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坑与羊祜
最高层次的战斗,往往发生得波澜不惊。
魏国在灭掉蜀国以后,派了羊祜去镇守襄阳,以防东吴进犯。羊祜东汉著名学者蔡邕的外孙,司马师的妻弟,夏候霸的女婿,因才识出众,被晋武帝司马炎拜为都督。坐镇襄阳,着手平吴的准备工作。
羊祜接到圣旨以后,立即整顿兵马,预备迎击敌人。羊祜镇守襄阳以后,很受当地驻军百姓的欢迎。吴国有投降过来又想回国的人,羊祜都听其自便。他又减少了在边境巡逻的士兵,用来垦田种地。他初来的时候,军队里连一百天的军粮都没有,可等到年底,军粮积存足够用上十年。羊祜经常身看轻便的皮衣,腰系宽宽的带子,不穿戴销甲,身边的警卫也不过十几个人。
此时,东吴方面与之拒守的,是镇东将军陆抗。陆抗是东吴名将陆逊之子,"小霸王"孙策的外孙,也是西晋著名文学家陆机、陆云的父亲。他受命镇守西陵,防范晋军入侵。
有一天,部将来到军帐之中向羊祜禀告:"侦察的人报告说,吴国的士兵防守十分懈怠。可以乘他们没有准备去袭击他们,一定能够取得大胜。"
羊祜的回答显示了他对形势的高瞻远瞩,也表明他有经过深思熟虑的目标:"你们大家小覤陆抗吗?此人足智多谋,日前受吴主之命攻打西陵,斩杀了步阐及其手下数十将领,我想去救都没救成。此人为将,我们只能坚定自守,等吴国内部有变,才可以商议进兵。如果不审时度势而轻率挑战,一定会遭到失败的。"
一天,羊祜带领众位将领出外打猎,正巧赶上陆抗也出来打猎。羊祜命令道:"我方的军队不许超过边界。"
众位将领接到命令,便只在晋国的地界内围猎,不侵犯吴国边境。陆抗见到此情此境,赞叹道:"羊将军有纪律,不能冒犯他呀!"
当年曹操曾经约孙权"会猎于吴",是以会猎为名下的战表。而此时双方主帅在边境上各自行猎,却俨然是毫无猜忌的友好会猎。风水轮流转,不知曹操与孙权如果地下有知,听说身后有这样一段佳话,会做何感想。
当天晚上,晋吴两军各自退回到自己的驻地。羊祜回到军营,命人查点所猎到的**,如果有被吴方先射伤的,全都送还对方。东吴的人自然高兴,连忙来向陆抗报告。陆抗将送还猎物的人召了进来问道:你们的主帅能喝酒吗?
来使回答:必须有好酒他才饮。
陆抗笑道:我有一壶酒,藏了很久了。现在交给你带回去,请转告羊将军,这是我陆某亲自酿造供我自己饮用的,特此奉上一壶,以答谢出猎时以礼相待之情。来人答应了,携酒回去。
身边的人问陆抗:"将军送酒给他,是什么用意?"
陆抗说:"他既然对我们表现出恩德,我怎么能不予以答谢?"大家听了以后都感到十分吃惊。
使者回去见了羊祜,把陆抗的问话以及送酒的事。全都报告给了羊祜。羊祜也表现出不俗的高士雅量。马上命人开壶取饮。部将陈元拦阻说:"其中恐有奸诈,都督且宜慢饮。"
羊祜笑道:"陆抗并非下毒的人,不必疑虑。"说完把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从此,双方使者往来,彼此互通问候。有一天,陆抗派人去看羊祜,羊祜问:"陆将军身体好吗?"
来使回答:"主帅卧病在床,好几天没有出来了。"
羊祜又问了问陆抗的症状。然后说道:"你家主帅的病大概跟我曾经得过的一样。我有已经制好了的成药,请你带给陆将军服用吧!"
来使带了药回去见陆抗。众将领见了以后,纷纷议论说:"羊祜是我们的敌人,这药决不是什么好药。"
陆抗说:"羊将军怎么会毒害人呢,你们不要多疑。"说完,就服用下去,第二天病便好了。众将领都表示祝贺。
见识短浅的人不能了解对手的深谋远虑,而只有胸怀宽广的人才能理解对手的廓远视野。陆抗明白,在羊祜看似文静洒脱的躯壳内,就像地表下面热腾腾的水流一样活跃着无法估量的力量,那是他的智慧和意志,也是一个帅才天性中最为本质的力量。
他对众将说:羊祜的做法是在施行恩德,如果我们背其道而行之,总是倒行逆施,他最后会不战而胜。从今后,我们各自保卫边界,不要贪图一些小利。
但遗憾的是,历史上的理智与和解总是那么短暂匆忙,甚至陆抗送来的酒还在羊祜的大帐里余香缭绕的时候,在远方的吴国宫廷里,有人已经在为战争而叫嚣了。由理智刚刚编织起来的纽带,又遭到疯狂的撕扯。
这一天陆抗忽然听到吴主派遣使臣来到,急忙迎接到大帐之中。来使说:"天子让我传命给你,要迅速进兵,不要让晋军先发制人。"
陆抗吃了一惊,但是仍然不动声色地对使臣说:"请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就会表奏天子。"使臣离开以后,陆抗马上写了一份疏派人送到建业,向吴主孙皓述说不可进兵的情况,并且劝吴主修德慎罚,先安定国内四方,而不应当一心想看穷兵黩武。但是很不幸,这封信不但没有打消孙皓的黩武之心,反而勾起了他在心中久不能解的一个疑团。
孙皓此时认为江东是一个坚不可摧的蛋,可以把任何石头撞得粉碎,因而在他看来,一切保持和平的思想倾向或做法,如果不是懦弱的话,就一定是背叛。孙皓勃然大怒地说道:"我早听说陆抗在边境上与敌将眉来眼去,今天看来果然不错啊!"
