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投身在泪川，谁置木栅阻急湍？
故人抛我成永别，此生弃置掩心扉。
——[日]紫式部《源氏物语·宇治十帖·桥姬》
一、江流
每个在唐家集上做买卖的商人都见过一个穿着黑色劲装、戴着面具的唐门男子——那个男人已经不再年轻了，尽管戴着唐门弟子独有的面具，那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岁月风霜在他脸上的刻划依旧清晰可见。在面具遮不住的地方，赫然是一道横亘的伤疤，只是岁月久远，那伤疤早已不再是当初触目惊心的殷红。
那个男人与任何一个来到唐家集采买柴米油盐之类杂货的唐门弟子没有任何区别，或许不过是年龄大了些，但特别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他来到唐家集时，身边总带着一个紫衣银饰的小女孩。那女孩生得当真是雪雕玉琢般的可爱，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眼波盈盈就像深山中一泓清澈冷冽的泉，七八岁顽劣讨人嫌的年纪也不像寻常孩子那样吵闹，反而乖巧文静得出人意料。她总是紧紧抓着那唐门男子的手，另一只手里抱着圆滚滚的机关小猪，或是拿着晶莹透亮的糖人，一言不发地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但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却又用充满好奇的、明亮的目光望着眼前的五光十色，仿佛生怕自己一愣神便错过了什么一般。
她不属于蜀中，也不属于唐家堡——她真正的故乡，是南疆深山中的五毒总坛。
女孩的名字叫做璃凰，那个牵着她走过繁华喧嚷的唐家集的唐门男子叫做唐无回。他是她的父亲，但她不是他的孩子。
唐无回还是个青年的时候，恰好遇上了那场唐门与丐帮联手在枫华谷共同对抗自西域而来的明教的大战。世人皆知由于丐帮中事先潜伏了明教眼线，使明教得知了唐门与丐帮意图在枫华谷设下埋伏的打算，那场大战中唐门与丐帮不仅计划落空，还遭到了可以说是相当严重的打击，本门弟子更是多有死伤。作为力堂弟子参与了枫华谷之战的唐无回也在那一战中受了伤，虽说没有性命之忧，但还是伤了面容，那道横亘面部的伤疤，便是拜那一战所赐。
再后来他便潜心本门武学，尤其是惊羽诀和木甲机关术的修习。这一埋头苦修便是十几二十年，武学造诣自是突飞猛进，只是由于面容毁伤，他再没想过娶妻生子。这世上能坦然接受伴侣面容受损甚至留下众生不褪的伤痕的人本就少之又少，而他也不愿强求，既然遇不到，便索性不再挂念了。后来他去了一趟苗疆，回到唐家堡时，身旁便多了一个五毒女孩。
那个女孩本是五毒弟子，父母同出教主曲云门下。她的母亲叛出五毒投向了天一教，她的父亲被母亲炼成了面目腐朽的毒人，他们消失在了黑龙沼深处弥漫不散的瘴气里。于是她跟着唐无回离开了苗疆来到了蜀中唐家堡，成了他的孩子。
唐无回带着十二岁的璃凰离开蜀中的那天，嘉陵江上月明星稀，夏日带着温和凉意的晚风吹动着岸边的竹林，隐约送来了几声虫鸣。江面上亦是一片波光粼粼，月光摇碎在江水里，桨声也在这时不远不近地传了过来——那是即将带着他们沿着嘉陵江离开巴蜀之地的商船，正在缓缓向着唐家集外嘉陵江边的渡口靠近。
“阿爹，我们要去哪儿？”璃凰抬起头问身边的唐无回。
“当然是去中原——你长大了，阿璃，总得看看巴蜀和苗疆之外的地方是什么样。”
然后唐无回牵起了璃凰的手，走上了那艘在渡口停泊着的，桅杆上悬挂着大红灯笼的商船。
【这章霸霸还没有上线，所以这里是亲情向的唐毒——毒姐是炮哥的养女。顺便感谢一下炮哥亲友的出场XDDDDD】

二、叠浪
十二岁的璃凰在甲板上抬起头，再次扬起的船帆鼓满了风，伴随着船工们用巴蜀话喊的号子。这艘商船的目的地是扬州，那是一座唐家集最热闹时都难以比拟分毫的都市，无数人在诗中画中梦想过它，那里的街市远比唐家集和溪山渡更加五光十色，在除夕和上元这样的节日，整座城都会笼罩在火树银花之中，万家灯火映照之下如同幻梦。但那时十二岁的璃凰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自己正在离开早已再熟悉不过的巴蜀与苗疆，就像一棵将要被移栽的树，但却又不知会移栽在何方水土。那个等待着她的世界于她而言实在太过广大又太过神秘，她猜不透，也无从想象。
“阿爹，我又想听故事了。”她抬起头看着身边的唐无回，月色在清澈的眼眸里漾开如同此时的嘉陵江一样的粼粼波光，“您再给我讲那个东瀛公子的故事吧——就是那个叫做薰君的东瀛公子的故事，从前您在日轮山城里听阿麻吕先生讲的那个。”
“我从外头听来的故事这么多，可你从小就偏偏最喜欢这个。”唐无回拍了拍她的脑袋，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行，阿爹就再给你讲一次吧，这船还得走好久呢。”
“从前在东瀛，有位叫做薰君的贵公子。他的父亲是一位皇子，英俊又很有才华，很多女子倾心于他，而薰君也像他的父亲一样，相貌才华都很出众。在他成人之后，他在东瀛一个叫做宇治的地方遇到了他最爱的女子，那个女子是一位与当时的天皇争夺皇位失败只能隐居在宇治的亲王的女儿，因为亲王的封地在宇治，她又是家里的长女，所以后来人通常管她叫宇治大君。
