媒人说亲了。嘿嘿,上一趟黄老爷的媒金自制了这身行头便所剩无几,眼下月尾的房钱还没着落呢,要是能在这儿遇见送上门的买卖……嘿嘿~。
全家福一边忙忙的打着算盘,一边偷眼瞥了瞥连镛原天霸,只见两人一个摇扇,一个喝茶,低眉耷眼,对这小子似乎全不感冒。
“嘿!”全家福心里一笑,没兴趣最好,原天霸和金葵扇是一品媒嘛,想来是看见这小子衣着普通,料定他掏不出百两媒金,才无意这桩芝麻绿豆的小生意。
可苍蝇腿也是肉啊!更何况~
全家福暗笑两人眼拙,这人的头面虽不怎么样,可你没见他腰上的那柄剑么?
对于兵刃,全家福称不上了解,可对于财帛,他绝对火眼金睛。别的不论,单看这剑鞘的凝厚沉重,全家福早已断定鞘中之物决非俗品。心里的算盘珠子一把拉,行,就凭这柄剑,这宗买卖就有的谈。更何况此人既然千里寻亲,真若事成,又岂会在媒金上吝啬?
‘嘿嘿’,全家福心里暗笑,‘搞定了这一票,又可以逍遥个把月了。只不过,眼下这小子显然是奔小狐狸来的,看来,还要动点心思把他拉过来才行。’主意打定,全家福笑呵呵的踱到尹兴身边来。
“正是。”尹兴见问,客气的点点头。
“找人的话,”全家福就尹兴身边坐下,顺眼将桌上的酒菜一扫,毫不客气拣了两片卤羊肉放进嘴里,呜呜囔囔的说:“那兄台这趟可真是不虚此行!”
“噢?莫非这位仁兄有意为某引荐令狐公子?”尹兴朝全家福拱手行礼道。
全家福把羊肉‘嗝喽’一声咽下去,用手肘撑着桌台探身凑近尹兴。尹兴笑笑,悠然的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全家福说,“嗐~还引荐什么?兄台不过是要找人么?小狐狸出了名的孤傲难攀,兄台何必用热脸去贴他的冷腚?这长安城里一顶一的冰人又不只他一个,远的不说,咳咳。”全家福故意清了清嗓子,敛衽直脊道,“现下就有一位,可助兄台一臂之力。”
“现下?你?”尹兴抬眼瞟了瞟全家福。
“不错!正是在下。在下可是长安冰人界有口皆碑的名媒。”全家福赶忙从凳子蹦下来,竖起大拇指自夸道。
“如是说,还未请教?”
“好说了。敝人就是古灵精怪、聪明绝顶、口若悬河、舌灿莲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日配阳,夜配阴的……”全家福说到这儿,悄悄用眼角扫了扫连镛原天霸,躬下身儿压低嗓门道:“一品媒全家福啊!”
“全——家福?”尹兴并不介意全家福上下嘴唇一碰就给自己升官晋爵,只是摆出一副‘全家福哪个?没听说过’的欠揍小表情。
“嗯~”全家福先翻了个白眼儿,然后无所谓的撇撇嘴,道:“算啦,你小地方来的见识浅,不认得我,我也不怪你!不过……。”全家福拉着小板凳又凑到尹兴身边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兄台既要寻人,找我全家福就最稳妥了!人,作保给你找到,寻人费,只收官媒的一半,怎么样?”
“……”尹兴含笑不语。
“而且,嘿嘿……”全家福赶紧趁热打铁,贱笑着拍拍尹兴的胸口道:“大家都是男人,明白的啦。人寻着了之后,”全家福掰着手指头细数,“聘书,礼书,迎书,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一条龙服务,统统只收你友情价,怎么样?”
“……”
全家福只管自顾自说得口沫横飞,不防备店小二突然蹿出来一溜烟儿似的从身边飞过,手里飞扬的抹布片眼看着要尝到他的酒。
“哎哎……”全家福忙将双手护住酒杯,正要埋怨两句,一抬头,店小二已然飞身到楼梯口垂手躬身候在一边,看样子似乎要迎接贵客,全家福几人不由得止了话头,顺着店小二朝楼梯口张望。
“噔噔噔”,楼板一阵有节律的轻颤,一位红衣公子上得楼来。
“这人……”尹兴不由得放了酒盅。
但见此人,玉面含笑,锦扇轻摇,似骄非骄,似傲非傲;看容颜,一张粉面如春梨绽蕊吹弹得破;品风骨,三分清韵似仙官谪殿尘俗不染;真是“翩翩公子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
尹兴见了,不由心中骇叹,“此何人也?果然人中龙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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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忙里偷闲公子寻欢,隐姓埋名神捕访案
‘呦?小狐狸?!’全家福见到来人也是一怔,不免斜眼去溜原天霸,‘又说小狐狸被屈仁请去问茶,怎么还得如此逍遥?’
且说这边尹兴全家福暗自思忖,那边早有店主家迎上前去,毕恭毕敬的招呼来人,“令狐公子怎么这早晚才到?小老儿今儿个才从苏州府收来上好的碧螺春,一早就给您备下了。”
被唤作令狐公子的红衣公子,正是令狐喜。
令狐喜闻言莞尔:“府衙有些琐事耽搁了,您老有心,涛儿可是已经来了么?”
