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我拉着阿离躲在珊瑚树的阴影里,看着远处一顶颇精致的亭子里的两人,玄色长袍,负手而立的男子正是夜华,旁边坐的那黄衣少女,应是东海水君的舍妹缪清公主。此时我们离的甚远,所以看不清表情,也听不见动静,只是远处这么一望,嗯,还真是挺登对的么。
我低头瞅了瞅阿离的表情,嗯,有股不满之情。
不满好,不满真好,我想着我若是让阿离在此处直接死了认太子做爹的那份心思也是极好的。遂低声道:“阿离,你看他们处在一处可真真是后花园里难得佳景,才子配佳人,鸳鸯成双对。”
阿离却不依,握着小拳头做恶狠狠状:“娘亲再不进去棒打鸳鸯,阿爹便要被那缪清公主抢走了。”又抚额做悲叹状:“自来后花园便是是非之地,多少才子就是在这里被佳人迷了魂道失了前程,累得受苦一生的。”
我傻了片刻,哑然道:“阿离,你看得话本子里,才子向来是要配佳人的不是么?”
阿离揉着头发茫然道:“是么?”但瞬间又发狠道:“总之,阿爹是我娘亲的,只有我娘亲才能和他做鸳鸯,旁的人休想!”
阿离干脆来拉了我的袖子,硬要把我拖过去。
我是要叫阿离死心的,可不能适得其反,只得出言相劝:“那太子青春正健,那缪清公主也正是年华豆蔻,年轻男女相互思慕乃是伦常,他两个既已做了鸳鸯,你我再去当那打鸳鸯的大棒,无端坏人姻缘,委实造孽。你与那缪清公主又不是有解不开的深仇大恨,非要坏了她的姻缘才尽兴。”
许是我后面那句话放得过重,阿离嘴巴一扁,我赶忙安抚,又是亲又是摸,他才镇定下来,软着嗓子道:“她要和娘亲抢阿爹,甚是讨厌。”
我板着脸教育他:“我与那太子空有婚约,她与那太子光明正大,何来的抢。”
阿离短短反省了一回,却又马上跺脚:“她不守本分,她明知阿爹娘亲有婚约,却还来纠缠阿爹。”
我望了一回天,略略回想夜华君那张和墨渊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脸,很是感慨。
这倒怪不着那缪清,本上神看那么一张脸看了几万年,如今才能略略把持住。寻常的女子,要能在那张面皮跟前谨守住本分,着实有些困难。
阿离神色复杂,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凛然道:“身为男子最作不得吞吞吐吐的形容,一不留神就猥琐了,有什么却说,痛快些。”
他包了一包泪,指着我:“娘亲这不在乎的模样,是不是又打算框阿离,让阿离不认阿爹。”
我哑然。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聪明了。
阿离后退两步,捂脸痛心疾首:“青丘里,小伙伴们总是笑话阿离是个没爹的孩子,阿离每回问娘,娘亲总说自己忘了,你忘了就忘了,再给阿爹找一个就是了,可三百年了阿离连阿爹的影子都没瞧见过,闹闹还说阿离就是娘亲捡回来的孤儿,要不然娘亲忘了阿爹,阿爹却不该忘了阿离,阿爹早该自己找上来的。”
我被他吼得心惊肉跳。谁说他是孤儿的?我怎么不知道,这孩子便是这样一直憋在心里的么,我连忙安慰:“你怎么会是孤儿,你是娘亲辛苦怀胎生下来的,他们这么说你,你怎么不告诉娘亲,娘亲回去就把他们大揍一顿!”
“阿离若不是孤儿,那阿爹为何不来找我们,娘亲是因生阿离才忘了的,那阿爹呢?他也忘了么?”
对啊,我也不知道啊,我忘了的那几年我到底经历过什么,他的亲爹怎么会迟迟不出现呢?我抬头看着阿离的满脸泪水,晓得他是伤心透了,长到三百来岁还没有过爹,委实是我这个做娘的不称职,我回头望了眼远处的亭子,算了,我委不委屈不重要,只要孩子高兴,孩子满意,我那区区脸皮、风度又算得了什么。
我将他抱在怀里:“我既是你娘亲,答应你的事便决不会不作数,你是真真喜欢那个阿爹,是不是?”
阿离望过去点点头“他为了救阿离生生用自己的背替阿离挡了掉下来的假山石,娘亲,他将阿离抱在怀里的时候,阿离觉得他就是阿离的爹,阿离想要他做爹。”
我叹息一声,为了孩子,那九万岁又算的了什么,为了不使他失望,我咬牙道:“好!阿离既然喜欢,即便是他不愿意,娘亲也要用那捆仙绳将他绑在狐狸洞里,要他日日给你做爹!”
阿离扭捏着“娘亲不要捆他。”
这便心疼上了?我又回头看了眼那玄色衣衫,眼里冒火,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跟他才接触多久,便这般上心,你们俩才是亲的,我才是后的么?
我回过头,换上温柔的笑:“好好好,娘亲不捆,娘亲怎么舍得捆他呢,他同我的阿离一样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宝贝甜蜜饯儿,我会对他像对待阿离一样,疼他、爱他、关心他,对不对。”
阿离终于破涕为笑,却撒娇道:“娘亲将刚才他同阿离怎样再说一遍!”
