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一夜，柯特关住满屋的黑暗与寂静，从家门走了出来。
其实这样的夜晚令他不知所措——这归根与他矛盾的性格。他讨厌喧嚣，却又害怕寂静。
夜色潜伏在城市的角落。
昏黄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着，接连到远处，接连到天边。他茫然地走着，肩上依然背着笨拙的书包，仿佛被抽离了灵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那个地方的。踏进这里的第一不他就闻到了黑暗的气息。昏暗的灯光纷扰着他的视线，零乱的声响扭曲地撞击着他的鼓膜。
这里是所谓的酒吧。
空气中混杂着零碎的气息——酒，香水，金钱，各种各样的味道揉杂在一起，慢慢变质，然后腐烂。
他挑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安静地坐了下来。人们只顾着沉溺在疯狂而虚幻的世界里，品味麻木味觉的酒香，吮吸浑浊的空气，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样很好。
这里很吵。旋转的灯光在狭窄的空间杂乱地扫射，时不时刺痛他的眼睛。但他看到的并不是眩目的灯光，而是灯光背后更深更沉的黑暗。
热情的人们聚在一起，挥洒着忘情的汗水。尖叫声不断，嘴角撕扯着笑容。他们看起来很高兴，但一点也不开心。柯特只需微微抬头，就能看见他们呆滞的眼神。仿佛木乃伊的眼睛，只剩两个空空的洞。
有人打翻了酒瓶，酒洒了一地。鲜红得仿佛血液，沿着黑暗缓缓流到柯特脚下。低下头，便能看到猩红的液面反射出的自己苍白的倒影。
他终于站了起来，缓缓走向人群。昏暗的灯光照在他白色的上衣上，映出斑斓而诡异的色彩。
嘈杂的声音摩擦着空气。
他看到墙角有一条楼梯，向上延伸着，奇怪地扭曲，仿佛连接着另外一个世界。于是他神差鬼使地爬上了楼梯。
*
黑夜。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压在城市上方的黑幕，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夜晚。然后才是密集成一堆的建筑物。星星点点的灯光和逐渐稀散的人群。
仿佛有风从岁月的尽头吹来，拂动了他额前过长的刘海。白色的衣角被猎猎作响，破碎的夜幕下一个并不完整的身影。那个白色的点，似乎随时会被淹没在凄迷的夜色中。
也许是风扰乱了思绪。他恍惚地走前去，弯下腰整个人伏在了栏杆上。微微扬头，便可看见这个灯火通明的城市。那些绮丽的华灯散落，仿佛开了一地的满天星，越往远处越稀疏，最终幻灭。
幻灭。柯特笑了笑，是那种干瘪而枯涩的笑。他不知道该不该用“幻灭”这个富带着神话色彩的词语。
这里的风很清爽，吹过脸颊，很轻，很舒服。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从那一刻起就迷上了这里，这里的风，这里的灯，这里的夜晚——这个普通不过的小酒吧的天台。
“没想到会有人喜欢这里。”
模糊的声音乘着风传入了他耳里。像一枚铜币坠入湖面，扰乱了原本的宁静。柯特以为这是错觉，足足迟疑了几秒才转过头去。
有一个人站在门口附近。天色很暗，柯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隐约地注意到那人的头发——深沉地墨蓝，固执地凝成一团。
灯火点缀着朦胧的夜色。那个人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可柯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真实。
“嗯。”
柯特沉沉地点了点头，算是迟来的回答。
黑暗半掩着他的脸．他觉得有些害怕。没错，是一种莫名，陌生的恐慌，像钳子般夹着他的心。
蓝发男子说了什么——在他看来，不过是个看不清表情的人张合着嘴，说的话散在风中，他一句也没听见。
无声的夜。
*
他总是以同样的角度仰望天空。
云还没有出现就匆匆消失，留下破碎的痕迹。他透过铁窗，看着缝隙里的蓝天一点点被蒸干，裸露出原本无光的铅灰色。偶尔飞来的鸟群以优美的弧度划过苍穹，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他对童年的记忆。
印象中有小小的窗台，有角落的花朵，有还未能很好弹奏的小钢琴，有未来得及翻开童话故事，有失去了眼睛的木偶，有一双染血的手，还有不断刺激耳膜的尖叫。
他记得很清楚，那只手常常抚摩自己的脸，然后他总能看到那张看不清的脸，再接着就是在黑暗中缓缓流淌着的鲜血。
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温度，只有血的冰冷。
疯子。
他常常听见爸爸这样冲妈妈吼。
接下来毫无疑问会听到一连串东西摔碎的声音。年幼的他只能蜷缩在角落里，捂着脑袋，不敢出声。
这是他零碎的回忆。
“童年”二字对他来说，只是奢侈。
*
第二天柯特早早地起了床，在桌子上琢磨了好久，才终于下笔写了一张招租启示。
在离开家门去学校时，他把这张启示贴在了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第五章
 