“薛大姑娘一早就来了,正在望江阁候着您呢,您里间请……”店主家躬身伸手一领,把令狐喜往雅间带。
“好。”令狐喜点点头,除去外披给身边的婢女接了,且向店家吩咐道,“店家,我才来的时候见道甬两边的春桃已经抽出新芽。烦您擢人去撷些嫩蕊,制成酥饼送进来,涛儿平素最喜桃花的清香。”
“瞧您说的,这点琐事还劳您挂心?小老儿岂不知薛大姑娘最爱咱家的桃花酥饼?才制得让人送进去了,这会儿入口,正是酥软呢。”店主家听问,躬身颔首,好不得意的邀功请赏。
“做得好!想想~”令狐喜闻言一笑,顿下脚步转头去唤婢女,目光转来,恰巧扫过尹兴全家福所坐的台面。看见尹兴,那目光分明一顿,却旋即转开。至于全家福等人,竟似未看见的一般,这让尹兴难免有些诧异。
对于令狐喜的无视,全家福悠悠饮茶不以为意,原天霸却气得面色铁青,尹兴冷眼旁观,不做声响。
且说令狐喜一声吩咐,身边的小丫头会意,探手从袖管中掏出一锭纹银递给店主家,骄声道,“拿去吧,我家公子赏你的茶钱。”
“是,小老儿谢公子赏。”店主家忙点头哈腰的接了,赶着将银子往怀里揣。
店主家屁颠屁颠的在前引路,令狐喜含笑随行,走过全家福等人身侧的时候,果然连眼眉也没再抬一下。
“切!有什么了不起?!”全家福早看出原天霸一脸怒气,不待他发难,先抢先翻了个白眼。正好!正好借小狐狸的“不给面儿”拍拍原天霸的马屁。
全家福拉开架势刚要开演,忽觉搭在桌上的肘臂遭人碰了碰,转眼看,是尹兴。
尹兴问道,“全兄,方才这位公子清高得紧,不知何许人也?”
“他你也不认得?他就是你要拜会的小狐狸,令狐喜啊。”箭未开弓被扯了回来,全家福抖开袖口,没好气地答了一句。
“此人便是玉面狐?”
全家福一耸肩,“谁还哄你不成?”
“看来不像。”尹兴笑笑,不着意的瞥了瞥连镛原天霸,有意挑弄道:“既是玉面狐,想他与众位同为冰人,怎好似不识的一般,见面连个招呼也不打?”
果然,这两句话一出,连镛未为所动,原天霸却被激得气噎,只见他胸口上下起伏不定,手中折扇更是摇得仿佛要破了一样,尹兴暗暗看在眼里。
“这有什么奇怪?看见了吧,人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难为你还要央他为你寻人?”
恰巧全家福插嘴进来,尹兴随之一笑,连连摇头道,“这样看来,玉面狐果然孤傲。不过,在下听闻广陵郡王大婚,是圣上钦点此人为媒。想他年纪轻轻便深得当朝赏识,也难怪恃才傲物。”
“恃才?啊呸!”全家福早见原天霸紫涨着一张脸,可巧尹兴递过话头,登时拍案而起,冷口啐道,“还不是装腔作势!整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叫嚣什么男婚女嫁乃人之大伦,要保荐从实,匹配有据;切不可唯利是图,信口雌黄,罔顾法纪,有悖纲常;来不来就‘你们私媒真不堪!’”
全家福故意捏起嗓子学令狐喜说话,尹兴细细回想,那令狐公子音清声脆,确实不似一般男儿低沉雄浑。全家福有意提高音调,学起来却有几分相像,众人皆忍不住“扑哧”一笑。
全家福见原天霸表情稍松,满意的点点头接言道:“什么钦点?你们没听说么?这次婚典主婚的差事,是小狐狸巴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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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求财路全家福扑空,看热闹小糊涂遭算
“啥?!查无此人!!”
看着客栈老板笑嘻嘻的摊手说No,全家福真想一甩手把热腾腾的包子全拽到他的大柿饼脸上,可是一想,算了,肉馅的。
“好你个尹兴,你小子有种!竟然耍到你全爷爷头上!!不、要、让、我、再、遇、到、你!!!”
全家福抖着唇,咬牙切齿的从客栈出来,看看手上的包子,喉结一动,咽下口水往袖筒里揣。本来是买来做早点的,现在看来,唉,还是省着点吃,午饭搞不好也得靠它了。
“喂,你小子没长眼啊!我的包子!!”
新衣服袖口有些紧,全家福揣、揣、揣、还没揣进去,手肘忽然遭人一撞,一袋子包子骨碌碌滚了一地,路边的大黄狗哈喇着舌头蹿过来,“咣唧”,叼走了一颗。
全家福一把揪住冒失鬼的烂衣领,小鸡子一样拎了过来。
“大爷恕罪!大爷恕罪!小的瞎了狗眼,冲撞了大爷,小的罪该万死!!”
撞他的小子也就十二、三岁,瘦小枯干,一副排骨,被全家福一喝,早吓得浑身乱颤,面灰如土。
全家福看他破衣邋萨,哆哆嗦嗦的样子,一扁嘴,放了下来,‘罢了,屋漏偏逢连夜雨,跟个小叫化还有什么计较?’
“谢大爷饶命!谢大爷饶命!”
“回来!”