我只得重复:“他同我的阿离一样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宝贝甜蜜饯儿。”
“单说阿爹,单说阿爹。”
这小祖宗今日怎这般难伺候,我只得好脾气的再说一次“你爹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宝贝甜蜜饯儿。”
说完自己先抖了一抖。
阿离终于满意了,抱着我的腿继续朝亭子拖。
我无法,只能随他拖去。
我心里念叨着:夜华君,今日来搅你姻缘,乃是为了圆我儿子的念想,你若要怪便怪我吧,也请你体谅体谅我这做母亲的不易。
阿离摇了摇我的袖子:“娘亲,该你出场了。”
我头皮麻了一麻。思忖着要怎么做这开场白才好。
我识得的熟人中,只有大哥白玄桃花债最多。大嫂每次处置大哥那些桃花,都用的甚么手段来着?
我略略回忆一番。
首先是眼神,眼神必得冷淡,上下打量一番那桃花,看美人譬如看一颗白菜。
其次便是声音,声音必得缥缈,对那事主就一句话:“这回这个我看着甚好,倘若夫君喜欢,便将她收了吧,我也多一个妹妹。”
此乃以退为进。
大哥虽逢场作戏者多,对大嫂却是矢志不渝,非卿不可,此招方能生效。这么一比,我与大嫂的情况却又略略不同。
我踌躇半日,阿离已紧走几步,跪到那太子跟前,甚是有礼的叩拜道:“阿离见过阿爹。”阿离你入戏到快!
夜华眼睛眯了一眯,越过阿离直直盯着我。
我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略略见一见礼,将阿离从地上拉起来,拍拍他膝上的灰,再找个美人靠抱他坐下来。
背后夜华君目光凌厉,我一套动作完成得很艰难。
那缪清公主望了望阿离又望了望我,艰难开口:“姐姐是?”
我努力做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态来,揉着阿离的脸:“这孩子唤我一声娘亲。”
她像遭了雷劈。
我内心其实很愧疚。这缪清公主模样不错,虽与那南海的绿袖公主比起来尚有些差距,却大大小小也算个美人。她与我无冤无仇,我这番作为,着实不厚道。
我心中凄苦,面上却还得把戏份做足,继续皮笑肉不笑道:“现下这光景,乌云压顶,风声萧萧,倒让人不由得生出来几分作诗的性质。妹妹说,是也不是?”
夜华干脆操了手靠在旁边亭柱子上听我瞎扯。
阿离不明所以,呆呆调头来望我。我点他的额头嗔笑道:“天苍苍,野茫茫,一枝红杏要出墙。”再望那缪清公主,道:“妹妹说,应不应景?”
她已傻了。俄顷,两行热泪顺着眼角直落下来。扑通一声,便跪到我跟前:“娘娘息怒,缪清,缪清不知是娘娘凤驾,缪清万不敢做娘娘的妹妹。缪清只是思慕君上,并不求君上能允缪清些什么。此番兄长要将缪清嫁去西海,那西海的二王子却是,却是个真正的纨绔。因婚期日近,缪清无法,得知君上将来东海赴宴,才出此下策以舞相邀。缪清只愿生生世世跟随君上,便是做个婢女伺候君上,再不做它想,求娘娘成全。”
这由头还能扯到我那刚正不阿的大师兄身上,她委实是个人才。不过侧面也能表达出她应该早已对夜华情根深种,大师兄娶了她也没什么好。
我抱着阿离同他商量“阿离,你看这位姑娘对这太子的真心可是日月可照,这一棒子娘亲是真真打不下去了,我看我们还是走吧。”
我将阿离放下来,阿离委委屈屈退后两步:“娘亲你方才还说阿爹是你的心你的肝,你的宝贝甜蜜饯儿。别人来抢阿爹,你却又任由他们抢去,你说话不算话。”
我咬牙道:“阿离,我记得我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却没想到阿离从怀里摸出个黑漆漆的螺来,那螺里居然传出我为了哄他说出的最后一句话,那螺也不知是个什么神器,居然将那声音放的老大,几乎传便了整个后花园,而我那为了哄阿离而刻意变得温柔甜腻的声音拜他所赐在这后花园的上空飘渺无限,我清清楚楚的听着“你爹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宝贝甜蜜饯儿”……
我看着已经溜到那太子身后的阿离,我能把这小子揣回肚子再生一次么?
我冲过去对阿离喊“你敢不敢把前面的话……”
我话没说完,那太子似笑非笑,上前一步挡住我的去路,撩起我一缕头发,缓缓开口道:“我是你的心?”
我呵呵干笑,后退一步。
他再近一步:“你的肝儿?”
我笑得益发干,再退一步。
他干脆把我封死在亭子角落里:“你的宝贝甜蜜饯儿?”
此番我是干笑都笑不出来了,嘴里发苦,本上神这是造了什么孽啊造了什么孽。
我眼一闭心一横:“死相啦,你不是早知道么,却偏要人家说出来,真是坏死了。”
他身后的阿离抖了一抖,面前的夜华亦抖了一抖。
趁他们发愣的间隙,我将阿离一把捞起来抗在肩上,丢盔弃甲,逃之夭夭。
本上神此番,委实狼狈。
阿离趴在我肩上兀自对着身后的夜华使劲喊:“阿爹,阿爹,你一定要来青丘找我们,一定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