当晚柯特觉得很累，却一直无法入眠。阖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些抓不住的零碎的记忆，或是灰暗或是苍白的画面扰乱他的思绪。
窗户被木块笨拙地封住，但机器的噪音依然可以从木板的缝隙见钻进来，回响在空荡的房间上空。
他侧身，用枕头捂住耳朵。
过了一会儿，还是不能入眠。
他干脆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望着雪白的墙壁发了一会儿呆后，伸手从椅子上的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
那是一本残旧的日记本。
柯特翻开本子，安静地伏在桌上。
他经常写一些莫名其妙的句子，有些是病句，有些是断句，有些是他自己也读不懂的语句，他不知道这样的东西能不能算做日记。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记下来的话会很快消失，他不想活得一片空白。
哪怕只是一点点痕迹。
*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他才察觉到情况不妙。他动不了了，躺在床上，头脑昏沉，眼前一片模糊。艰难地伸手探探额头，烫得连自己都吓一跳。
应该是因为淋雨导致了发烧，他迷迷糊糊地想，可是却没有力气做其他事。望着天花板，他感到那绝望的白色逐渐将自己吞没。一点一点地，不留痕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凉凉的。但是他却怎么用力也睁不开呀。迷蒙的眼帘里夹着模糊的人影和看不清表情的脸，然后渐渐掩上黑暗。
过来好久，他才从一阵嘈杂声中醒来。
“你醒了？”
冰冷的语调。
他看见对方蓝色的头发，过了好几秒才认出那是飞坦。
柯特撑着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感到脑袋没有那么昏沉之后，才问：
“你怎么在这里？”
“我说过今天会搬过来住。”飞坦回答，“昨晚是你自己把钥匙给我的。结果我一来就看到你病怏怏地躺在床上。”
柯特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自己苍白的指尖。
“吃药。”
飞坦冷不丁地把药片和水杯放到床边的小桌子上。
柯特拿过药，却无意中发现了一张药费单。
“谢谢，”他低着头，望着杯中的涟漪，手的力道不自觉地加紧，“钱我会还你的。”
飞坦不说什么，转身就走。
“你不向学校请假吗？”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问。
柯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吞下了药片。
*
到了傍晚，飞坦才再次走进柯特的房间。
“有人找你。”
坐在床上的柯特有些疑惑地转过头。
飞坦侧身退到一边，然后小滴从门背后出现了。
“你好，柯特同学。”小滴的声音很小，“你没事吧？”
“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你今天没来上学，我有些担心，所以……”
“我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嗯，再见。”
小滴有些尴尬地低着头离开了。不久后就传来了大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小女朋友？”
飞坦调侃道。
柯特白了他一眼。
“话说回来，”飞坦又说，“你真的没事了？”
柯特点点头，下了床。
“那我走了。”
“去哪儿？”
“工作。”

发不了？�

第九章
 
柯特从小就很有音乐天赋。他从五岁开始便学习钢琴，渐渐展现他惊人的音乐才华，而且他本身嗓音条件也很好。大家都认为他将来在音乐界一定会有一番大作为。可是自从七年前父母离异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碰过琴键。
在跟飞坦说起这些时，柯特的语调很平淡，仿佛那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之后他们都沉默了。
久久的沉默，几乎要融化空气。
飞坦似乎渐渐理解了，这个陈旧的屋子里，一直锁着柯特的心结。
*
「Do you remember 
The things we used to say
I feel so nervous 
When I think of yesterday 
How could I let things
Get to me so bad
How did I let things get to me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Will you hold on to me 
I am feeling frail 
Will you hold on to me 
We will never fail 
I wanted to be so perfect you see 
I wanted to be so perfect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
“写得不错。”飞坦看完柯特写下的歌词后，总结出四个字。
柯特没有回答，对他的赞扬不与置评。
“不过，”飞坦又说，“我认为这首歌由你来唱的话会更合适。”
“什么意思？”柯特追问。
飞坦只是耸了耸肩，说：“我知道你不会有兴趣的。”
沉默。
“对了。”
“嗯？”
“这首歌叫什么？”
“Dying in the sun .”
柯特说出歌名的时候，浓密的睫毛正好借着阳光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下了阴影。
Dying in the sun，在阳光下消失。

