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胧月
“眼熟?嗯……我也觉得你有点儿眼熟。”女子歪着头思索了一会,但显然她一时也没想起来自己在何时何地曾经见过他,“不过你想认识一个人的时候,就算是第一次见到那个人,你也会觉得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也许是这么回事吧?”
说这话时她已经顺手写完了最后一笔,转手将墨迹新干的簿册递给了薛孝,说:“物资都已经点清楚了,神机车和摧城车的数目都记在上边——薛孝你要再看一遍么?”
“麻烦你了,璃凰,”薛孝说着,从她手里接过了簿册,“对了,听这位霸刀的意思……你们来枫湖寨以前就认识?”
“呃,还真不是这么回事……”璃凰看了看薛孝,又看了面前的柳封渊,尽管这霸刀青年的面貌和身形确实看起来有几分熟稔,但她还是摇了摇头,“顶多就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一面罢了。”
把送来的物资清点完并且重新组装成摧城车和神机车之后,已经到了黄昏时分。工兵们脱下身上的短衫胡乱抹了把脸就三三两两地吆喝着喝酒去了,薛孝和璃凰说了些关于据点的事情之后也自己回了住处,于是柳封渊跟前也就只剩下了璃凰。这个红衣的五毒女子对于和他独处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只是侧过头打量着他,看起来似乎还在试图把他和记忆里的某个形象画上等号。
“原来你叫璃凰?”最后还是柳封渊先打破了沉默,“我对刀法之外的东西懂得不多,不过我有个长歌门的朋友,没事就弹琴念诗,前阵子他有了相好的姑娘,就整天念叨一首叫什么凤求凰的诗——那里头有这么两句:‘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倒是和你的名字有点儿相像……”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是西汉时才子司马相如为他的心上人卓文君唱的那首歌吧?”璃凰说,“我阿爹从前是给我讲过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他也说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他去过很多地方,知道很多故事,我从小就喜欢听他讲这些,但这个故事还不是我最喜欢的。”
“那你最喜欢的又是哪个?”
“是一个东瀛贵公子的故事,阿爹从前到过日轮山城,这故事就是他在那儿听阿麻吕先生讲的,”璃凰说着,转身朝着枫湖寨那处临水的高台走过去,“到那边的台子上去吧,我慢慢给你讲。”
“那么多圆满的故事你不喜欢,反倒喜欢这个生离死别的——这又是为什么呢?”
柳封渊这样问璃凰时,她正晃着两条腿坐在枫湖寨那处临水的高台边,她的目光望着远处的群山和渐渐隐没的一轮殷红的残阳。余晖在她的衣裙和银饰上流转着,也倒映在她遥望着夕阳与群山的眼眸里。夕阳的余晖总是温柔的,她的眼眸映着夕阳,自然也如同红叶湖的盈盈水波般温婉柔媚,只是这温柔中又莫名有种哀婉若隐若现,就像随着萧瑟秋风片片飘落的枫叶——现在也正在枫叶随风而落的时候了。
“因为结局圆满的故事已经有很多了……你想啊,这世上那么多故事,归结起来不都是才子佳人终成眷属么?就连你刚才说的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也是这样,中间磨难再多,最后不都还是成了一对?圆满的故事那么多,说书人说的,话本里写的,都是这样的故事,反倒是像薰君和宇治大君、浮舟姐妹俩的故事这样的,才让人一记就是很久。”璃凰转过头来,用认真的语气回答道,“难道不是这个道理么,柳兄?”
“璃凰你说的……好像也对,”柳封渊思索了一会,觉得她说的确实是有些道理,“这世上确实是终成眷属的故事多,从小我也听说了不少,但现在也没什么印象特别深刻的,反倒是几年前去了趟纯阳,听纯阳弟子和我说起了那李慕云和郁清公主的事,现在都还记得清楚……那两人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最后却落得这般结局,着实可惜。”
他这话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还不等璃凰接话便又问了一句:“对了,刚才你叫我什么来着?”
“我叫你柳兄,怎么了——你比我年长,我叫你一声柳兄有什么不对么?”
眼见璃凰一脸疑惑地望着他,而她的疑惑又是如此坦荡且理所应当,柳封渊一时竟也有些不知所措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无措,或许是她那双红叶湖般的眼眸这时太过明亮清澈,就像一面太过明亮的镜子,让他在其中猝不及防而又一览无余地,照见了自己的身影。
“呃,我是比你年长,论年纪我可比你大七八岁呢,”他连忙说,“但你还是叫我名字就好了,今年我也才二十九,你这么柳兄柳兄地叫我,叫多了咱们隔了辈分,我还真不习惯。”
又过了一会,夕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钴蓝的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就像散了戏的台上拉起了帷幕。夜晚很快就要来临了,远远地,一弯弦月悄然升上了天空,银白的弦月从渐浓的暮色中无声无息地转了出来,像极了屏风重帷背后若隐若现的,美人唇边一抹盈盈的笑。
柳封渊听到了暮色里的虫鸣与歌声,在他身边,璃凰望着天边那一弯弦月,轻轻唱起了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歌。那歌的调子是平缓的,就像这一刻刚刚来临的夜晚,然而这平和之中,却又有一种别样的凉意,水一样地漫流出来,让他忽然想起了那位弹琴念诗的长歌朋友整天挂在嘴上的四个字——那长歌青年成天念叨的哀而不伤,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已投身在泪川,谁置木栅阻急湍?故人抛我成永别,此生弃置掩心扉……”
在璃凰的歌声中,他也抬起头向天边的弯月望去,那凉意便如同泉水一样,和着月色漫上了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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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李慕云和郁清公主在哪,当然是在纯阳……七夕的时候去悬崖底下看,还会有一圈橙子在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