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羡要陪方优去加拿大这件事,并没有告诉裴凛,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告诉他,可是经过了这件事情,知道了裴凛的心意,幕羡却犹豫着要不要说,最后想了一个礼拜,还是在上飞机前才下定决心,发了一个信息过去,反复斟酌了语气用词,用最寻常的字眼,力求如以前一样,可是幕羡却不记得,若是以前,她是不会发这样的一条信息的。
裴凛收到的时候,最先反应过来的却不是这条信息所代表的含义,而是下意识的想现在加拿大的天气温度,想幕羡会去多久,自己接下来的行程有没有加拿大……然后才想起这条特意发给他,将行踪告诉他的信息。
然后接下来好几天,天荣氏的员工发现裴总的心情很好,就是连轴开了两三天的会,有些计划还不能落实也不减唇边的柔和,于是很多跟钟吕关系好的员工悄悄找他打听,荣氏是不是要有什么大动作了?其实不怪大家这么想,要知道裴凛自进入荣氏,除了工作,就没有见过他对什么事情上过心,仿佛这个世界,只有工作可以打动他那颗冰冷的心……或许也没有那么能打动,但毕竟是他唯一会在意的事情不是?剩下的,金钱?美人?那简直就是不屑一顾,就跟金钱真是粪土、红颜真是枯骨一般……要知道外头都有人怀疑堂堂荣氏总经理是不是正常人了,所以根本就没有人往美人这方面想。
……除了钟吕!
对于裴凛与幕羡的事情,钟吕其实并不是很清楚,但是他对裴凛的行程清楚啊,自然知道裴凛种种的反常跟工作无关。但是即使知道内情,却是半点口风都不能露的,跟在裴凛身边多年,知道他是一个对自己在意的人或事是有多看重的,虽然这世上寥寥无几,原先也就一个荣惠,如今多了一个幕羡,那是他放在心中分毫都碰不得的存在。
荣惠还好,作为荣氏集团的总裁,那是世上都没有几个人敢为难的人,可是幕羡就不一样了,不说她年纪摆在哪儿,再是聪明,有些人想要为难她,她还是无法躲开的,例如始终不放弃的明大小姐明非晚。
钟吕想裴凛将幕羡护得这般周全,怕就是不愿她受打扰吧。
可是尽忠职守的钟吕钟大助理,却没有想到他眼中英明神武、气度不凡、无所不能的老板,其实根本就没有将人追到手!
钟吕:……
远在加拿大多伦多的幕羡并不知道这场因她而起的,在荣氏集团总部悄悄扩散的波澜,也不知钟大助理心中关于她与裴凛之间飞到哪里去了的猜度揣测,眼下她正躲在酒店里,看窗外的鹅毛大雪。
这场雪已经一天一夜了,似是要将这个世界淹没一样,吓得幕羡和方优两人躲在房间里,一步都不敢往外走。
太无聊了,两人就打牌,把牌洗好,先拿一沓出来,剩下的一人一半,输的人喝一杯红酒,一天一夜,两人喝了十几瓶,吓得酒店经理来敲门慰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得知他们只是在打牌,大大松了一口气,然后大方的送了他们好几篮子的水果,对他们说,这个季节多吃水果好。
……好吧,这个季节确实是多吃水果好,免费的就更好了,于是两人把水果当晚饭吃,吃了一个榴莲,一个柚子,两个苹果,就睡过去了。
幕羡换衣洗漱,去敲方优的门,她也正准备出门去找她,今天方优就要搬到借住的家庭去了,就算天气再不好,也是不好失约的。
吃了早餐,幕羡陪方优出门,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终于到学校附近的借住人家。主人家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还是方优即将入读的学校的老教授,老太太还有一个儿子,平时不在身边,所以就为留学生提供住宿,她家里除了方优,还有两个分别来自日本和法国的留学生,嗯……两个很能代表他们国家的年轻男孩。
老太太一看见幕羡和方优两人就高兴得不行,说她们就像当年她到中国时,看见的牡丹花一样漂亮。
幕羡为了让老太太和两位同住室友对方优多谢照顾,在方优送了各人礼物后,征得老太太同意,特意下厨做了一顿午饭,彻底收买了三人,让他们除了拿人手软外,再吃人的嘴短!