糟糕，发重了！！吧住帮忙删了吧= =+

柯特洗漱完毕后，就坐在饭桌旁静候。
约十五分钟之后，飞坦在柯特期待的（……）目光下端着两个碟子出来了。然后把碟子放在桌上。
柯特望着盘子里圆形黑色的不明物体，然后抬头望向飞坦。
“这是什么？”
飞坦拉开凳子坐下，拿起刀叉，说：
“煎鸡蛋。”
柯特用叉子戳了戳黑色物体。
好像戳不动（……）。
*
当天中午，为了确保飞坦不再浪费食物，柯特决定实行暗中监督。
只见飞坦把油倒进锅里，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起锅盖挡在面前，这才把菜倒进去，然后拿起锅铲在空中挥舞起来（敢情坦子的速度是这样练成的-_-）。
柯特终于按捺不住出手相助。
半个小时过去了，柯特把正常的饭菜放在桌上之后，轻轻地喃了一句：
“你怎么连基本的家务都不会？”
飞坦黑着脸。
柯特坐下，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汤。
“为了避免浪费食物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从今天开始饮食还是我来负责好了。”
他平静地说。
飞坦抬头看着他。
“不过，”柯特把碗放定定地放在桌上，“我要求你给我补贴。”
果然没那么简单……飞坦黑线。
最终，经过两人的密切商讨（其实只是沉默对峙了数秒），飞坦同意了柯特的提议。
*
“你找到新工作了吗？”
 吃完饭后，飞坦问正在收拾碗筷的柯特。
“没有。”柯特拿着碗筷走进厨房。
“真的不考虑跟我合作？”
飞坦又开口说。
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停了下来，顿了一下，又重新响起。
直到把碗碟洗干净放好后，柯特才问：“什么合作？”
飞坦有些好笑地望着他围着围裙，脸上还沾着泡沫的家庭主妇装。
“也许我们可以组一个乐团。”
“两个人也可以组乐团？”
“为什么不行？”
柯特看着他，然后是沉默。
头顶上残旧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接着柯特又转身走进厨房。飞坦以为这场对话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怎料不一会儿就从里面传来柯特的声音：
“我考虑一下。”
*
当晚，侠客一见到飞坦就问：
“怎么，柯特真的不愿意再来了呀？”
飞坦耸耸肩，然后说：“看来你挺在乎的嘛。”
“我只是突然很想念他空灵的声音和美丽的大眼睛罢了。”侠客说着把酒优雅地倒进高脚杯里，“对了，有一件事要跟你说说。”
“什么事？”
“自从柯特在这里表演了一次以后，就有很多客人来问我你们是不是恋人关系。”侠客说着眯起眼笑了。
飞坦愣了一下，但仍故作镇静地吮一口酒。
“所以我就告诉他们你们目前正在同居。”
“噗——”
飞坦喝到口的酒差点没吐出来。他擦擦嘴，然后“嗒”地一声放下酒杯。
“你要去哪儿？”
“登台。”飞坦没好气地回答。

