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我晕了一晕,这姑娘二字生生叫出我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却恍若未觉。
我重重抚额:“老身不偏不倚,正长了夜华君九万岁,夜华君还是依照辈份,唤老身一声姑姑罢。”
他似笑非笑:“阿离唤我阿爹,我却要唤你姑姑,嗯,浅浅,这是什么道理?”
听着那浅浅二字,我又晕了一晕。
少辛看着我们默不作声。
这场景无端就生出几丝尴尬来。尴尬这情绪已逾万年未曾造访我,眼下却又能亲自体验,倒有些不合时宜地令人感动莫名。
我叹了口气转移话题:“你同我说道理,那你带着我儿子躲在那珊瑚树后听了这许久的墙根,倒又是什么道理?”
夜华君一派自在毫无反应,阿离却急忙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着急地指着珊瑚树后掩映的那条小路辩解:“我和阿爹可没故意要偷听,娘亲你说你在原地等我们,我们便着急的赶回来。走近了看到这位夫人和娘亲在说话,我们就只好回避。”
我听他一口一个阿爹的唤着甚是亲切,又抬眼瞧了瞧认便宜儿子也认得甚是潇洒的太子,皮笑肉不笑“阿离,你哪儿捡来的爹呀?”
他小心翼翼地看我:“就在那片假山后面,阿爹帮我捡了好多回风螺,刚刚还救了我一命,娘亲常教导我这世间有因果循回,有因就有果,有欠就有还……”
“所以?”
“所以阿离要报恩!”
“给别人做儿子?”
“娘亲,孩儿时常看你藏在房里的话本子,上面写的报恩大都以身相许……”
“所以,你让你娘我替你以身相许么?”我磨着牙一字一句的问他。
“……娘亲,你答应过给阿离找爹的,现如今阿离终于找着了,你看他周身仙气卓然,你看他英俊潇洒不凡,娘亲你看他与你如此登对……”我再懒得听他解释冲上去就要揍人,那太子竟然入戏挺深的,将阿离护在身后劝道:“别怪孩子,你我二人本就有婚约,我做他父亲自是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你大爷!
我忍着气笑道:“太子殿下,我是他亲娘,我要揍他也是理所应当。”
阿离却突然不躲了,跑出来揪着我的裙子委屈道:“娘亲骗我!”
“我怎么骗你了?”
“娘亲说我没有爹!”
“你娘我自己都不知道你爹是谁!”
“胡说!刚刚阿爹还说你们是有婚约的,你们既然有婚约,阿离早该有爹的,阿离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娘亲骗的阿离好苦!”
这叫颠倒黑白么?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脑子一片混乱的当口,一个小婢女冲了过来屈膝行礼道:“太子殿下众位贵客,宴会就要开始了,还请移步大殿。”
有这么个突然到来的小婢女,我将一团乱麻先抛下,先出了这园子再说!
临走时,我将破云扇重新放回了少辛手中,对她道:“我只给你一个愿望,回去好好想想到底向我讨什么,想好了便来青丘找我罢,有了这扇子,此次,迷谷他们便再也不会拦你了。”
阿离恋恋不舍地看着那把扇子,眼巴巴道:“那是我的。”
我捏捏他的脸蛋,磨牙道:“阿离,你还嫌你今日闯的祸不够多么?”
有了小婢女引路我们甚是顺利的出了这花园子。
到得花园口子上,我暗暗思忖着,和夜华一同出现在这东海的宴会上,究竟算不得多明智,于是将阿离拉到跟前要和那太子告别。阿离立刻做出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夜华在一旁笑道:“浅浅莫不是害怕与我一同入宴,会惹出什么闲言碎语来?”
我牙酸了一酸,呵呵赔笑道:“夜华君多虑了。”
他笑得益发深,这形貌倒很有几分当年墨渊的风姿。
我被那笑纹照得恍了好一会儿神,反应回来时他正拉了我的手,轻轻道:“你我早有婚约,倒的确是不用避什么嫌的。”
他一双手长得漂亮修长,似不经意笼了我的左手,神情悠闲,举止倜傥。如今他这形容神态,与我们初初碰面时的冷漠神君,简直不似同一个人。
我心中五味杂陈,料想如今这世道,有婚约的男女青年大抵都如此互相调戏。奈何本上神的情况却着实特殊。虽也做得来这些风流态,但一想到我在这世上活了九万年,他才刚打娘胎里踱出来,便硬生生觉得,与他做亲密状,实是我在犯罪。可贸贸然抽出手来又显得我风范不够大度。思考再三,我抬高右手去触他的发,情深意重地感叹:“当年我与你二叔订婚时,你还尚未出世,转眼间,也长得这般大了,真是白驹过隙,沧海桑田,岁月这东西,着实不饶人啊。”
他愣了愣,我顺势将两只手都收回来,与他再点了一回头,就此抽身走开。
岂料生活处处有惊喜,我拉着阿离这厢不过走了三步路,方才大殿里那惊鸿一暼的东海水君,便堪堪从天而降,似一棵紫红紫红的木桩子,直楞楞插到我跟前来,三呼留步。
他这三声留步实在喊得毫无道理,唯一的那条路如今正被他堵了个严实,莫说本上神现下是化了人形,就算化个水蚊子,也很难得挤过去。
我将阿离拉到身后,由衷赞叹:“水君好身法,再多两步,老身母子二人就被你砸死了。”
他一张国字脸涨得珊瑚也似,拜了一拜夜华,又恭顺地拜了拜刚离了我的手便去牵夜华袖子的阿离,却偏偏不拜我,只侧过身来看我。面露风霜,一双虎目几欲含泪:“不知本君何处得罪了这位仙僚,竟要仙僚在本君大喜之日,拿本君的园子出气。”
我顿时汗颜,虽是我儿子干的,但与我这个当娘的也脱不了干系。
夜华在一旁凉凉地瞅着,时不时伸手顺顺阿离油光水滑的长头发。
我看向阿离,这小子正心虚的将我望着,我虽有心替他背锅,儿子我没教好,但错他必须自己认!只是我实在好奇,这许多人中他如何就将这罪单单加诸我一人头上,忍了半天没忍住,虚心问道:“水君可是认错人了?”