幕羡帮方优安顿好之后,又留了一个多月,陪着她适应加拿大的生活。这么多年,自方优离家出走和幕羡住在一起后,对方优而言,幕羡就是她的依靠,哪怕幕羡时不时出去旅行,在外时日不定,但是住在她们一起住着的家,她从来就没有害怕过,可是这一次,不再是她一个人留在熟悉的家,而是要自己待在一个陌生的环境,还没有幕羡……在方优过去的二十多年了,不论高兴痛苦还是挣扎茫然,都有幕羡陪在身边,如今,她只有自己面对了,幕羡再也无法在她生病的时候照顾她,给她做饭,也无法在他两难的时候,陪她看哆啦A梦,无法在他心中烦闷的时候,陪她喝酒不醉不归……
可是方优并不后悔这个决定,人总是要学会自己往前走的,只有往前走,才能找的自己要去的方向,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也才能给予幕羡保护,这么多年,一直是幕羡在保护她,往后,她也想能在幕羡面前保护她,哪怕幕羡不需要……
幕羡回国那天是个大晴天,春风拂面,阳光明媚。
方优送她去机场,临上飞机前,幕羡回身抱了抱她。
“一个人在外,记得护好自己,万事别委屈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什么时候都行。”
方优忍住哽咽,笑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一工作起来就没日没夜的,要记得按时吃饭睡觉。”
幕羡放开她,拉过行李,跟她挥手,“再见,方优。”
“再见,幕羡。”
希望她们再见的时候,都是更好的自己。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后,幕羡从多伦多回到了北京,从暮春到初夏,北京的天气极好。
幕羡下飞机的时候是傍晚,所以她是看着一路的夕阳回去的,到家楼下下车的时候,天还未黑,天幕仍清灰。
幕羡就是在这将暗未暗的天色中看见了叶许,他站在车子旁,手指还夹着一根烟。幕羡不曾记得方优有说过他会抽烟,方优想来受不得烟味……
幕羡本想视而不见的走过去,纵使知道他就是为方优而来,幕羡也是不理会他的。可是到底无法让事情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过去,幕羡不是想去探听什么,更不是想为方优讨回什么,她只是无法让自己看见了叶许还若无其事。
到底,如果叶许不再出现在她面前,她绝不会去找他,可是他自己出现,让她什么都不做,她不乐意!
幕羡拖着行李走到叶许面前,在距离他三大步远的地方站着,“叶先生……”
“幕……幕小姐?”
“叶先生客气。”幕羡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叶先生在这儿是……”
“我想见方优,方优在哪儿?”
幕羡笑意深了些,可是目光却愈发清冷,“哦?不知叶先生找她,所为何事?据我所知,她与叶先生之间,似乎已无瓜葛。”
叶许上前一步,见幕羡便立即后退一步,只好停下,语带祈求地道:“有些事情,我想和她说。”
“是吗?”
看着笑意盈盈的幕羡,叶许无来由的觉得心寒了一下,竟是止不住的有些忐忑害怕,下意识便想上前,可是他还没有迈出脚,面前的幕羡已更快一步后退。
“幕羡……”
“叶先生有事要和她说,便前来找她,却怎么不问问她想不想听呢?叶先生这般的……自以为是?似乎不太好啊。”
最诛心的话,却用了最平和甚至柔软的语调!
叶许终于知道,幕羡不会轻易告诉他,关于方优的消息,他们之间或许有些交情,但那微末的交情相较于方优,在幕羡心中或许就像一阵风般掠过无痕,毫无分量。
可是叶许却不知道,或许在幕羡心中,他比不上方优分毫,幕羡却也没有不顾及两人之间的相识,和之前他对自己的照顾,若不然,幕羡上次他不会能进门,现在更不会再跟他说一句话。
虽然现在跟他说话,更多的是想出一出压抑在心中的郁气。
在回国前一晚,方优将她与叶许之间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幕羡,所有幕羡知道方优之所以这般决绝,除了职场上遇到的难堪,还有叶许与前女友的旧情复燃。
方优说,当初她与叶许在一起,本来就是个意外,叶许只是为了负责,他心中爱的人,从来就不是她,只是她一直看不透,最后差点让自己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第三者。
方优说她不怪叶许,因为她是真的喜欢他,但是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不会再和叶许在一起。
幕羡知道方优心中的坚持、倔强和骄傲,这些年,她一直就是靠着这些走过来的,只是幕羡不知叶许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与方优分手后,站在这里要见她?
幕羡没有后悔当初鼓励方优勇敢地去跟叶许说明白,因为知道那是方优当时最需要的,可是幕羡却不能不心疼,没有人知道,那是一种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方优的妈妈过世时的心情,恨不能将给她伤害的人驱逐出境,永世不再相见,然后将她想要的,还给她。
以前有人说过幕羡太过护短,处理一些事情容易有失偏颇,可是幕羡想护短又有什么不对呢?这世上人们千千万万,可能放在心上的亲人、朋友总共不过那么一些,护着,有什么不对?
“叶先生,我想方优是个对自己的言行都负责任的人,说出口的话,我想定然也是心中所想,所以叶先生还是请回吧。”
方优说,叶许并不知道她已知道他与前女友旧情复燃,当日提出分手,她说的是他们性格不合,更无法永远当一个追逐者,去无止境的追逐他的脚步,而忘了自己。
其实这也是事实,毕竟他们的年龄和社会经历摆在那儿,方优炽热而浓烈,叶许冷静而理智,很多事情都无法达成统一意见,而两人又都是固执却骄傲的人,不知妥协为何物,方优用了最平和的那个理由,却也是最无法辩驳的理由,毕竟方优如此离开,是为了自己,叶许无法用他的理由来强求方优为他放弃自己的骄傲自尊。
方优说,就算没有前女友,他们两人是相爱的,这段感情也走不远,两个完全背道而驰的人,并不能殊途同归,只会越走越远,最后怕是连一点儿情意都剩不下,落得个彼此怨怼的结局。
幕羡知道方优此言并不是危言耸听,因为她的父母,最后的结局就是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