第十三章
 
“办好了吗？”
席巴坐在书桌前，抬头看着走进来的伊路米。
“嗯。”伊路米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对方已经同意出资帮助建设计划。明天正式签合同。”
“好。”
席巴低头看着文件，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之情。
就在伊路米准备出去的时候，席巴突然又说：
“听说最近你跟西索来往很频繁。”
声音不高不低。
伊路米无声地回过头。
“他是重要的客户，爸爸。”
然后他故作镇静地走了出去，并轻轻地带上门。
*
“我愿意。”
飞坦回到家打开门。柯特就站在他面前。以上是柯特一开口就说的话。
“什么？”
“你不是说要组成乐团吗？”
柯特侧身让路，飞坦进了屋。
“拜托，”飞坦把沉重的吉他放下，“不要把话说得像在教堂的结婚宣言一样。”
柯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飞坦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以一个近得暧昧的距离看着他。
“你考虑好了？”他警告般地说，“我可是很难相处的。”
柯特点点头。
“那你得好好准备。”飞坦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然后走上楼梯。
“准备什么？”
“明天你跟我出去。”
飞坦说着准备打开房门。
“飞坦。”
“嗯?”
“你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
*
入冬了。这座城市被凛冽的风涂抹得灰白，一点一点地丧失温度。平时拥挤的街头现在却十分冷清。残缺的云，覆盖在城市上空。
飞坦和柯特站在十字路口。
“干什么？”
飞坦伸手掠了掠柯特齐耳的乌发，淡淡地说：“你需要改变形象。”
“对了，决定好了吗？”
“什么？”
“乐团的名称。”
“就叫幻影乐团吧。”
“好俗。”
“你能想到更好的吗？”
柯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那就这个吧。”
傍晚，他们回去后，发现门前的树下有一个人影。
“啊，柯特。”
小滴回过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把头发剪成短碎装的柯特。
柯特却没有回答，而是绕过她，推开院子的铁栅栏走了进去。
小滴尴尬地站在原地。
柯特走进去之后回过头，说：“外面冷，进来聊吧。”
*
小滴走后，飞坦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柯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礼品盒。
“该走了。”飞坦只是淡淡地说。
“飞坦，你过圣诞节吗？“
在路上柯特这样问飞坦。
“干嘛这样问？”
“今天小滴送了我圣诞礼物，”柯特说，“我只是想知道圣诞节究竟是个怎样的节日。”
“圣诞节是耶稣复活的日子。”
“耶稣？”
“耶稣是上帝耶和华的儿子。”
“哦，”柯特点点头，“难怪都姓耶。”
*
“少爷，经过调查，就是这家酒吧。”梧桐必恭必敬地说，“有人看到柯特少爷曾在这里登台演唱。而且据说他今天还会来。”
伊路米抬头看看眼前装潢得还算美观的酒吧，然后二话不说就走了进去。
“少爷……”
“在外面等我。”
一走进去，浑浊的空气就扑鼻而来。映在伊路米空洞的眸子里的是熙攘嘈杂的人群。
“你好，这位先生，”侠客上下打量着这位新面孔，“要喝点什么？”
“鸡尾酒。”
“好的，请稍一下 。”
伊路米环视了一圈，并没有在涌动的人群里看到熟悉的面孔。
“您的鸡尾酒，先生。”侠客彬彬有礼地呈上酒。
伊路米默默地接过，却没有喝的意思。
“听说你们这里有一个叫柯特的歌手。”
他蓦地说。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群便静了下来。原来是有人登台了。
“没错，就是现在登台的那位。”侠客说，“虽然是新人，但是歌喉真的很不错。”
伊路米望向台上，柯特果然站在舞台正中央，右后方是飞坦。
一曲完毕后，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
伊路米转过头，吮了一口杯中的酒。
“唱得是不错。”他淡淡地说。
临走的时候，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侠客，说：“把这个留给柯特，就说我想跟他认识认识。”
“哦，好的。”
*
看到侠客手中的名片时，柯特的脸色顿时白了。
“怎么了？”
柯特摇摇头，看了看台上的飞坦，有些慌张地说：
“我先走了。”
 