小叫化双足点地,转身要跑,被全家福一声喝住。
“大清早就慌脚鸡似的乱撞,你忙个什么?”全家福拂拂衣上的新褶,俨然黑面神一样。
“呃……”小叫化不敢挪步,弓着腰,低着头,哆哆嗦嗦的说,“不瞒大爷,过两日令狐府往洛阳送亲,要选几个小厮听命,听说一个月两吊大钱,逢年过节还另有赏银。小的、小的想赶去应征,这样好的差事,怕被人抢了先。”
“两吊大钱?”全家福脱口一喊,‘这个小狐狸……’他捏着银袋里所剩无几的几枚铜板,扁扁嘴暗暗磨叨,‘凭啥!都是给人家保媒拉纤的,凭啥他这么富贵,我就……?’
“喂!呃?”
全家福心中不忿,本想揪着小叫化再吆喝两句出出邪火。一扭脸,呦?人呢?原来小叫化趁他楞神的功夫,早脚底抹油溜没影儿了。
“切!”全家福好没意思的踢飞一块小石子,“噗”,正踢到大黄狗的肚子上,“嗷!嗷嗷嗷!!”大黄狗一阵狂吠,吓得全家福抖了个激灵。
“**。”全家福骂了句脏,抬头望天出了会儿神。这会儿时间还早,街上一片冷清,全家福四下晃晃,看实在无事可做,心下一寻思,‘干脆,去小狐狸那看看热闹,没准还能捞上点便宜?’
而其实,全家福是这样想的,招工,一时半会儿可完不了,稍一耽搁就到晌午;晌午?大伙儿饿着肚子来应征,小狐狸不能不管饭吧,招上招不上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嘛;管饭?嘿嘿,那可就不吃白不吃喽。
主意打定,全家福三拐两绕来到长安道,令狐府的大门正开在这条内城老街上。一抬头,门可罗雀。呃?不是说请人吗?这样冷清?噢,对了,家奴小婢,一定是走后院小门的。
全家福一扭身钻进后巷。嗬!这老些人,乌秧乌秧的挤了半条巷子,离丈远就能闻到一阵阵酸鼻子的人肉味。
“咦~”全家福捏紧鼻头,伸头探脑扒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头朝里面张望。
门口主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妇,短小干瘦,两眼精光,正指挥着几个家奴小厮查选人物。
这人全家福没见过,可从她那身簇新的细绸短衫和红润的面色上,全家福猜知她必不是搬粗扛重的厨妇,奴似主人形,看她这副颐指气使的架势,八成是直接听命于令狐喜或老夫人的所谓“一等仆”。
“呵,没想到小狐狸贪香爱俏的主儿,还能使这么个老干瘪猴子在身边答话,真不嫌膈应。”全家福撇撇嘴,正在有的没得瞎琢磨,忽听院门吱嘎一响,从里面步出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一身翠绿掐细褶点素花的连袄裙,腰扎鹅黄软带,上挂一串兰花样琉璃串铃,水葱儿似的装扮。
“嘿”,全家福一乐,这个认识的,想想。
“嬷嬷,公子交待说,高家阀阅门第,要选有识有见的送亲伺候方好,可别弄些膀大腰粗,浑言少礼的,不合身份。”想想轻起莲步移到老仆妇身边,脆声交待,身上的琉璃串铃撞击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姑娘放心,公子爷吃老奴的奶长大,老奴还不知道他的心性?”老仆妇抬手抹了一下额上的汗珠子,喜眉笑眼的说。
“姑娘看看,这几个我瞅着还算周正,姑娘觉得能不能用得?”
老仆妇一边说,一边拉着想想往墙角指,全家福顺眼看去,只见东墙角下已经高高矮矮的站了三五个壮年,都是神清体健,彬彬有礼的。
全家福一个个相过去,忽然眼光一定……
“我靠!”全家福怒目圆睁,一拍大腿,扒开众人死命往东墙挤。
挤、挤、眼看就要钻出人墙,似乎从什么地方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淡香,全家福抽着鼻子嗅了两嗅,只觉耳鸣目眩,地转天旋,忽忽悠悠的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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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改一下这个。。
第五章 鸣不平想想宣快语,思往事令狐动心思
入夜,令狐府……
令狐喜揉揉酸胀的太阳,从积案中抬起头来。掌灯时分点起的烛蕊,烧的时候长了,结出灯花,忽明忽暗的晃在眼前,有些眩目,令狐喜拾过小剪刚要去剪,忽听廊檐外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琉璃铃响,轻快的脚步声行到帘外却住了。
‘……’令狐喜轻勾唇角,是想想。
这是他府上的规矩,未经准许,任何人不得擅入他的书房内室,违者家法伺候!
“想想,何事?”令狐喜负手立在灯前,手里一上劲儿,房里登时通亮起来。
“公子,选来的人听过嬷嬷的府训,正在清越阁候着,公子要见见么?”帘外传来一串娇音,百灵鸟似的清脆。
“他在么?”
“公子妙算,那小子果然混进来了!”帘外脆爽爽的答道。
“好,待我理过这些案卷去会他一会。”令狐喜点点头,瞧瞧窗外的夜色,又吩咐道,“时候不早,你跟嬷嬷说,不必陪候,让她自去歇息吧。”
等了半刻,帘外未见动静,想想显然还在原地未去。
“还有事?”令狐喜回眸一顿,放下小剪,轻按衣袍重新坐回书案前展开文卷。
“公子,嗯——”想想的声音显然有些踌躇:“奴婢方才进来的时候,好像、好像闻到眉毛酥的香气,不知公子闻到了没有?”
