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让他再触景生情甚至是哭起来，我赶紧把话题转到正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之前在巷子里会突然消失？”
“我没有消失。”他的话让我惊讶，“我当时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你们看不到。”
见我满脸都是求解释的表情，他叹了口气才慢吞吞的说，“我的存在感比这里的普通人要弱，如果不是像你这样注意到我或者是我强烈的想要让别人知道我的存在的时候，我就像透明的一样，我能看到你们，而你们却看不到我。”
“可是，我在巷子里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你了吧，那为什么你在那之后还会消失？”我皱眉问道。
他用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静静的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因为他在。”

“他？”我一愣，随即想到当时巷子里除了这个人和我后来还出现了第三个人，“轻松？为什么轻松在我就看不到你？”
“……因为他在的时候我的存在感会变得微乎其微，相当于是隐形的。”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而我自然敏锐的察觉到他言语里的隐瞒，见他说完之后就闭了嘴，显然是不会再回答我的样子，我这才叹了口气转换话题，“好，这个算你过关。那么第二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似乎有些苦恼的样子，盯了我许久才开口，“我说不出自己的名字。”
“哈？”
“这个空间不让我说出自己的名字。”他说。
“这个空间？”
“关于这个空间的事情我也说不出口。”
“那有什么是我能知道的？”
“不要问关于我的更详细的事了，我说不出来的。”

莫名其妙。
无论是这个人的出现，还是这个人的举动，甚至是这个人有时候说的话都让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好像有什么关于整个世界的惊天秘密在瞒着我一样。
于是我皱起眉，半真半假的冷哼了一声，“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不能说还是耍我玩呢？”
没想到因为我语气里的一丝不悦，对方的声音突然就变得慌乱起来，“对不起，我没有骗你，你、你不要不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对于我的情绪变化过于重视了，居然重视到尽管分不清我到底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却还是下意识的道歉。
这让我觉得有点别扭。
向来都是做长男的我包容弟弟们的任性，但在这个人面前倒像是我在一直被包容着一样。
为了避免我们之间的气氛更加诡异，我扭回头故作认真的再一次看向夜空，嘴上不动声色的反问，“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想知道一些我应该知道的事情罢了。”
对方又一次沉默了，这次我没有催促他，而是耐心的等待着他的回答。
没过多久，他再一次开口，“我的存在很特别，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背后灵。”

背后灵？
又一个令我感兴趣的词出现在了他的嘴里，“这么说你是幽灵？幽灵先生？”
难得他没有纠正这个我给他起的‘新称呼’，只是继续平静的解释说，“正常情况下你是不应该看见我的，因为在你注意到我之前，我的存在感就会和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像是幽灵一样。”
“背后灵之所以被称作背后灵，是因为他只能出现在某个特定的人的身后，和他一直待在一起，直到那个人从轮……”他突然顿了顿，又接着说，“直到那个人死亡。”
我挑了挑眉，听的专注，“所以你从我八岁的时候就一直待在我的身边了？”
他缓缓的点了点头。
我觉得这个说法十分有趣，又看着对方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就非常非常的想捉弄他一下。

于是我露出了有点苦恼又有点纠结的表情，“天啊，原来是这样吗？那这么说这些年来我的事情全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了啊，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洗澡的时候……”
然后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了，故作难堪又娇羞的瞪大眼睛，“不会我在哔——的时候你也看了全程吧！！”
砰！
“好疼！”
“谁会啊hentai！那种时候我当然会回避！”
……还真是不留情面的一记头槌，我捂着脑袋低头嘟囔，“你这家伙，真的是我的背后灵吗？我明明这么善良的一个人为什么你会这么暴力？”
“谁？善良？你说谁？”他嘲讽的呛我，“哈，哈，哈。”
……不愧是跟了我这么多年的幽灵，果然很了解我的秉性，连这种恰到好处的讽刺都那么的让人无法反驳。
不过这样的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就鲜活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个压抑又无奈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也跟着变好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来来，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背后灵先生你也坐下来吧。”

我有点后悔发出这个邀请了，因为在我说完这句话后，他脸上那种鲜活的表情再一次变得呆愣而空茫，他愣愣的看着我，语气带着点不可置信的小心翼翼，“我……坐在你身边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这么普通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议，“难道你不能坐吗？”
“我……没有。”他说着，迟疑着上前一步缓缓坐在了我的身边，也许是因为紧张，他的位置掌握的不太好，这一坐竟然和我肩膀挨着肩膀挨得很近。
对方的温度和他的拥抱一样，特别温暖，但是有点热，我动了动刚想叫他别坐那么紧，却在看到他的表情后将那句话吞了回去。
他丝毫没有觉得这么坐很热，相反，他的表情非常满足。

我很少用满足来形容一个人的表情。
因为满足这个情绪太深刻了。
就像全世界最幸福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会感受到的情绪。
而人恰恰就是一个永远不会满足的生物。
所以，我很少看到有人会露出满足的表情。
但是今天，我看到了。
他虽然没有看我，但他的眼睛在发光，柔和的，幸福的甚至是怀念的光。
只是一起坐而已，为什么，会这么开心呢？
不明白啊。
这个人的所有，我都不太明白。