“薰君第一次遇见宇治大君就喜欢上了她，可是宇治大君知道自己如果嫁给薰君，日后薰君见异思迁之时自己终究还是会被抛弃，与其如此还不如独居宇治孤独终老，于是她始终没有接受薰君。其实她和薰君也是两情相悦，可他们了解彼此心里所想的时候，宇治大君已经生了重病，并且再也治不好了。薰君知道之后悲伤欲绝，为她写了很多悲伤的诗词歌赋，在宇治有一座横越河川的长桥，要到宇治大君住的山庄去就必须经过那里，于是薰君就在诗文里把宇治大君称为‘宇治桥姬’，在东瀛，‘桥姬’也是‘爱姬’的意思——就是一个男人最爱的女子。
“再后来，薰君遇到了宇治大君同父异母的妹妹浮舟。浮舟与宇治大君是姐妹，长得自然也很相似。于是薰君想起了死去的宇治大君，就把浮舟当做了她的姐姐，他开始和浮舟来往，把自己对姐姐的感情寄托在了妹妹身上。可是……这世上哪有完全一样的两个人呢？
“浮舟和姐姐宇治大君只有容貌相似，但性情举止、谈吐教养却差别很大。她的出身也远不如姐姐高贵，母亲只是一个婢女，父亲从来没有承认过她这个女儿，论谈吐教养，她和姐姐自然不能相比。很快薰君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也知道，自己心里爱着的还是宇治大君，而浮舟在他心里，只是一个代替宇治大君的人而已。就像一个有着和人一样容貌的木偶，再怎么栩栩如生，也只是个木偶，不可能像那个人一样……”
唐无回坐在甲板上，带着凉意的江风吹过来，他的述说中也带了些风的凉意——这本来就是一个有些悲凉的故事，可璃凰只有十二岁，她所感受到的，也只有江风拂过自己鬓角时的微凉。她最终了悟这个故事背后深重彻骨的悲苦哀凉之时，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后了。
“所以，浮舟最后被薰君遗弃在了那个叫做宇治的地方，只留下了她自己一个人。她本来就是个可怜人，母亲是个婢女，父亲不接纳她，长大之后又因为身份卑微被退过婚，如今最爱的人又这样对待她，她自然也万念俱灰了。于是她来到宇治川岸边，写下了两首非常悲伤的绝命歌，然后投水自杀了。”
“我记得那两首歌，阿爹，您唱过给我听。”璃凰说，然后她轻轻唱了起来，“浮舟随叠浪，前途不分明。桥长多断石，不朽语难凭。”
“还有一首，阿璃——我已投身在泪川，谁置木栅阻急湍？故人抛我成永别，此生弃置掩心扉。”
“我已投身在泪川，谁置木栅阻急湍？故人抛我成永别，此生弃置掩心扉……”
璃凰随着唐无回哼唱的调子重复唱了一遍那首歌，月光像轻纱一样笼罩着她，她细细的歌声也飘散在了满江银色的月光里。那分明是一首悲凉的歌，可曲调却又十分平和，不似寻常怨歌那般幽怨如诉，然而细细听来，平和之下又是令人肝肠寸断的哀怨。只是，她明白这些，也是在许多年之后。
但浮舟尚且有一条足以让她最后投身其中、将满腔幽怨化作层叠浪涛的泪川，宇治川的苍苍波涛最终还是容下了她流不尽的泪水。而多年之后的璃凰，却连这样一道泪川也不可得。
十天之后，那艘商船停泊在了扬州的渡口，唐无回和璃凰也来到了扬州。那正是黄昏时分，正午时分的暑热已经渐渐敛去，只余昏黄的余晖，与天边绮罗般红黄粉白的余霞一起铺满了扬州城的青石板路。运河上洒满了细碎的金光，岸边的垂柳也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轻纱。他们走进扬州城里，晚风送来了炊烟中带着暖意的饭菜的香味，街上依旧是人来人往，有寻常打扮的市井百姓，也有身背刀剑的江湖人士，还有些打扮奇特的异国人——多是木屐和服的东瀛人，或是衣衫宽大的高丽人。他们都是这座城里再寻常不过的归人或是过客，就像唐无回与璃凰一样。
彼时恶人谷刚在不久之前与浩气盟的大战中得胜，谷主王遗风命人在扬州城里树起了恶人谷的旌旗，还特地请了一班舞狮艺人前来助兴。眼下已经是黄昏时分，白日里喧嚣欢腾的舞狮班子自是已经散了，但旌旗却还立在城里。璃凰拽着唐无回的手走过时轻轻抬起头，那暗红的双斧旌旗便像一簇跳跃的火一般，在她清澈的眼眸里烧了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青年——那个刚刚从出售阵营军需的屋子里走出来的霸刀青年，确切地说，他也许还是个少年。那人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身量已经是个青年，面容却还有些许少年的稚气与任性，眉宇间的锋芒一如他背着的长刀。他穿的是霸刀弟子的紫黑劲装，但眼下是夏天，他便没有披那冬日里的貂绒大氅，夕阳洒落下来，地上便投下了一道利落的影子。
【PS：《源氏物语》并不是这一时期的文学作品，但是这里的设定是有这个原型故事在流传，只是还没有紫式部把这些故事写成《源氏物语》这本书而已，以及我记得……日轮山城是真的有阿麻吕吧？英雄日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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