第十四章
 
回到家后，飞坦看见柯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却似乎没有心思看。


*
融雪的天气似乎更加寒冷。柯特像往常一样伏在天台的栏杆上。凛冽的风割着他的脸。他只轻轻地阖起猫瞳。
他试着闭目养神。可是有一个身影，有一个声音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回旋。
无端的思念。
“柯特同学。”
柯特蓦地转过身，果然看到了身后的小滴。
“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他愣了好久才说出的话。
“我在这里打工。”小滴说着走到他身边，“酒吧的店主是我的哥哥，你不知道吗？”
还真的不知道。柯特这样想，但没有说出来。
“话说回来，柯特你唱歌果然很好听呢。”
“果然？”
“当初我不是邀请你加入音乐社吗？”
柯特沉默了。仿佛触及了什么回忆。他转过头去，望着整座白色的城市。因此他没有看到小滴红得几乎熟透的脸。
“对不起。”
清冷的空气里蓦地响起柯特的声音。
“嗯？”
“小滴，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柯特望着远方说，“以前我不应该对你那么冷淡。其实我不讨厌你。”
欣喜之色立即在小滴脸上显露出来。可是转念一想，“很好”“不讨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并不能说明什么。她的目光又黯淡了下去。
“小滴，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柯特转过头来看着她，然后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
“你能告诉我什么是喜欢吗？”
*
柯特和小滴一起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回到拥挤的酒吧里。
一下楼梯，一只肥胖的手忽然抓住了柯特的肩。
他回过头，看见的是一个喝得烂醉的男人。
“你是柯特吧？…快给我唱首歌~本大爷可喜欢你了，哈哈……”
说着还伸手挑了挑他的下巴。
柯特立即打开他的手，冷冷地说：“我不唱。”
“你……你什么意思？！给脸不要脸？！”那男人指着柯特开始破口大骂，“你知道本大爷我是谁吗，呃？！”
吵架的声音引来了客人们的围观。
侠客见状，立即上来准备劝架。
柯特冷淡的模样激怒了喝醉的男人。男人随手抄起一个玻璃酒瓶。说时迟那时快，小滴想也不想立即挡在了柯特面前。
然后是酒瓶破碎的声音。
鲜血迸流。
“小滴…小滴，你没事吧？！”
*
小滴立即被送进了医院。经确诊为重度脑震荡。已经接受了抢救治疗。目前还没有度过危险期。后期的治疗需要更多的医疗费。得知了医疗费的数目和那名喝醉的男人早已经逃之夭夭的消息之后，侠客终于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医疗费至少需要500万戒尼。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一下子压在了侠客头上。
他们现在守在医院里。小滴刚动完手术，还不能跟其他人见面。侠客和柯特坐在房间外面的椅子上，良久的沉默。
侠客皱着眉头，十指紧扣。柯特更是六神无主，尽管看上去他很冷静。 
“侠客，”过了好久他才鼓起勇气，“医疗费怎么办？”
侠客沉默了很久，才说：“把酒吧卖了，应该能拿到300万。”
声音很沉着。这间酒吧是侠客几年来的心血。
柯特低着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不知所措。
“我能解决。”
侠客转头看着他。
“小滴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我应该负责任。所以你不必把酒吧卖掉。”柯特看着他，声音很冷静，“那500万戒尼我会尽快筹到的。”

第十九章
 
68小时12分
柯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飞坦冷峻的脸。他随即往四处张望，发现周围是一片黑压压的树林。
“公交车到站了。”飞坦简单地解释道。
看来他们是被丢在这个荒凉的地方了。柯特望着飞坦，飞坦也看着他。两人无语地站了好久。
远处隐约可以看见城镇。
“我们去找旅馆吧。”飞坦说，“还是说你想留在这里做雪地森林冒险？”
67小时09分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旅馆。
柯特躺在床上，久久没有闭眼。
“怎么了？”
“没什么，”柯特说，“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童话故事里的情节。跟刚才那部电影里的很像。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如果让你父亲知道你整天想着这些东西，”飞坦只说，“他准会气绝身亡。”
柯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你说我们的结局会怎么样呢，飞坦？”
没等飞坦开口回答，柯特的脑袋已经耷拉在他肩上，沉沉地睡着了。
67小时08分
飞坦把柯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走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房门。
我们的结局会怎样呢？
我们的结局还会怎样呢。
61小时21分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洒到了柯特的脸上。
飞坦走进房间时柯特还没有醒。他坐在一旁，时不时看看对方的睡相，静静地等着。
飞坦悄悄地凑前去，在柯特的左耳上印下浅浅的吻。可是对方没有发觉，吐纳的气息依然平稳。然后窗外透来的寒冷的空气渐渐带走残留的温度。
60小时31分
起床从旅馆出发后他们找到了甜点屋。柯特向来对甜食有特殊的钟爱。点了满桌的点心后，柯特拿起叉子动餐，飞坦却一动不动。
“你不吃吗？”柯特舔着草莓蛋糕，把面前的巧克力忌廉推到对面的飞坦面前，“很好吃的哦。”
望着柯特眨也不眨的幽深眸子，飞坦决定一试。
“……”刚尝第一口，飞坦的脸马上就绿了。
59小时44分
在街上无所事事地转了好几圈之后，柯特和飞坦从书店里买来了一张附近的地图。
把地图摊开后，飞坦掏出一块硬币。
经过商量，他们一致决定，硬币丢到哪里，他们就去哪里。这样总比漫无目的地游荡要好。
飞坦迅速地一抛，硬币竖直地向上运动。柯特抬起头看着运动中的硬币，却被反射的阳光灼了眼。
59小时43分
“……”
飞坦和柯特盯着硬币落下的地方，一致沉默。
“再投一次吧。”飞坦说着准备拾起硬币。
柯特却拉住他的手：“说好了的，硬币落到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好吧。”飞坦黑着脸回答。
59小时07分
这枚幸运的硬币指引着他们到了本市的儿童游乐场（……）。还没走进门口，他们就看到里面满溢着的欢声笑语。真不愧是……儿童的乐园。
飞坦一直黑着脸，看着柯特从售票处买票回来。
“怎么不走？”
“柯特，”飞坦却站定脚跟，“你确定不需要再扔一次硬币吗？”
柯特不说什么，只是回头瞥了他一眼。
然后飞坦便黑着脸跟他走了。
58小时58分
柯特和飞坦不知所措地站在人群里。
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
“小时候我也来过同样的地方。”
柯特扫视着周围，那些缤纷的色彩落在他眼里却成了空洞的黑暗。
58小时57分
飞坦看着柯特的目光一点一点落了下来。
“这种时候别讲其它事。”
飞坦说着拉起他的手，拨开人群，向前走去。他感到对方的指尖有些冰冷。他不知道这样紧握着他的手，能不能让他感觉暖和一些。
58小时50分
“我们要玩什么？”
这已经是柯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飞坦有些无奈。
“过山车？”
“无聊。”
“鬼屋？”
“哼。”
“海盗船？”
“免谈。”
“蹦极？”
“算了吧。”
“那就只剩碰碰车跟旋转木马了。”柯特不由分说地把宣传册丢给飞坦，“从里面选吧。”
58小时48分
犹豫了好久，飞坦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说：“老规矩。正面碰碰车，反面旋转木马。”
柯特点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正当飞坦准备往上扔时，身边的人儿却忽然问：“那如果立起来怎么办？”
飞坦转过头，对上柯特幽深的眸子 。