‘噷……’令狐喜一面听,一面心里笑了笑,一面说,“去吧,条案上。”
“是!”想想喜滋滋的应了一声,脚步轻快的掀了帘子进来。她朝令狐喜草草一揖,便径直走到书案前端起了一整盘眉毛酥。公子午后赶去清水镇查访,就知道一定带了眉毛酥回来,她最喜欢的。
“记得送一些给嬷嬷。”令狐喜一面埋头理卷,一面说。
“知道。”想想端了点心想去回嬷嬷的话,却被令狐喜叫住了。
“等等,这次请人须多支的月银和日后喜典所费的礼资,长姐看过了么?”
“看过了,可大小姐说这些事合该公子主理,她无暇细问,随公子定夺便了。”
“这怎么行?你没告与她知道,这是老夫人的意思么?”令狐喜闻言略皱了皱眉,放下文卷,盯了想想一句。
“奴婢怎么没讲?可大小姐说,公子乃令狐家单丁独子,令狐家的大小事宜,自然要公子操心的。若说公子七尺须眉,不该拘泥于家中琐事,左不过将来结了亲,交与少夫人料理就是了,何必又来烦她?奴婢知道这是老夫人的意思,本想多劝两句,可大小姐顾着哄小少爷玩闹,嫌奴婢多嘴,赶着把奴婢轰了出来!”
想想听令狐喜问起礼单的事言语中似有不满,立刻委屈的辩白起来,声音也大了。
“……”令狐喜几不可闻的轻叹了声,把目光重又落回文卷上,“罢了,你去吧,我明日自去与她说明。”
“公子……”想想被令狐喜问得心头火起,冲口叫了一声,可话到嘴边又似觉不妥,憋住了没说。
“怎么?”
“嗯~”想想哼唧了一下,“没事……”
“说吧!你心里可是藏得住事儿的?”令狐喜手抚文卷,展睫看了看她,轻笑道。
“奴婢只是觉得,大小姐的话说得有理,老夫人自从这两年专心礼佛不问俗事之后,府里的大小事情都要公子打理,即如此,自然该把赀帛账目也一并交给公子。不明白老夫人为什么偏要属意大小姐,凡举花费,无论大小,都要大小姐点头。您说大小姐是那愿意劳心费神的主儿吗?大姑爷更是甩手掌柜,事情到了他们那里,总是今儿拖明儿,明儿拖后儿的,事情就这样耽搁着,上月厨下小厮的月银愣是迟了旬日才发,若不是奴婢帮着遮掩,早闹到您这来了。”
想想看来真是心里憋不住事儿的,被令狐喜一扇忽,马上竹筒炒豆子一般倒了个痛快。
“多话!”令狐喜闻言,面上一紧,出言喝了她一声。
“喏~,人家都说不说了……你又偏让人家说……”令狐喜骇然变色,想想显然吃了一惊,她皱皱眉头,委屈的撅起嘴来,依旧不服气的小声嘟囔着:“反正我就是觉得,老夫人信大姑爷,都多过信公子……”
大姑爷程德,据说是程咬金的后人,令狐喜一向觉得此人好大喜功、无甚作为,当年娘力主他和长姐的婚事,不过是看中他愿意入赘令狐家罢了。
“唉,令狐家的女儿……”令狐喜一时有些出神,转念之间忙理了理心绪,才缓声对想想说:“老夫人举事自有老夫人的考量,此事无需你多问,只管做好本份,知道了么?”
“知道……”想想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悄悄斜眼去瞄令狐喜,见他埋首书卷不再讲话,便简单施下一礼,恹恹的去了。
房里,令狐喜独自一人细数更漏。
想想的话多少点中了他的心思。人人都说他是家中独子,父亲早亡,娘和嬷嬷自生小时节便常嘱他要肩负令狐家一脉兴衰。因此,他不敢不勤书好学、虽时戏于街坊弈馆,不敢有怠经略文章。是年大比登科,自请承祖志,主媒馆,也只为能使令狐府大堂上那一块“冰人世家”的御赐额匾长悬于世罢了。
可令狐喜细忖躬身理事这两三年,娘虽事事依己为臂膀,然于细微之处却常觉格格难合。且说赀帛账目一事,这些东西早年间自有娘一手把持,而今娘年事已高,却偏要将账目交于长姐。自己内主家务,外理官政,而凡举资费,却非长姐出其令而不可成其事,牵衣掣肘,甚为不便,虽多次语恳于娘,然,不为所动。
诚如想想所言,娘似乎不肯全信于他,非使旁人监察于侧而不得安其心。
“莫非……”令狐喜眉头暗锁……
“当、当、当……”
令狐喜且在遐思,忽闻院外更鼓,他猛然警醒,看看窗外夜色已浓,便阖了卷宗往清越阁信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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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清越阁公子训家童,大理寺屈仁责莽霸
清越阁,不过是一台水榭,原只有一道回廊通过后花园的紫竹林。令狐喜因爱它四面环水,轻舟小榭,常有清风徐徐,月影幽幽,便时常在这里抚琴舞剑。时间久了,觉得有景无题不成为景,便手书了“清越阁”的牌匾悬于梁上。后来为图方便,又着工匠修了条小径,直通书房的后门。
令狐喜来的时候,嬷嬷还在,可是托不住困,早歪在软塌上,磕头虫似的一个劲儿点头。地上东倒西斜的立了七八个小厮,也是哈欠连天,磕头耷脑。令狐喜一看便知几人是刚招来的,身上虽然换了府里统一的仆服,可脚上的鞋还是五花八门,想来是各人尺寸不一,还未及新制。
“嬷嬷~”令狐喜举步轻行到嬷嬷身边,附耳悄声唤道,“嬷嬷怎么不去歇息?睡在这里当心受凉。”
“哈欠!”嬷嬷睡得懵怔,不妨被人唤醒。她哈欠打到一半,掀开眼皮看是令狐喜,忙敛衽坐正,“公子才回府就忙到夜半三更,可要当心身体。王府的事,他们问清楚了?老奴听说那个屈仁难缠的很,他没为难你吧?”