他马上罢免了陆抗的军权,降职为司马,命令左将军孙冀代替陆抗统帅边境军队,准备为进军晋国作准备。羊祜听说陆抗被罢免的消息以后,知道吴有可乘之机,于是就写了一份表章送往洛阳请求伐吴,其中对于东吴的形势进行了一番透彻的分析。
历史证明,孙皓的这一人事变动确实是为晋国灭吴铺平了道路。
《孙子兵法》指出:"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
一个真正成功的将帅所追求的是"兵不顿而利可全",也就是能够以政治经济手段解决战争问题,不追求以战争手段解决政治经济问题。因此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中,所关注的首先是保全自己的利益,并在此前提下把战争的危害降低到最低程度,谋取不战而屈人之兵,在战争中发展壮大自己。
握弃战争、双赢共惠是最高的战略准则,兴兵作战、拚得你死我活是战略上的下策。《尉缭子》指出,"战再胜,当一败。"意思是说在战场上取得了两次胜利其损失相当于打了一次败仗。因此强调百战百胜不算高明,不战而胜才算高明。
在自然界,没有无休止不计后果的攻击。因为攻击的消极后果很多,其极端的发展将是种族衰落乃至消亡,因此恰当地使用攻击手段是一切动物必须解决的问题,其最主要的手段是将同种间的攻击变成"仪式化"行为。
两只公牛交锋时,各自用其巨大的牛角将地皮铲得尘土飞扬,以显示自己的力量。弱势者往往从这一仪式中认识到自己的弱势,及时退却,而强势者从不追赶。哺乳类动物没有嗜杀同类的现象。最嗜杀的狼,同时也有最好的抑制能力,从不向同类真正地实施武力。如果没有了这种抑制力,狼很可能早就灭绝了。
遗憾的是,由于社会的发展,人类已经把这种相互攻撃的仪式化忘记了。这与其说是一种超越,不如说是退化。因这种无休止的攻击,造成了太多的两败俱伤。博弈论中的的"斗鸡博弈",说的也正是这种情况。
羊祜与陆抗,一个要平吴,一个要守土,立场截然不同,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战而胜的战略思想。并且一来一往间,已为纷纷扰扰的乱世平添许多佳话。后人毛宗岗在读到二人故事时也不由得生出许多慨叹:
《三国》一书,每至两军相聚、两将相持,写其勇者,披坚执锐,以决死生;写其智者,殚虑竭思,以衡巧拙:几于荆棘成林,风云眩目矣。忽于此回见一轻裘缓带之羊祜,居然文士风流;又见一馈酒受药之陆抗,无异良朋赠答。令人气定神闲,耳目顿易,直觉险道化为康庄,兵气销为日月,真梦想不到之文。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中国兵法的至高境界。真正聪明的将帅,都是通过宏观战略的设计和周详的策划,积蓄自己的实力,削弱敌人的实力,从而达到不战而胜,或者以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这种战略能够让他在天下人不知不觉中,即获得胜利。
因为胜于无形,因而常人不能见到轰轰烈烈的战斗以及叱咤风云的赫赫功绩,所以没有人赞扬他的勇敢善战,也没有人称颂他功勋盖世。《道德经》上说:"柔之胜刚也,弱之胜强也,天下莫不知。"这种天下莫能知的名与功,可以称为"无智名,无勇功"。
最高层次的战斗,往往发生在波澜不惊的对手之间。不战而胜的力量是何等巨大,已经被无数将帅证明。由于种种原因,人不可能不面对冲突,但只有巧妙地化解冲突,才能有效地保护自己,并且找到机会来击败对手。
可惜对于这一点,以吴主孙皓的水平是无法理解的。事实上孙皓不仅无法理解陆抗,他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也无法正确理解,包括那位未卜先知但是却不敢如实汇报的尚广为他所卜的那一卦。孙皓大兴土木修造昭明宫,命令文武百官都入山采伐巨木,又召来了术士尚广,让他用笠蓍来占卜一下天下形势发展。尚广算了一会儿,回答说:"陛下筮得吉兆:庚子岁,青盖当入洛阳。"
庚子岁就是指公元280年,青盖就是皇帝用的太阳伞。孙皓听了以后高兴地跳起来,因为这分明指出那一年他就可以征服晋国。但是他日思夜想的280年终于来了,晋国大军攻陷了建业,孙皓被生擒活捉,果然连同他的青盖一齐被送到洛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