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3)
没想到凡人倒是比我们神仙更会找乐子,居然编了个织女牛郎的爱情故事,还为着这个故事专门弄了个节日,我同夜华牵着阿离在街上走着,花灯沿街挂着很是漂亮,沿街还有好些小摊小贩兜售瓜果,阿离喊饿,我们便挑了一个小馄饨摊坐下。
我看着身后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热闹场景问夜华“你们天上的织女真有嫁给凡间放牛娃的么?”夜华闻言摇摇头“天上织女多如牛毛,还不算每年放到下界仙山的和新从下界仙山上上来的,我哪里知道谁是嫁给了放牛娃的,即便是嫁了,怕那后果也不是他们说的还能一条银河隔着每年见一见的,怕是早除了仙籍,堕入凡尘了。”
我想着同样是神仙都是和凡人做夫妻的,怎的他天族太子却没有遭殃还把那凡人接回了九重天,想必还是道行深浅地位高低的问题,不过到底他的凡人娘子也没和他善终么,终归仙凡殊途。
“你怎么了,不做声?”
我抬头看他“说到天上的织女,我倒想起了奈奈,她来伺候我之前说是前头还有一个主子,是在天宫里伺候的,刚巧也是个凡人,只是却被人害着跳了诛仙台,委实凄惨了些,那个我叫人群殴的小仙女据她说就是害她前头主子的婢女,我想着有什么主子就一定有什么奴才,刚巧她说话也不中听,是以就叫人对她下了狠手,你们九重天事后是怎么处置的?”
“她是个助纣为虐的,死有余辜,怎么你心软了?”
“什么软不软的,我只是想到那个跳了诛仙台的凡人很可怜,还有那个害她的人很可恨,你也是九重天的,可识得那个凡人?”
“她……”
“爹爹,爹爹,阿离要吃那个!”
我转头看向阿离指着的方向,是一个正扛着糖葫芦边走边吆喝的人,夜华低头问阿离“可是那糖葫芦?”
“对对对,糖葫芦,糖葫芦!”
我不大赞同“你才吃了一碗馄饨的,又吃那个,仔细晚上积了食。”
阿离闻言,扭过头去揪夜华的衣袖,可怜巴巴的模样,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水盈盈将他望着,我晓得阿离的本事,他一放这招就连我那严谨异常的二哥都招架不住,更遑论夜华君了。夜华果真是招架不住,抬头看我,我哀叹一声点点头“只准买一串。”夜华摸摸阿离的小脑袋“等着。”便去追那个卖糖葫芦的。
我与阿离在馄饨摊子前等着,可巧着此时来了一个耍猴的,阿离一见又兴奋的追了过去,这孩子今日可是玩疯了,竟忘了我的嘱托,我怕他走丢急忙追上去,那耍猴的想是要先把人的视线都吸引过去,然后攒足了人气再找一个好地方耍的,我追着阿离一直追了一条街方才将他逮住,我气得朝他小屁股上狠拍了两巴掌,才叫他老实住,他哼哼两声算是受教了,我才拉着他往回走。
我自是晓得自己爱迷路的,阿离居然也不记路了,我两个第二次经过那道小桥时我同阿离商量“要不咱们先回青丘,你阿爹找不到我们肯定是要回青丘寻我们的。”
阿离摇着脑袋打着哈欠道:“不要,阿离要等爹!”
我看着他睡眼朦胧的还记着阿爹,便也不好拂了他的心思,只好将他抱起来道:“好好好,咱们就在这等你爹。”
正巧着面前出现了夜华的水镜,他有些焦急问道:“你们在哪?”
我看了眼周围“一座桥上……”
“在那呆着别动!”
我自是点头答应。
刚转过身来,却不着意迎面撞上一副硬邦邦的胸膛,从头到脚的酒气。我揉着鼻子后退两步,定睛一看,面前一身酒气的仁兄右手里握了把折扇,一双细长眼睛正亮晶晶将我望着。一张面皮还不错,脏腑却火热炽盛,皮肉也晦暗无光。唔,想是双修得太勤勉,有些肾虚。
扇子兄将他那破折扇往我面前潇洒一甩,道:“这位小娘子真是生的花容月貌我见犹怜,本王好生喜欢。”
咳,倒是一位花花王爷。我被他扇过来的酒气熏得晃了晃,将有些打瞌睡的阿离又向上拖了拖,勉强点头道:“好说好说。”正欲侧身避开。
他一侧身挡在我面前,很迅捷地执起我一只手,涎笑道:“好白好嫩的手。”
我呆了。
就我先前在凡世的历练来看,女子抛头露面是容易遭觊觎些,可我想着良家妇女被恶霸调戏时,只要是未出阁的总会有路过的侠士拔刀相助,要是出阁的呢必定会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丈夫拔刀一吼,不管是侠士还是丈夫必定穿着白衣。可现在凑巧的是,我怀里抱着阿离,这说明我是出阁的,可我与夜华虽有婚约却并没有拜堂成亲,是以我又算没有出阁的,介于出阁和未出阁之间,我倒是好奇何方神圣会出来英雄救美。
阿离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同那扇子兄道:“兄台今日真是福星高照,竟揩到我娘亲的油水,运气很不得了啊。”
我因头回被个凡人调戏,也很觉新鲜。细细瞧他那张面皮,凡人里来说,算是很惹桃花的了,便放下阿离抽回手来,并不打算同他多做计较。
不成想这却是个很不懂事的王爷,竟又贴近些,道:“本王一见娘子就很顷心,小娘子……”那手还预备搂过来摸我的腰。
这就出格了些。
我自然是个慈悲为怀的神仙,然凡人同我青丘毕竟无甚干系,是以我慈悲得便也很有限。正欲使个定身法将他定住,送去附近林子里吊个一两日,叫他长长记性,背后却猛地传来股力道将我往怀里带。这力道十分熟悉,我抬起头来乐呵呵同熟人打招呼:“哈哈……夜华,你来得真巧。”
夜华单手搂了我,玄色袍子在璀璨灯火里晃出几道冷光来,对着茫然的扇子兄皮笑肉不笑道:“你调戏我老婆,倒调戏得很欢快么。”
我以为,名义上我既是他将来的正宫帝后,那便也算得正经夫妻。此番却遭了调戏,自然令他面子上很过不去。他要将我搂一搂抱一抱,拿住调戏我的登徒子色厉内荏地训斥一番,原是很得体的事。我便装个样子在一旁看着就好,这才是我唱的这个角儿的本分。
阿离接过夜华另一只手递过来的糖葫芦,舔了舔,甚沉重与扇子兄扼腕道:“能将我阿爹引得生一场气,你也是个人才,就此别过,保重!”