“立起来的话，”飞坦冷笑了一声，不只是调侃还是承诺，“我们马上注册结婚。”
 
第二十章
 
58小时47分
硬币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接着落到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旋转了几圈，最后静止下来。
柯特凑前去看了看。
是反面。
58小时30分
他们花了十几分钟才找到旋转木马的场地。
仿佛是音乐的天堂，木马的翅膀托起一张张稚嫩的笑脸。
飞坦和柯特站在栅栏外。飞坦依然阴沉着脸。柯特一直仰头望着飞翔的木马，绚丽的光彩映着他白皙的脸颊。没有人看得出他漆黑的眸子里写着什么。
58小时23分
轮到飞坦与柯特时，木马只剩一个了。正想借此脱身的飞坦看到柯特失落的神情后愣了一下。
“算了，”他再次牵起他的手，“我们一起吧。”
58小时22分
旋转的木马，开始飞翔。
58小时20分
随着一高一低的木马，柯特的视线逐渐被星星点点的光晕覆盖，然后是一片模糊的斑斓。
58小时19分
飞坦看着近在咫尺的柯特。
那么近，近得可以闻见对方的味道。
他却不知道此时他是否快乐。
57小时39分
从游乐园出来后，飞坦一直牵着柯特的手，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有些可笑地，就像在人群中迷路的孩子。
57小时24分
“我们去哪里，飞坦？”
柯特抬起头来问。可是却没有得到回答。
56小时51分
他们走累了便到旁边的树阴下休息。坐在为路人准备的木椅上，一抬头，阳光就从发稍上抖落下来。
“飞坦。”柯特蓦地开口。
“嗯。”飞坦动也不动。
“飞坦。”柯特再喊。
飞坦转过头望着他。
“飞坦。”
“到底什么事？”
柯特转过头以幽深的眸子盯着他，很认真的神情。半晌，才说：“其实我还是觉得……”
“什么？”
“你的名字真的好奇怪。”
55小时08分
柯特盯着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精致的面颊映在玻璃上，目光直直的。
“飞坦……”
他转过身，背后却是湍急的人流。他向四周望了望，却还是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54小时57分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飞坦有些心急地挂了电话，向四周望了望，然后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54小时55分
柯特望着满眼陌生的人群，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决心沿着街道开始寻找。
繁乱冗杂的世界映在他无声的瞳孔里。
倒影成了黑暗。
54小时54分
他们走散了。
然后往相反的方向寻找对方。
或许从一开始这一切就错了。
结局还是错。
54小时21分
不知不觉地走到海边。望着夕阳落下的方向，柯特停住了脚步。
血光充斥整个世界。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54小时13分
不远处的人影忽然闯入视线。柯特望着对方由远而近渐渐走来，直到他能看清对方的脸。
他抬起手，迟疑了一下，然后奋力地招了招。
不远处飞坦的目光顿时柔和下来。
54小时11分
“你跑到哪里去了？”
飞坦多少有些责备的语气。
柯特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算了，”飞坦转过身说，“走吧。”
柯特却抓住他的手，说：“不要走。”
54小时10分
飞坦回过头。
柯特垂眸，望着地面上他们交叉的影子，低声说：
“我找遍全世界才找到了你。”
风忽然淹没周围的声音。
54小时05分
他们开始沿着海边一路走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沉默了好久，柯特才突然问。
“我只是觉得以你的性格，”飞坦说着瞟了他一眼，“你应该会往有光的方向走。”
54小时01分
柯特突然接到了席巴的电话，内容不过是提醒他按时回家。面对对方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他忽然感到不知所措。
直到“嘟—嘟—”的忙音在他耳边回响了好几遍，他才呆滞地放下手机。
阖起眼的刹那，黑夜忽然降临。
看出些端倪的飞坦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第二十三章

