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金公馆。金山坐在书房里稳如泰山,他不急,该急的是对面那位,恒兴船务的当家人——傅唯恒。从十六岁留洋,再到靠着显赫的家世一路亨通,哪怕当初日本人打进上海都没能影响他发财。金山深知凭这样的根基和背景,不是他一个从黑帮熬到今天的小角色可以撼动,但他就是想试试。
“金山啊,你真是翅膀硬了,怎么,杀了一再提拔你的干爹尝到甜头了?下一个是轮到你傅爷我了吗?”傅唯恒眸中射出两束寒光。“不敢不敢,您亲自来都是折煞我了,在您面前我也不过是上海滩一瘪三儿,何况我现在的处境您也知道,哪敢造次啊。”金山笑出的谦卑让傅唯恒的脸色有所缓和,他哼出一声不屑,“恐怕是言不由衷吧,你小子跟我耍心眼儿啊?否则我的货怎么会被你当宝押在仓库不放了。”
傅唯恒的话茬夹枪带棒,金山则满脸委屈的耍起了肉头阵,“傅爷,别说我没这个能耐,就算您借我八个胆子,我也不敢跟您做对啊。”“这话说的好像是我冤枉你啦,还是你被那大买主儿喂饱了?”傅唯恒咄咄逼人,他今天既然来了就不能让金山蒙混过关。“傅爷,我现在的处境想必您也有所耳闻吧,说句不要脸的话,前些时候连家里的老妈子都敢偷空我的东西跑光了。我那一堆一块说好听的是个公司其实就剩一空壳子,该走的人都被挖走了,留下的也是人心涣散说到底还不是想从我身上再咬块肉下来,我可就仰仗这批货了……”
“哈哈……”傅唯恒的笑声像是从地底传来,让人听了毛骨悚然。“金山啊,你小子可真会哭穷,好,说吧到底要多少钱,我就当喂狗积德了。”金山一笑,“傅爷,您可别误会,我哪能坐地起价啊,哪怕我穷得去讨饭也不敢动您一毫一离。这批货嘛,我只是暂时用用。”“用用?是想先稳住我等你那个大买家吧。”傅唯恒摆明了不信。
金山面露无奈,挣扎了良久才一叹气说道,“好吧,我全跟您实话实说了。外面都疯传是我杀了何爷,我有多少张嘴都说不清啦。要是孤家寡人我也就豁出去了,可这一大家子人怎么办。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没办法我只能铤而走险。前两天我听说有可能又要打仗,共※党正派人采购药物,所以,我就指望用这批货钓条大鱼了。”
傅唯恒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金山,“你小子消息够灵的?”金山敏锐的觉察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傅爷,您的意思是真有这么回事?可这才打跑鬼子消停了大半年啊,真能打得起来吗?”傅唯恒不自然的换了下坐姿才说,“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不是咱们该关心的。先说说你要怎么做吧。”
对方不肯多说金山也不便追问,继续说道,“我以您要货的名义又收了不少,这事儿您肯定也知道了。恒兴告了我们公司闹得满城风语,我这时再抛出诱饵说有个大买主儿,消息不就出去了嘛,我就守株待兔了,不信他们不上当。等到时候再一网打尽,我换回了清白,您的货呢我一定会完璧归赵,您说行吗?”
傅唯恒许久没有说话,他只是一味盯着金山看。金山毕恭毕敬的等着,很久他突然说道,“你小子果然是块材料,难怪何爷都栽在你手里。”他的话让金山看起来格外惶恐,“我知道自己的斤两,别说翻出大风浪就是连个小水泡也冒不出,我只求自保,傅爷明鉴。”“好啦,你也用不着怕,我们都是求财。不过嘛,这事儿你有多大把握?”“一半吧,就算不行,我也不会让您吃亏,到时货肯定一点不少,如果您需要的话,其余的也好商量。”
傅唯恒自打进来就阴沉的脸色这时才有了见晴的迹象,“好吧,怎么说咱们也合作多年,金老板的人品我还是相信的,那咱们可就说定了,等事情过后,剩下的价格好商量。”“多谢傅爷成全,金山一定鞍前马后不遗余力。”“好说好说。”送着傅唯恒出了大门,金山长舒了一口气,不管他信多少,只要能暂时稳住局势他就有了喘息之机,只是不知道刘新杰那边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安排,金山或多或少还是没底。这时,查理走了过来,伏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金山眼睛一亮。“现在吗?”“是的。”得到肯定的答复金山立刻来了精神,“查理备车,咱们这就去。”
码头。云角低垂,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上也压在金山的心里。就是在这他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也是在这里失去。造化弄人,人生如戏,他的大喜大悲似乎都在声声汽笛里唱尽。就像这眼前无际的天水相接,不知何为始何为终,一如他的麻烦也远远没有结束。
一身戎装的刘新杰站在前面不远处默默的吸着烟,烟雾被他吐出又被江风打散。他的目光投向远方,迎着并不明朗的苍穹,金山几乎能感受到他的重重心事。这个节骨眼儿上刘新杰竟然要求见面,有别于之前的回避,难道事情起了什么新的变化?金山的心又不自觉的揪紧了。“哟,刘处长,今天风大浪急的你还招我来这儿,喝西北风吗?”
刘新杰寻着声音回过头,笑得一脸若无其事,顺手掐灭了烟冲金山招呼道,“听说金老板康复得差不多了,也应该出来走走嘛。”这小子变脸变得还挺快,金山忍不住的腹诽,明明刚才还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眨眼功夫就成无忧无虑了,真是有本事。金山一时兴起,摆出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刘处长百忙之中竟然还能惦记我这落难之人,这么大的风你都往我这儿凑啊,怎么,不躲啦?不怕沾一身腥?”
刘新杰揉了揉鼻子,眸子里满是委屈,“我能往哪躲啊,走哪都是别人的地盘,到金老板这避避风吧还惹你不高兴,哎……”刘新杰末了还来了段长吁短叹,金山当时就被气乐了,“堂堂一总务处长还使倒打一耙这招,不怕传出去丢人啊,快说干嘛来了。”“没事儿,就是听说金老板有条很不错的船,想来见识见识。”
刘新杰越是说得风轻云淡,金山越觉得这里面文章不小。“没问题啊,不过今天浪高,要是晕船了可不能怪我。”刘新杰笑眯眯的应着,“金老板好细心,要不您赏瓶酒,我先晕着就不怕晕船了。”金山忍不住笑骂道,“又跟我来臭无赖这套,行啊,查理,今天新杰不喝多了不许他走。”查理强忍笑意推着金山,一行人向船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