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看到了我眼中的动摇，森川不知道为什么反而像看到了什么希望似的，灰暗的眼神里渐渐燃起一道奇怪的光，“你在生气吗？被我说中了吗？你果然是喜欢轻松的吧，只是因为哥哥的身份不能承认。”
“闭嘴。”我冷冷的说道。
“不、不行哦！喜欢什么的，不说出来对方又怎么会知道，嫉妒了就堂堂正正的努力争取，喜欢了就好好的告诉对方，或许那个人也……”
“我让你闭嘴你没听见吗！”我突然一拳重重砸在墙上厉声吼道。
墙上被砸中的地方离森川的脑袋只有几厘米，这让瘦小的男孩悲鸣一声住了嘴，眼神中的光芒也瞬间转换为恐惧。

然后，我看到那双胆怯的瞳孔里的自己，缓缓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你好像挺得意啊，一直在那里自以为是的喋喋不休。”
我冰冷的笑着，“你这种人，轻松身边要多少有多少，少了你一个，他还有很多机会交其他的朋友，而我，无论怎样都是松野家的长男，他的大哥，你觉得，如果我真的对你怎么样，轻松能不能为你讨回公道呢？”
我收起笑容，再不掩饰身上的戾气，一字一顿说道，“这个巷子，现在可不会有什么人经过。”

森川果然如他所说对眼神的变化很敏感，当他发现我眼里的杀意不是骗人的刹那，他的目光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濒临恐惧到极限的目光，就像被逼到绝境的动物，我几乎能够听到他牙齿打战的悲鸣声。
“……胆……胆小鬼。”突然，他发出了颤抖到不成句的声音。
森川突然用力挣扎了起来，求生的本能让他发了疯似的试图挣脱我的牵制，眼睛里似乎有垂死挣扎的白芒一闪而过。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悬空的瘦小身体竟然爆发出了超出往常的力量，竟然让我有些制不住。
“你就知道威胁我！我、我才不怕你！”好像自暴自弃一样，森川一边剧烈挣扎一边朝我吼出了一直以来都不敢说出来的话，“松野小松我知道你厉害！可你再厉害又怎么样！也不过是一个连自己的内心都不敢承认的胆小鬼，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算什么！只敢在轻松看不见的地方瞎嫉妒算什么男人！我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这个人还可以听得进别人说话！放开我你这个胆小鬼！！”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已经吼红脸的森川一边胡乱的蹬着自己的腿，一边居然还想咬我的手，我狠狠皱眉，在他的牙齿碰到我的刹那就将他整个人扔到地上。
森川被我的力道狠狠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停下来，但很快他就爬了起来扭头就跑，大概是经过了刚才的垂死挣扎，他彻底放开了对我的恐惧，跑之前还敢冲我红着脸挑衅，“有本事你就一直找我麻烦！反正我、我是不会离开轻松的！”

作完死就想跑吗？好样的。
今天不揍得你哭着叫妈妈我就不姓松野！
正当我打定主意要追上去的时候，被愤怒冲昏的理智却突然回归了些许，与此同时，脑海里也倏地闪过了一些什么。
这让我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停了下来，几秒钟后，我突然捂着脑袋后退了一步，仿佛失去力气一样的踉跄着靠在了身后的墙上……
安静的小巷中，没有任何人经过，而远处签售会的声音，热闹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身体有些无力的滑到地上，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我从牙缝中挤出微弱的呻吟，“好……疼……”
“头……好疼……”死死的抱着头，我的悲鸣越来越大，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般，整个身体都因此而微微颤抖着，“谁来……谁来救救我……”

就在这时，他出现了。
就像突然出现在空气中的精灵，无声无息。
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征兆。
他就只是单纯的出现在这里，就像他一直就在这里一样。
然后，一只手小心的搭在了我捂着脑袋的手上，那只手，与他的怀抱不同竟是冰凉冰凉的，甚至此刻还有一丝轻微的颤抖。
然后，紧张到无措的声音这么对我说道，“哪里疼？头很疼吗？”
我没有抬头，仍然紧紧的抱着其实并不疼的脑袋，用微弱的声音回应道，“嗯……头疼……”