“嬷嬷不肖担心。这桩意外原与我无干,大理寺请我过府,不过循例问话罢了。”令狐喜宽言道。
“那就好。老夫人为公子的事日里夜里悬着心,这下总得安睡了。”
“……”令狐喜只笑笑。
“对了,老夫人日里吩咐,着老奴叫厨房调制了参羹,公子可用过了?”
“用着了,烦嬷嬷费心。”令狐喜稍愣了愣,顺口答道。
“公子惯会敷衍老奴,我劝你多少吃些。这是老夫人特命取用当年圣上专赐的高丽贡参熬制的,性温耐补,最为安神解倦。你被大理寺责询了这几日,是该好好补补,看看,都瘦了。”嬷嬷说着,伸手摸了摸令狐喜的脸。
“是,什么也瞒不过嬷嬷。我一会儿都吃掉。”令狐喜只好讪笑笑,嬷嬷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这些便是新进来的么?”令狐喜指指底下的几个小厮转开话题。
“正是。公子看看如何发付?”嬷嬷见问,朝底下人清咳了两声,这几个便似群魔乍起般张顿了手脚,抬眼见一清俊公子立在面前,皆猜知是令狐喜无疑,忙毕恭毕敬的垂手立定。
“不错。”令狐喜点点头,就塌上坐了,遂开口问道:“你们几个,姓甚名谁、年庚几何、现居何处,因何要卖身为奴?且一一道来我听。”
“回公子话,小的阿力,今年二十,家住长安城南红荔村,家中尚有八十老母无人供养,因而自愿卖身为奴。”
“小的阿广,二十八了,光棍一条,睡在城北送客亭。小的来府里听差不为别的,只为凭把子力气混口饭吃!”
“嗯~”令狐喜着人换了热茶,一边端杯细品,一边静静的听着。
“小人尹兴,乙丑年生人,祖居洛阳,因到长安访友未遇,又因延宕日久,囊中羞涩,故而入府为奴,以求生计。”
“尹兴?”令狐喜轻啜了一口香茶,挑眉看了他一眼。
“正是。”尹兴微微颔首道。
“听你说话倒还知理,只不知你额角的疤痕从何而来?你可知我令狐家诗礼传家已逾百年,一向不喜孔武好斗之人。”令狐喜冷冷的看着他,一抹浅笑像镌刻在精美玉盘上的一道月光,美丽、却遥远。
“疤痕?”尹兴先是一愣,随即摸了摸头上旧伤,不以为然的笑道:“公子多虑了。小人幼年顽劣,曾为上树偷桃跌落,被桃枝刮伤眼角,才留下这道印记,并非打架斗殴所致。”
“噢?此言非虚?”
“不敢欺瞒公子。”
“可识得字么?”
“略通文墨。”
“好!”令狐喜似是满意的点点头,把茶杯放在一边,抖抖衣襟站起来,朝众人训诫道:“你等既已入府,便是我令狐家的一员,此后坐言起行,要处处以令狐家声威为念。不可仗势欺人,更不可作奸犯科。你等可听仔细了么?”
“是!”众人齐刷刷的应声道。
“府中规矩,嬷嬷已有训诫,无须我多言,你等当谨记于心,若有错犯,自有家法伺候。”
“是!”
令狐喜点点头,“府中一应事务,明早会有掌事的家丁嬷嬷告与你等知道。你等要各司其位,凡事务求尽力,不可投机做懒,不可敷衍渎职。处事行为但有不通不明之处,当向各位掌事直禀。若有掌事应处不力的,你等可直接告与想想姑娘知道。想想姑娘,你们见过了么?”
“见过!就是今天带我们进来的姑娘,腰上挂铃铛的。”阿力大声答道。
“……”令狐喜笑笑,“你等的月银,每月初一发放;凡年节礼资,随年节发放;你等在府上听差,每月可轮休一日,如有急事需向嬷嬷告假方可外出,但每月告假三次以上的,扣当月月银,明白了么?”
“知道!”
“好,我别无他言,你等可还有不明之处要问我知道么?”
底下几个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踌躇半晌,齐刷刷的向令狐喜摇摇头。
“既如此,今日天色已晚,各位可早去安歇。明晨卯正出工,不得有误。嬷嬷,且带他们散了吧。”
令狐喜一说“解散”,嬷嬷便领着大伙儿呼呼啦啦的走了,令狐喜注意到,尹兴慢吞吞的拖在后面,临出门的时候,还特意扫了扫阁廊下悬挂的月琴和佩剑。
“清越阁……”尹兴随众人行至紫竹林,忽闻一缕细细的琴音从令狐喜方才训话的水榭隐隐飘来,似断似续,尹兴摸摸额角的疤痕笑笑,“令狐公子,有意思。”
……
“大人,小狐狸和死去的丫头有染,借王爷新婚火烧库房、杀人灭口,这件事现有全家福作证,必可将小狐狸定罪!大人还犹豫什么?”
