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野草》里,鲁迅用了大量的篇幅塑造了许多文学的意象,而这些意象都象征着人类的某些方面的深层的困境。这里我想举三个例子。《死火》是具有鲁迅式的想象力的一篇文章。人类关于火有种种想象,总的说来,人们是把火视为一种生命的象征。但是鲁迅想象的是“死火”,他把“死亡”和“生命”并置来讨论,这是很有鲁迅特色的。我们一般人睁一双眼只看一个问题,单一地提出关于火、关于生命的问题;而鲁迅在同时考虑生命和死亡两者的关系。一般人谈到希望,就专门讨论希望问题;而鲁迅却把“希望”与“绝望”这样一对命题提出来讨论。他提出来“死火”这个意象,就同时集中了生命和死亡两种意思。我们看他是怎样展开独特想象的。他说,我做梦,梦见自己在山峰间奔驰,跑啊跑,突然从山峰上一下掉到冰谷里,往下一看,一片青白色,这青白色就是死亡的颜色。但是在一片青白色中,我突然看见了很多珊瑚样的红的影子。在死亡的颜色中出现了生命的颜色,这就是死火。于是,我和死火之间展开了一个哲学的讨论。死火对我说:先生啊,请你赶紧把我救出去,否则我将冻灭。我说好,我就把你带出冰谷。死火又说,你把我带出冰谷,我当会烧完。我只能在“冻灭”和“烧完”之间作出一个选择。
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我们在研究鲁迅的《野草·死火》所遇到的一个难点。后来我的导师王瑶先生启发了我。那一年王先生正好70岁,他有一天把我叫去了,他说钱理群啊,我已经70岁了,已经老了。我现在面临着一个两难的选择:我要么什么事不干,这叫“坐以待毙”;我要么像大家宣传的那样“发挥余热”,再努力奋斗,但这不过是“垂死挣扎”。我只能在“坐以待毙”和“垂死挣扎”这两者之间作有限的选择。钱理群,你说怎么办?当时我一听,马上想起了鲁迅的《死火》。“冻灭”就是“坐以待毙”;“烧完”就是“垂死挣扎”。我再进一步想,这样的一个两难选择,难道仅仅是存在于像王瑶先生这样的老人身上吗?我有没有这个问题?或者在座的诸位,你们有没有这样一个问题?你们也有这样一个问题。你们好不容易考取大学,当然还要努力奋斗;但你得知道,上天不会因为你努力奋斗就饶你不死,最后坟在等待着你。可另外一个同学,他整天什么也不干,他同样也是死。在这一点上,上帝是绝对公平的,任何一个人都必须面对最后的死亡,毫无例外。这一点请大家无论如何要看透,别存幻想。譬如说我吧,我年轻的时候也做梦,希望将来能当个教授。(笑声)现在我当了教授了,又怎么样呢?也很无聊啊。(笑声、掌声)这件事你得看透啊!这就是鲁迅思想的残酷,他要粉碎你的很多美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