“……好头疼啊。”
这么说着，我突然将手心翻转过来一把抓住那只手，微一使力……
那人完全没有防备，被我突然一扯，整个人便重心不稳的冲我倒了下来，虽然他很快就用另一只手撑住了墙，但上身仍因为惯性停在了离我极近的地方。
意外温和而平淡的气息，因为惊愕而微微加重，“你……你是装的？”
这个时候，我才缓缓抬起头，眼神清明的看向对方，当然，我的右手还紧紧的抓着那只手不让他有机会逃跑。
“我是真的头疼。”我对着那个人笑了笑，心情愉悦的说道，“你总是突然消失，抓不到你我真的好头疼啊。”

他似乎被我的强盗逻辑给惊愕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甚至还忘记了自己的脸仍在和我呼吸相闻的地方。
看着对方一脸懵逼的样子，之前被森川惹怒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我的心中甚至还荡漾开了莫名其妙的欢喜。
总算被我抓到了，之前的那个果然不是梦。
于是，我就着我们离得极近的距离开始顺势打量他的脸。
奇怪的是，就算是这么近的距离注视着这张脸，我却记不得他长什么样。
不是看不见，而是记不得。
明明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却始终不知道对方的长相。
就好像看见之后的下一秒就已经忘记了一样。
心下觉得有些匪夷所思，我皱着眉好奇的又往前凑近了一点，“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存在感究竟得稀薄到何种程度才能让人永远无法记住他的长相呢？
不如说，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人吗？

我的这句话终于让对方反应过来，他的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被欺骗的懊恼，随后便下意识的甩开我的手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对方好歹是一个比我高比我壮的成年男子，我也没想过自己能真正钳制住他，便顺势松了手，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果然，他站起来起来之后显得更高了。
我算是同龄人里很高的了，可也仅仅只是到他下巴的位置罢了。
心里不知为什么划过一丝诡异的不爽，但那点不爽很快就被对这个人的好奇心给盖过了，于是我笑嘻嘻的往前走了一步，“呐，你是人还是鬼？河童？妖怪？嗯，看不见脸的话，果然不可能是人吧。”
而且，居然被我这种小把戏给骗到，或许这家伙的脑子意外的不是很灵光？

我一边说着，一边发现对方的脸色已经开始微微泛黑，可以很明显的感受到他的不悦和愤怒。
可能，还是一个不怎么会隐藏情绪的家伙。
“你、你怎么可以……”他气呼呼的瞪着我，咬牙切齿。
对方气到无处发泄的样子我竟然觉得有点可爱，于是我故作茫然的眨眨眼，明知故问，“我怎么了？不可能是人先生？”
“谁是不可能是人先生啊不要随便给我下这种定义！”先是暴躁的吐槽了一声，他恨恨的指着我，“为什么你每次都是这样，耍人很好玩吗？看着别人为你担心你很得意是不是！我以为，我以为你又……！”
“又什么？”我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又失控吗？那次人工湖边你也在是不是？你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
见对方刹那失语，我眯起眼睛乘势而上，声音也变得锐利起来，“还有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副和我很熟的样子？难道你认识我？”