大理寺后堂,原天霸眯觑着一对细眼凑在屈仁身边言之凿凿,屈仁捋着颌下的一小撮山羊胡子,犹疑未定。
“大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小狐狸这次想露脸露出了屁股蛋子,咱们正好借机把他咬下来。”原天霸边说边恶狠狠的咽了下口水,那样子好像已经一口咬上了令狐喜白嫩嫩的小屁股,就差把他连皮带肉一口吞下去。
屈仁阴着脸,一言不发的转着眼珠。
“大人,这可是一箭双雕的好机会。拿下小狐狸,大人一来可以向淳王爷交差结案;二来么……”原天霸捻搓着三根手指,两眼闪出贪婪的光:“只要大人费心把卑职扶上官媒的位子,这黄白之物么……”
“唉~”屈仁不耐烦的打掉原天霸晃在眼前的三根手指,面色严肃地问道:“全家福一面之词不可全信,他可有真凭实据么?”
“哟?大人怎么糊涂了?”原天霸一听这话先吃一惊,他纳闷的看着屈仁,“只要我们拉全家福做人证,要真凭实据还不容易,只要大人……”
“这次不同!”原天霸话未出口,屈仁便粗暴的打断了他。
“大人?”原天霸看屈仁脸色黑青,与平日悠然自得判若两人,也不免生起疑窦,少不得陪起小心试探道。
“本官听闻淳王爷此番密调了高斐进京,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神捕高斐?”原天霸闻言也吃了一惊。
“不错。”屈仁冷着脸点点头。
原天霸为难的嘬了嘬牙花子。
提起这位高神捕,可算得上贞元年间的一位传奇。据说此人出身微贱,生母曾是城中月老台冰人馆的洗娘,可这人却天资聪慧,自幼能文擅武。也是合该此人出仕,八年前月老台不知何故遭人血洗,一家老少二十余口惨死街头,只有几个小奴小婢并高家母子逃出生天,是当年轰动一时的大案。
为这件案子,官府着人查了月余头绪全无,谁知却被时年不过十五岁的高斐凭一双绣花鞋破案缉凶,高斐一夜成名,声势大噪,官府闻说后破格选用,招为巡捕。
之后的这些年,他走南闯北,屡破奇案,一身轻功,燕子穿梭,能穿墙过府,来去无踪,更是名满天下。
而今听说淳王爷为小婢暴死一事特把高斐召回,原天霸瞠目之余又觉蹊跷,便壮着胆子又问屈仁:“不通、不通、实在不通,王府不过是死个小婢,淳王爷何至于如此兴师?深宅大院,哪家府上不挂着几条人命官司?”
“屁话!打狗也要看主人面!这次死的是郭家带来的人……”屈仁转着一对豆眼,捏着山羊胡子说:“若本官估计的不错,淳王爷势必要给郭老太公一个交代,此事含糊不得。高斐这块木头轴得很,只怕不易变通……”
“大人的意思?”
“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轻举妄动!”
“是~~”
听屈仁这么说,原天霸心里凉了半截,他懒洋洋的胡乱应付了一声。怪不得屈仁审了小狐狸几日,屁都没放就把他放了,原来是“不可轻举妄动”。看来这次搞掉小狐狸的计划又泡汤了。他奶奶的!难得碰上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这趟,不知要等上多久才能再抓到令狐喜的小辫子。唉,那官媒的位子……
“唉!”原天霸不甘心的一声长叹。
“没造化的东西!”惹来屈仁一顿数落,“你且把眼光放长远些,区区六品户部主事,于本官而言,不过探囊尔。眼下的情境,我们若陷小狐狸不成,反被高斐寻出纰漏,倒为不美。”
原天霸抬头望天,嘴里歙歙簌簌的咕哝了一番,‘探囊尔?说得好听!小狐狸风风光光霸着官帽子足有三年了,咋还没见你探来?帽子是啥?那是白花花的银子……’
“你嘟囔什么?”
“哦!草民是说……”屈仁冷不丁出声,原天霸吓了个哆嗦,赶紧凑上来说:“既然王爷已经找来高斐,大人何不二一添作五,把这烂摊子踢给他算啦。”
“放屁!缉凶拿案是大理寺的本份,这件案子要是让高斐破了,不是更显得本官无能了嘛!!”屈仁暴起眼珠怒骂了原天霸一顿。提起高斐,他恨得牙痒。
八年前月老台的破事儿,高斐那小子就害他非浅。若不是那小子逞强好事,当年时任京兆尹的他怎会遭圣上痛骂,被左迁安阳府?这些年他动用了多少人脉银两才能重回京都,这笔帐,他可要好好和高斐算算清楚!
原天霸被吓得一缩脖儿,再不敢吱声。
“怎么?哑巴啦?”沉默片刻,屈仁阴着脸问道。
原天霸不自然的抽了抽腮帮子。
“不管怎么说,全家福的话是条线索。你去,把那小子带来,本官要亲自问问!”屈仁白了原天霸一眼,冷脸吩咐道。
“是、是!”原天霸赶忙一叠声地应承下来,抹了把汗珠子讪讪的退出府门。
可是,
原天霸没能找到全家福,这小子——***,居然——失、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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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慧花魁垂泪别知音,冷郡王含威试名捕
“当真是他?你确定?”
