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华番外(31)
听到白浅上九重天来找我的消息时,我并没有多高兴的,我如今这个样子,她怕是一眼就能看出破绽,我低头看了眼折颜用莲藕做的假臂,即便是一模一样,但到底是个假的,她最欠不得人情,若是晓得了原委,又逼着自己做出些不情愿的决定来,她自己不说,我却是极不情愿她违心的。
我掀开身上的云被,发现自己还攒了些力道,便一步一步挪到木施处艰难得套上外袍,一件衣服套了许久,内里的寝衣已是汗透了,我扶着木施喘了口气,看向身后等待传话的小仙娥,道:“稍后见到白浅上神,什么都不准说,若是上神追问什么,就说本君这些日子都忙于政务。”“是。”
我等着那小仙娥退出去,额头上的汗已凝结成一团顺着两鬓流进了脖子,我有些站不稳了,瞧着身上这寝衣套外袍披头散发的模样,也并不算个正在处理政事的模样,但我目前也实在是没力气再换身衣裳了,想着从南天门一路到洗梧宫还需耗费几刻钟的,便虚虚地唤了声“伽昀……”
幸得他正在外守着,进来看我正坐在地上,赶忙上前将我扶起,十分婆妈地问道:“折颜上神嘱咐过,君上需要静养,怎的君上就起来了?”他是自幼跟着我的,是以我并不避嫌,只道:“白浅上神要来看我,叫她见着我这幅样子终归不妥,你去拿件我常穿的会客衣袍来……”
伽昀一听是白浅来,欲言又止地看我一眼,但到底是晓得我脾气的,拿来袍子与我道:“君上,这件衣袍穿起来颇为繁琐,小仙帮太子殿下更衣吧……”
我晓得他顾及着我不能动弹的胳膊,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帮给我穿衣服找借口,我本想开口笑他太过小心翼翼,但看他一副郑重的表情,便点头允了。
有伽昀帮忙,我不多时便收拾停当,穿着打扮工整,只是这幅重病的灰暗脸色却怎么也遮掩不了,想到此处,我倒羡慕起那些仙娥们手里瓶瓶罐罐的脂粉来了,只是……,罢了,便这幅尊荣去见她吧,天族太子抹脂粉,不说我自己,便是被白浅看见了,她怕是得变本加厉的一惊一乍了。
我坐到平日里处理公文的书案前,刚从文书堆里拿出一本,低头看了眼,便觉得这平日里看惯的字怎的动摇西晃的,晃得我的头有些晕,我正低头揉着有些疼痛的额角,正对着门处便传来我顶心爱的那对青花缠枝纹瓶碎裂的声音,我抬头看去,正瞧见白浅一手撩着内室的帘子面上十分焦急地将我望着,我挺心疼我破碎的瓷器,也挺欢喜她现如今的表情,她,应该是在关心我吧……
我笑问道:“你今日是特地来我这里拆房子的?”
她不答,却是急走两步到我跟前,伸手来捉我那只假胳膊,我心里一慌,连忙用左手去挡她急伸过来的手,只是我想将自己的右手动一动不叫她看出破绽来,却是无能为力。我极想找些什么来分她的心,不叫她使劲地盯着我不能动弹的右手看,只是一抬头却看见她衣襟上的鲜红的血痕,我急问道:“这是什么?”
她低头一瞧,又望着我道:“哦,没什么,个把时辰前对着那西海大皇子使追魂术时,不留意岔了神识,小咳了两口血。”
我晓得了,追魂术讲究平心静气,她会岔了神识,怕是在叠雍的元神里瞧见了我护着墨渊的仙气了,她何时变得细心了,竟还晓得去叠雍的元神里再看看的。我有些心虚,不敢抬头看她灼灼的眼眸子,只得找个由头,站起来,端着杯子去添茶水,怕一时冷场,只得边添边道:“你照看墨渊的心虽切,但也要多顾着自己,若墨渊醒了你却倒了,就不大好了。”
她在我身后的声音有些不真切“你猜我爬进那西海大皇子的元神,瞧见了什么?”
我侧首道:“墨渊?”
她叹口气,十分霸道地盯住我的眼睛不放,道:“夜华,瀛洲那四头守神芝草的凶兽,模样长得如何?折颜带给我的那颗丹药,是你炼的吧?如今你身上,还只剩多少年的修为了?”
我端着茶杯愣了一愣。心里在搜肠刮肚地想着如何将这件事轻描淡写的圆过去,白浅向来粗心,我此时只求着她依旧粗心,能将我做的这一切不要过多的放在心上,只一心一意的救她师父即可,她的心里负担越轻,我便不会为她的负疚而负疚。
我极力地装着轻描淡写,笑了笑,道:“唔,是有这么一桩事。前些时候天君差我去东海看看,路过瀛洲时突然想起你要几棵神芝草,就顺道取了几棵。你说的那几头守草的凶兽,模样不佳,若再长得灵巧一些,倒可以捕一头回来给你驯养着,闲时逗个闷子。正好你闲的时候也颇多。”
她的声音干干的“那丹药,损了你多少年的修为?你托折颜送过来给我时,却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假做讶然状道:“哦?竟有这种事?折颜竟没同你说那颗丹是我炼的?”又笑道:“这件事果然不该托他去做,白白地让他抢了我的功劳。”一时说话有些猛了,胸腹中的疼痛牵引着我差点咳出来,我赶忙端了茶杯来喝,极力的压住胸中汹涌的乱气,实在怕她发现,便低头去翻桌上的公文,捱着那股子咳嗽的欲望终于过去,怕她瞧见我额头上渗出来的豆大的汗珠,只得背着她看着公文道:“我天生修为便比一般的仙高些,从前天君又渡给我不少。炼这颗丹也没怎的,一桩小事罢了。”
她不依不饶的声音幽幽的传过来“你今日添茶倒水翻公文的,怎么只劳烦你的左手,右手也该得动一动的。”
我正翻着文书的左手停了。却惊于她太会在我极力掩饰的时候说出叫我乱心的话来,便急着又翻起文书,只希望刚才的约莫一停不叫她发现我的慌乱,我的本意是不叫她有心里负担的,若是因着这而叫她心里难受,那我装了这半晌岂不是本末倒置了,我想着如何不叫她瞎想,只道:“唔,取神芝草的时候不留意被饕餮咬了一口,正伤在这右手上,所以不大稳便。不过没大碍,药君也看过了,说将养个把月的就能恢复。”
她默了许久,我希望着我这番鬼话能叫她散了心中的疑云,只是心中波涛一番,身上的伤便又发作了一回,我不敢伸手去够茶杯也不敢去翻文书,只因我极力压制着,手上已是青筋暴起,虽则我急需一口茶来润喉,可我这手一旦从袖子里伸出怕是会抖得不成样子。幸而现下我的头发是披着的,大滴汗珠流下也能被头发遮挡住,我极力咽压住喉部的剧烈喷涌时,她终于如我所愿的极是松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总算叫我放心。”
我等着脸上的汗珠流尽了,胸中的汹涌终于告一段落,赶紧委婉地下逐客令,道:“我有什么可叫你不放心的。不过,那西海大皇子才用了丹药不久罢,怕还有些反复。你选在这个时候跑上天来,当心出差错。”
她被我一提果然醒悟,咋呼一声:“喔呀,竟把这一茬忘了,那我先下去了,你也好好养伤。”
我笑着点头,目送她出门,等到她终于走了,压抑于肺腑的咳意终于如愿释放,我趴在桌子上痛痛快快地大咳一继,肺腑虽是有如炸裂般,却咳得极是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