他愣愣的看着我，眼神里某种挣扎的情绪很清晰，似乎有很多话想要对我说的。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好像刚才的愤怒突然消失了一样，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声音里的情绪变成了一种很无奈的叹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对方三缄其口的态度让我更加觉得事情不简单，于是我不打算让他继续和自己打太极，就单刀直入的说道，“你一直在的吧，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八岁时候的那场车祸，救了我的也是你吧？”
他抬起头惊讶的看着我，“你还记得吗？”
“怎么可能忘记啊。”我皱起眉不悦的说道，“救命恩人连脸都来不及看到就突然在自己面前消失，有哪个人会忘记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吗。”他不知道为什么低下头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早就忘记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连笑都可以笑的这么落寞，更奇怪的是我的心脏居然还传来了一阵阵的刺痛感。
明明只是一个我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人。
这种感觉出现的很突然，让我也有些不知所措，语气不由得急了起来，“与其讨论这种事，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这样凭空出现，究竟你……”
“果然，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突然出现在巷子口的熟悉声音打断了我的问句，我下意识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来人静静的站在那里，看身形是我十分熟悉的人。
此时已经将近迟暮，天色昏暗，直到那人身后的有车灯一闪而过，我才讶异的喊出那个人的名字，“……轻松？”
他怎么会来这里？
啊，是森川吗。
轻松应该是从家里跑过来的，脸颊还泛着奔跑过后的浅红，他快步的走了进来，先是左顾右盼，然后才看向我，“森川呢？”
本以为是森川跑走后去告的状，怎料轻松显然什么都不知道，我先是微微讶异了一瞬，但一想到对方一赶过来就问森川，心里顿时火起，于是没好气的嘲讽道，“让你失望了他现在可不……”
到嘴边的话突然硬生生僵住，我这才蓦然发现，就在轻松出现在巷子里的刹那，刚才一直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你在这边愣什么啊，我问你你不是说去办公室吗，怎么会在秋田町这里？”
是轻松的声音让我回神，他这么问的时候我还没从刚才的惊愕中反应过来，只是重新将视线转向他，“我……”
“你果然是去找森川麻烦了吧。”不等我说话，轻松已经很生气的说道，“松野小松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如果森川出事你就杀人了你知道吗，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做事情不计后果，任性不讲道理也要有个限度吧……”
我突然有一种筋疲力尽的无力感。
他果然，不信我。
就算再怎么解释他都不会听。
毕竟已经认定是我做的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明明可以忍受的言语今天突然变得异常尖锐刺耳。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用前所未有冷酷的声音打断了对方的声音，“够了！”
轻松果然收了声，他似乎被我吓到了，眼神里的愤怒也因为我的脸色而变得惴惴不安起来。
看着他这副无措的样子，我又有点舍不得了，于是便扯出和往常一样的笑容，声音恢复了点温度，“都和你说没对他怎么样了，要实在不信哥哥，明天你自己去问他嘛。”
说着我拍了拍仍然呆在原地的轻松的脑袋，和他擦身而过，“走吧回去了。”
「不过是一个连自己的内心都不敢承认的胆小鬼，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算什么！只敢在轻松看不见的地方瞎嫉妒算什么男人！」
然后，脑海里突然又一次响起了森川的话。
我，又是在生什么气呢？
轻松也不过是担心我闯祸而已。
也许是被说中了心事所以难得的恼羞成怒了吧。
嘴角的笑容在背对轻松的那一刻突然变得苦涩起来，我不禁抬起头凝视着头顶璀璨的星空无声喃喃——
“只敢这样发脾气真是……太逊了。”

……
尽管回来之后心情难免有点低落，但我还是支开了去澡堂的其他兄弟一个人来到屋顶。
有一些事情，不论怎样都想要知道。
而我知道，他一定会在。
果然，我刚坐下就感觉到有人在身后一言不发的望着我，仿佛在等待着我开口一样。
“说不见就不见你还真是比我都随性啊。”我没有回头而是惬意的闭上眼睛感受着屋顶的风，嘴上懒洋洋的说道，“所以，我们现在可以进行之前的话题了么？”
“果然，看得到我啊。”他突然说道，声音还是那么的沙哑又缥缈。
我回过头看他，“这么说我以前看不到咯？”

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一旦被发现存在就会一直看得到，不过之前都没有会发现我存在的人。”
“哦？这么说就只有我一个？我果然是伟大的人间国宝啊，世间仅有，厉害啊真是厉害啊我。”我习惯性的耍嘴皮子，其实心里也蛮想看看他的反应的。
果然，他完全没有让我失望给了我一个毫不留情的吐槽，“怎么发现的你自己心里没点13数吗？装病？亏你想得出来，真是无耻。”
好久没被这么给力的吐槽过了，我觉得很开心，之前凝聚在胸口的郁结也散了些许。
不知道为什么，跟这个人在一起，有一种很平静很舒服的感觉。
我的笑容不自觉带上了点真心实意的温度，仰头从下往上注视着对方笑嘻嘻的说道，“只要能看到你，无耻就无耻吧。”
这句话完全是不过脑的调侃，但我却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我呆了呆，有些茫然又有一点不知所措，“你……怎么了？”
我说的话很奇怪吗？不能被人看见什么的应该会寂寞的吧？
“没什么。”他说道，声音还带着点鼻音，“触景生情。”
触景生情？触什么景？生什么情？
明明是个大个子的成年人却好像比我还脆弱的样子。
奇怪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