“不错,他额角的伤痕不会错。”
平康坊紫云楼二楼雅间,粉衣云髻的歌女陡然按住琵琶,不安的看着席前怡然自若的白衣公子。轻纱罗幔,日影团团,房间里缠绕着淡淡的兰麝幽香,青玉色的茶盘中腾出袅袅轻烟,白衣公子不慌不忙的拾起茶盅,啜了一口清茶,淡然地笑笑:“尹兴?隐姓!……噷……”
“令狐,你糊涂!你既然知道他就是八年前破除月老台血案的神捕高斐,怎能携他同往洛阳?!”
“涛儿,你且稍安。”令狐喜看看面前花容失色的美人,不慌不忙的斟了盅茶递过来,“喏,这是上好的轻罗小叶,定要采集清明时节新荷上的凝露炮制,方得入口。试试,我积了三年的。”令狐喜说着,深吸了一口茶香,似乎那淡然的滋味着实沁人心脾,惹得他一脸陶醉。
“祸到临头,亏你还有这番闲情!”薛涛将琵琶放置一边,提起罗裙急走到令狐喜身边坐下。
茶杯端了半天薛涛却不给面子,令狐喜笑笑,索性一仰头,一口茶倒进自己嘴里。
薛涛恨铁不成钢似的看了他一眼,把脸扭向一边。
“怎么?恼了?”令狐喜拇指一错打开折扇,在薛涛耳侧扇起一道轻风,反笑道:“薛大姑娘文采风流,艳冠长安,多少王公显贵欲拜罗裙而不得,如今情愿为我锁眉,这便传了出去,可又是我令狐喜的造化了。”
“呸!油嘴!”薛涛冷着脸啐了他一口,令狐喜却呵呵笑着收起折扇,把扇子在手心里打出不紧不慢的节奏。
“……”
男人家生得如此粉雕玉琢本就可恼,他竟然还有一副长长的令女人也艳羡不及的眼睫,看你的时候,好像两把小刷子一样,扇呀扇,薛涛一阵心烦。
“茜如姑娘的事,奴家早劝你三思,你却偏在王府行事。你明知这件婚事万人瞩目,事涉郭家,王爷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薛涛怀着心思的说。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职责所在,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令狐喜收起玩笑。
“而今王爷果然请来高斐,我担心……”
“无须担心。”令狐喜又递了一盅茶过来,“祸福天定。他既然已经来了,我若退避三舍,岂不是他暗我明,更为不妙?倒不如我来作东,大家当面锣鼓的敲一敲。人常说神捕高斐能见微知著,任何人在他面前皆无以遁形。”令狐喜仰头笑笑,继续说:“可惜八年前月老台一案我且年少,不曾领教他的利害。而今恰逢此事可与之一较高下,我倒要看看他这神捕之名是非浪得。”
“我说你是不知天高!”
“你怎不说是艺高胆大?”
“轻狂!”薛涛轻骂了一声。
“哈哈!”令狐喜朗声大笑。
“令狐——”薛涛一把扯住令狐喜的衣袍,忧心忡忡的喝住他。令狐喜止了笑。
“也罢。”薛涛暗暗咽了口气,“你明天即要送亲远行,今日何妨早些回去,莫在这里耽搁久了。”而今米已成炊,多说何益?只求他此行吉人天相,遇难呈祥。
薛涛咬了下唇,起身去拉令狐喜,可令狐喜却扭着身子不肯起来:“时辰尚早,你让我多坐坐。”
“你别耍赖。”薛涛一用力,还是把令狐喜拽了起来,“到洛阳记得寄书回来。你——”薛涛背过脸去:“一路行藏,你要当心。”
“哦?”场面一时变得有些压抑,令狐喜长吁了一口气,他不喜欢这样。于是,他歪过头,用扇尖点了点薛涛的肩头,笑嘻嘻的打趣道,“你这么不放心,不如我同娘说说,邀你一道上路如何?”
他想逗她笑,或者逗她恼。其实怎样都好,只不要这种似有似无的压抑,他真的不喜欢。
“去你的,又来耍贫!”他成功了,薛涛似乎恼了,回身槌来一记粉拳,令狐喜一手握住,细看,糟糕,她长长的眼睛里竟然团了一层水雾。
握着她的手,他不由攥得紧了些。
“好姐姐,我若一去不返,你会哭么?”问话脱口而出,可他有些懵,他问了什么?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混说!”此话一出,薛涛眉角微跳,忙伸手挡在令狐喜的唇前。她显然吃了一惊。却又马上厉声骂道:“你返与不返,与我何干!我为什么哭?”
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过脸颊,令狐喜无言。
“滚吧!”
又有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了下来,令狐喜依旧无言。
“还不滚!”
“保重!”令狐喜朝她看了看,转身掀了帘子出去。
“……”珠帘落下,一片哗哗啦啦的声响。
“哎呦,令狐公子这早晚就回去啦?……哎呦,谢公子的赏!……令狐公子,有空常来呀!”