说完十分规矩地站到了我身后。
扇子兄恼羞成怒,冷笑道:“哼哼,你可知道本王是谁么?哼哼哼……”
话没说完,人便不见了。
我转身问夜华:“你将人弄去哪了?”
他看了我一眼,转头望向灯火阑珊处,淡淡道:“我也不知道。”
我哑然,知己啊知己。
他看了那灯火半晌,又转回来细细打量我:“怎的被揩油也不躲一躲?”
我讪讪道:“不过被摸个一把两把么?”
他面无表情低下头来,面无表情在我嘴唇上舔了一口。
我愣了半晌。
他面无表情看我一眼:“不过是被亲个一口两口么?”
……
本上神今日,今日,竟让个比我小九万岁的小辈轻,轻薄了?
阿离在一旁捂了嘴吃吃地笑,一个透不过气,被糖葫芦噎住了……
夜里又陪阿离去放了一回河灯。
阿离手里端放一只河灯,嘴里念念有词,从六畜兴旺说到五谷丰登,再从五谷丰登说到天下太平,终于心满意足地将灯搁进水里。载着他这许多的愿望,小河灯竟没沉下去,原地打了个转儿,风一吹,倒也颤颤巍巍地飘走了。
夜华顺手递给我一只。
凡人祈愿是求神仙保佑,神仙祈愿又是求哪个保佑。
夜华似笑非笑道:“不过留个念想,你还真当放只灯就能事事顺心。”
他这么一说,倒也很有道理。我便讪讪接过了,踱到阿离旁边,一同放了。
今日过得十分圆满。
放过河灯,阿离已累得睁不开眼,却还晓得嘟囔不回青丘不回青丘,要在凡界留宿一回,试试凡界的被褥床铺是个什么滋味。
须知彼时已入更,梆子声声。街头巷尾凡是门前吊了两个灯笼上书客栈二字的,无不打了烊闭了门。
这市镇虽小,来此游玩的人却甚多。连敲了两家客栈,才找到个尚留了一间厢房的。阿离在夜华怀里已睡得人事不知。
仍半迷糊着的掌柜打了个呵欠道:“这镇上统共就三家客栈,王掌柜和李掌柜那两家昨日就定满了,老朽这家也是方才退了个客人,将将匀出来这么一间,你们一家三口的凑合挤挤吧。”
怎么又是一家三口,我与他可差了九万岁,难道在这凡人眼里就这么有夫妻相么?
夜华略略点了个头。老掌柜朝里头喊了一声。一个伙计边穿衣服边跑出来,两只胳膊刚胡乱拢进袖子里,便跑到前头为我们引路。
二楼转角推开房门,夜华将阿离往床上一搁,便吩咐伙计打水洗漱。碰巧我肚子叫了两声。他扫我一眼,很有眼色地加了句:“顺道做两个小菜上来。”
小伙计估摸十分渴睡,想早点伺候完我们仨方好回铺上躺着,于是上水上菜都十分利落快捷,简简单单两个荤的一个素的,卤水牛肉、椒盐排条、小葱拌豆腐。
我提起筷子来扒拉两口,却再没动它们的心思了。
夜华坐在灯下捧了卷书,唔,也极有可能是卷公文,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桌上的三道菜,道:“吃不了便早些洗漱了睡罢。”
这厢房是间寻常的厢房,是以有且仅有一张床。我望着这有且仅有的一张床踌躇片刻,终究还是和衣躺了上去。
夜华从头至尾都没提说今夜我们仨该怎的来分配床位,正经坦荡得很。我若巴巴地问上一问,却显得不豁达了。
阿离睡得很香甜,我将他往床中间挪了挪,再拿条大被放到旁边,躺到了最里侧。夜华仍在灯下看他的文书。
半夜里睡得朦胧,仿佛有人从后背搂着我,我贴着那暖呼呼的胸膛感觉甚是惬意,转过身向那胸膛里又靠了靠便又踏实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