这么想着突然难得的有点害羞，我有些坐立难安的干咳了一声，生硬的插了句话，“然后呢？”
他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转过头冲我柔和的笑了笑，“然后，背后灵的义务，就是在自己管辖的人没到命定死期前，守护那个人，让他开心，陪他一起走到人生的最后。”
我突然笑出了声，“守护我？你确定？”
他没有笑，或许他知道我其实也没有真的在笑。
于是我也不笑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吧？”
“嗯。”他说，“知道。”
我扭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那你怎么会说出这么可笑的话？”

我知道我现在的眼神一定很可怕，但我控制不住，我想要确认一件事情，非常的想。
“十岁的时候，把那个欺负十四松的浅也推下楼的人是我。”
“嗯。”
“我就是想摔死他。”
“嗯。”
“十一岁的时候，故意把炮竹放在田山太太信箱让她去拿的人是我。”
“嗯。”
“我就是想炸断她的手，让他再也不能对我们指指点点。”
“嗯。”
“十二岁的时候，把喜欢轻松的惠子锁在楼梯间一个星期逼她退学的人也是我。”
“嗯。”
“我其实是想饿死她的，可惜她后来被救了。”
“嗯。”
“如果那天轻松没有来，我会看着森川再也不能从水里出来。”
“嗯。”

对方的反应真的很平静，平静到让我有些无聊，所以我停止了这些无意义的恐吓，兴趣缺缺的说道，“虽然在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我没有意识，但我在那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哦？”
“只不过，另一个我总能替我完成所有我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我自顾自的笑了起来，“真的好便利不是吗？那个‘我’绝对是来实现我愿望的存在吧？”
我仔细的观察着那张脸上的表情，试图在上面找到任何一点异样的情绪，可是我没有找到。
于是我继续用轻松的口吻说着，“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完全没有罪恶感这种东西，一切都是我想怎样就怎样，所以不用任何人守护，我也可以过的很好。”

“你真的这么想吗？”他突然这么说道，“你并不是这么想的吧？”
我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就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你在说什么啊？我是这么想的呢。”
“那为什么你现在这么难过呢？”他转过头，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道。
正是这句话彻底让我的笑容僵硬在了嘴角，我想说些什么，但我吐不出任何字句。
就只能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心口的位置，“我听到了哦，很难过很悲伤，很想让我否认你说的话的声音。”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颤抖起来，眼神里蔓延开来的悲伤让我无所适从，“呐，为什么不说出来呢？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说那不是你做的，说让我相信你啊。”
见我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便更加支离破碎了起来，“……是不是因为他不相信你，所以你不说了？”

这个‘他’是谁呢。
这个‘他’，我们都知道。
但是为什么，这个人会突然提起‘他’呢？
又是为什么，我的胸口会因为这个人的悲伤而难受的不行呢？
“如果是你说的话我就相信，所以求你了，再说一次吧。”他突然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紧紧的抓住我，眼神脆弱得就像得不到我的回应就会彻底一蹶不振一样，“呐，再说一次吧，这一次，这一次一定会好好的回应，好不好？”
我怔怔的看着他。
真的，可以吗？
这一次，真的会相信我吗？

于是，就这样确认了，这个人，大概是真的不会离我而去。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开了口，吐出来的声音竟然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沙哑，“……我不是故意的。”
他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束光，重重的点头，“我知道。”
“那个不是我。”
“那个当然不可能是你。”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明明没有想要那么做……”
“毕竟有些事情是无法控制的。”
“我很害怕啊，害怕我真的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不会的，因为我会阻止你。”
说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为了满足他的愿望而说的，还是因为我真的想这么告诉他。
“我讨厌那个‘我’，因为那个‘我’的存在，轻松不理我了。”
“……”
“轻松生我的气了，他会不会讨厌我？他是不是已经讨厌我了？”
那个人原本缓和的表情因为我的这句话变的无比难过，然后他突然紧紧的抱住了我，颤抖的声音带着某种哽咽的坚定，“没有哦，轻松绝对没有讨厌你，他永远不会讨厌你。”

我笑了笑，“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执拗的说道，“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我说了他不会讨厌你，他就绝对不会讨厌你。”
真是，之前明明那么可靠，为什么只有在这种时候就完全忘记是一个成年的大人了啊。
原本满腔酝酿的低落情绪突然变得有些无奈，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我相信你就是了。”
“……你敷衍我。”
“当然是敷衍你的了，这种独断主义的话谁会信啊。”
他突然和我犟上了似的，一把推开我，“我会证明我说的是对的！”
虽然很想反问一句你怎么证明，但是看到他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眼神我终究是没说出口。
他再一次坐在了我的身边，还是那样一个紧紧贴着的姿势，只不过这一次仿佛想要证明什么似的，变得更加黏人了。
然后，他自言自语一般的低声重复了一遍之前话，“我会守护你的，你别想再甩掉我，这一次绝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这句话说的很轻，但是却恍若最深刻的承诺。
面前是一张让人完全无法记住的脸。
可我却看着这张脸微微失了神。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坚定的温柔。
守护。
这是一个陌生的词。
从我出生的时候开始，就注定了我需要去守护别人。
从小就被教育，你是长男，你不能太任性，你得比弟弟们更懂事，更强大，因为你是弟弟们唯一的哥哥。
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既然被所有人尊称一声大哥，那么就应该承担作为大哥应该承担的一切。
所以我从未想过自己需要被什么人守护。
强大的，不会说痛的，大小事情都应该是不堪一击的，这才是松野家的长男应该有的样子。
当我习惯了什么事情都站在前面，习惯了不管怎样都先扛着再说，习惯了不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软弱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这么跟我说——
我会守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