帘外,传来鸨儿妈妈酸腻腻的声音。
“哎呦,这是怎么说的?……算啦算啦,爷们儿都得顺着来!……差不多行啦,快擦擦眼泪!……尚书府秦大爷来了,指名要听的你的‘小蛮腰’呢……收拾收拾,快着,随我来……”
耳边,传来鸨儿妈妈酸腻腻的声音。
……
“卑职参见郡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街之隔的广陵郡王府大堂,高梁阔壁,宝鼎香浮,人高马大的小家丁身着崭新的皂色粗布衣裤,腰系布搭膊,俯伏在青砖石地上跪请王爷金安。
“哼!高斐,你好大的架子!本王三催四请,你终于肯露面了。”广陵郡王李淳背身而立,面色冷峻的盯着书案台上张牙舞爪的蟠龙木。
“卑职未敢有辱王命,连日延宕,实为潜入令狐府一探虚实。”
“哦?”李淳拨弄着蟠龙木的枯枝,冷声问:“既如此,可有斩获?这事——果然与他相关么?”
“目下且无凭据,卑职不敢妄言。不过,卑职连日走访,深觉此事与令狐公子不无关系。”
“啪~”可巧不巧的,高斐话音刚落,李淳就蟠龙木上折了枝小枝下来,刚生出来的,枝叶上透着稚嫩的新绿,可惜,似乎有些歪了。
“你且起来说话。”李淳随手把小枝丢弃在土盆中,掸掸手转过身来。
“来人,看坐。”随着招呼,小太监低头哈腰的跑进来,给高斐递了块蒲团。
李淳一掀紫金绣龙袍,半跪坐在青烟色衲丝团龙纹软蒲垫上,示意高斐坐。四目相对,高斐少不得细细端详这位深得圣宠的广陵郡王。
这是他与李淳的第二次见面。三年前大比恩科,高斐曾职任殿前督检点,与这位小王爷有过一面之缘。印象中,当年的小王爷年方十五,还是小孩子般的弱小身量,而今却已长成。
只见他宽额阔面,猿臂蜂腰,一双冷目炯然有神,两道横眉不怒自威,高斐不禁暗暗点头,难怪圣上曾赞他,“风神俊秀,甚似吾辈”,今日一见,果有王者之风。
高斐这两日在令狐府听小厮们嚼舌,才知道原来他与令狐喜的渊源也起于三年前的恩科。当年令狐喜高中,琼林饮宴之时恰由广陵王爷奉酒。据说这位郡王爷和令狐公子一样自诩风流,常爱流连花草。两人又兼同年,因此一见如故,时常并马游街,纵情诗酒。
紫云楼的名妓薛涛在与二人对酒时曾有诗言相戏,曰:“玉面公子说令狐,文章锦绣字字珠,广陵纵便骄名马,潇洒风流总不如。”李淳闻诗自嘲“既输文墨,何堪纵马?”竟解胯下的卢相赠令狐,并嘱其择日携美同游,莫负娇花名马。这段轶事在坊间广为流传,“玉面狐”也因此得名。
高斐想想不觉一笑,若不是牵绊于这桩案子,他料想这辈子也不会和这样的“公子哥儿”有什么交集。
“究竟内情如何?你且细细禀来。”李淳冷面看着高斐问道。
“据卑职所察,令狐喜与平阳王府确有故交。此外,据令狐府下人所言,令狐三小姐的婚仪妆嫁已筹备月余,明日令狐喜将亲往洛阳相送。”
“送亲?此事与本案有关?”
“甚为蹊跷。”
“何意?”
“令狐喜此番安排,卑职愚见,不合情理者三。”高斐拱拳道,
“其一、令狐喜奉命主理王爷大婚,当知典仪繁复,他却同期安排本府的嫁娶之事,且不怕舍本逐末,顾此失彼么?
其二、按祖仪例制,官府小姐出阁,当有夫家迎娶,令狐喜却要反制送亲。令狐家世代为媒,当谙知世俗通理,今独辟蹊径,所为者何?
其三、也是最费思量的。令狐小姐远嫁在即,此后骨肉离觞,再见不易,可令狐夫人似乎不为所动,每日敬香礼佛,对令狐小姐的婚姻事不闻不问。卑职在令狐府上观察几日,即未得与令狐小姐邂逅,也未能与令狐夫人谋面。
卑职细思,深觉此事蹊跷。卑职斗胆妄言,此节或是解开悬案的关键一环。”
“哦?”李淳目光一冷,问道:“如是说,你有何主张?”
“卑职有两事呈禀王爷,请王爷定夺。”高斐抱拳一揖,道。
“讲。”
“一者,卑职自请随令狐喜前往洛阳送亲,以明察始末。”
“但行无妨。”李淳点点头。
“二者……”高斐似有疑虑的顿了顿,才又说道:“二者,卑职斗胆,请随王爷移步后库……”
“那里大理寺的人已经细细看过,并无可疑。你若要查阅与此相关的卷册文档,可往大理寺求访。”高斐话音未落,李淳已经冷言拒绝。
“案发重地,向来是破案之关键所在。卑职以为,还应亲往查验为妥。”
“哦?”李淳目光一凛,“整理案牍物证,此乃大理寺职辖。事出之后,大理寺已将此地封查,你当知本王亦不便启封私入。”
“王爷为难之处,卑职自然明白。只是卑职求恳之情,还望王爷体恤。”
“哈哈!”李淳朗声一笑,“高神捕执意前往,可谓越俎代庖。他日若无所获,反惹来大理寺微言,你要本王何以自处?”
“事出于此,岂无蛛丝?”高斐蹙眉细忖了一番,陡然抱拳低首道,“高斐愿立军状,若无所察,他日大理寺见责,卑职愿一力承担!”
“好!”李淳高喝一声,随即招呼高斐道:“既如此,便随我来……”
2026-02-08 23:1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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