东海水君却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我浑身乱颤了好一会儿,方平静下来:“你你你,你还要抵赖,我园中的珊瑚精亲眼所见,方才那大风是一绿衣小仙所为,这岂是你想赖就赖得了的。”
我低头打量了一回自己身上青色的长衣,再抬头打量一回和夜华手拉手的阿离,他今日穿的也是绿衣。却是奇怪道:“这绿衣小仙又不止我一个。”那东海水君抖着手将我指着“你还不承认!绿衣小仙不是你是谁,九重天的小天孙可不是小仙!”“小天孙?”我回头看了眼阿离,指着阿离问东海水君“他何时成了天孙的?”“你你你,我园中的珊瑚精亲耳听的这小殿下将太子叫了一路的爹,他不是天孙,你是!”阿离瞎认爹也就罢了,这冒认天孙不会触怒了九重天吧,我真是为这东海水君据一把汗,我指着阿离笑问太子“这是天孙?”我谅他再想当便宜爹,九重天也不会封阿离做天孙的,却听着那太子与东海水君道:“却是我家阿离犯的错,不关他娘亲的事。”
五雷轰顶!
我瞪大了眼珠子将这太子望着,而那水君也瞪大了眼珠子将我望着,然后突然躬身行礼道:“小神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娘娘凤驾光临……”
我连忙跳开,将阿离一把扯过来道:“水君莫要行此大礼,这可是折杀小仙了,我们娘俩与这太子没有一文钱关系,方才太子殿下只是玩笑,玩笑。”
那水君望着太子,而那太子却露出一副不甚赞同的表情望着我,然后我望着水君,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将实情快快认了好离开,便学着凤九开罪我后做小伏低的样,垂首敛眉道:“水君方才说得极是。小仙带着孩子常年守在十里桃林,此番头次出来,我儿便闯下这样的祸事,败了水君的兴致,也失了折颜上神的脸面,小仙教子无方羞愧不已,还请水君重重责罚。”
夜华轻飘飘瞟了我一眼,一双眸子潋滟晴光。
我以为既然注定是要丢脸,丢折颜的脸固然是比丢阿爹阿娘的脸要好得多。
当年我与四哥年幼不晓事,双双在外胡混时,皆打的折颜的名号。惹出再混帐的事,折颜也不过微微一笑,倘若是落在阿爹身上,却定是要扒掉我们的狐狸皮的。
东海水君来回在我与那太子之间来回望着:“仙僚不是……,不是……,十里桃林的那位上神不是,不是……”
他屏气凝神,眼神迷茫,显见的是被太子、我、阿离三人的关系弄糊涂了,但竟还记得避了折颜的讳。于是我觉得,这阔额方脸的水君,乃是一个老实人。
老实人都是些宝贝。我从袖袋里取出那颗南瓜大小的夜明珠,并事先罐好的一壶陈酿交到他手中,语重心长叹道:“水君可是不信?这也怪不得水君。我家君上确确几万年都不曾与各位仙家有过应酬了。此番乃是因青丘之国的白浅上神,上神到桃林做客,不幸抱恙,因之前接了水君的帖子,不愿失信于水君,是以派了小仙母子前来东海。此为拾月珠,乃是白浅上神的贺礼,此为我家君上亲手护养的桃花酿,君上嘱我以此聊表恭贺之意。却不料此番小仙的孩儿竟闯下如此大祸,实是,实是……”
我正欲潸然泪下,眼泪还没挤到眼眶子来,那厢东海水君已是手忙脚乱地劝慰开来:“两位仙使远道而来,未曾相迎却是小神的过失,左右不过一个园子,收拾收拾就好,仙使便随小神去前殿,也吃一杯酒罢。”
我自是百般推托,他自是千般盛情。
夜华过来,极其自然地握了我的手道:“不过吃一杯酒,仙使实在客套得紧。”
原以为将这关系说清了便好,可这太子如今如此自然的握我的手,而我那亲儿子又如此亲切的拉太子的衣角,这在旁人看来,不想想入非非也得想入非非了,我今日这是造了什么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