从拥挤的地铁站出来以后，柯特并没有回揍敌客家，而是回到那幢旧房子里。
他把沉重的行李随意地丢下，然后坐在大厅中央。脸色苍白地发着呆。他开始回忆，想起过去的事，想起他以为自己不再会想起的事。
一点一滴。
最后，他又重新站起来。走上二楼。
他翻开了自己日记本，只写了一行字，就重新合上了。
接着他走到那个被木条封住的房间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门重新打开了。
里面的一切依然令他心悸。并不宽敞的房间里放着一架钢琴，除此之外，别无它物。他走前去，打开钢琴的盖子，黑白相间的琴键露了出来。
他伸出纤细的食指敲了敲其中一个琴键。音色还不错。
他又从楼下找来一些未开的酒瓶，打开后围着房间洒了一地的酒，接着用火机零星的火花将它们引燃。而他则不慌不忙地回到中央，坐在钢琴边，开始弹奏《Dying in the sun》的旋律。
十根指头灵巧地在琴键上滑动。
周围火越烧越旺。
映在他空洞的双眸里就成了黑暗。
优美的旋律直到最后才停下。
我。
讨厌黑暗。非常。
所以。才选择。
消失。在阳光下。
*
飞坦终于再次回到这幢旧房子前。
却是被通知来领柯特的遗物的。
所有的东西都被大火烧得差不多了。飞坦明白柯特是想要烧掉一切回忆。最后只剩下一本日记。被烧得破破烂烂的了。但还能勉强看清字。
飞坦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正好是柯特自杀的那一天。
只有一行字。
Dying in the sun 。
消失在阳光下。
这是你的愿望么，柯特？
飞坦迎着冬天里寒冷干燥的风，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怎么哭。
可是眼泪还是无法抑制地流了下来。
*
清晨。侠客见所有客人的离去了，便收拾了一下，然后锁上酒吧的大门。在门把上挂上有“休息”字样的牌子。
一转身，他就看到了出现在身后的飞坦。
“飞坦？”侠客自然很惊奇。
“赶时间？”
飞坦看得出侠客有些焦急。
“嗯，”侠客说着看了看表，“我要去医院看我妹妹。”
“你妹妹？”
“你还不知道吧。我妹妹受了伤，多亏柯特帮忙酬钱才能动手术。”侠客说着笑了笑，随后笑容又消失了，“今天就要动最后的手术了。”
听到柯特这个名字，飞坦沉下了脸。
“来找我有什么事，飞坦？”侠客问。
“没什么，”飞坦淡淡地说，“只是向你告别。”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
“那要干什么？”
“流浪。”
飞坦丢下这两个字就走了。
侠客眯起眼，看着他冬日里依旧背着吉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
手术还算成功。第二天小滴就醒了。只是这次大脑的创伤似乎留下了后遗症。小滴患了选择性失忆（……），她谁都记得，就是忘了柯特。而得知柯特的死讯则是在这之后的事。
半个月后，小滴出院了，侠客的生活也恢复了正常。聘请了新的驻唱歌手，酒吧的生意依旧红火。这样的日子重复再重复。
这一晚，侠客照常在酒吧里迎客。
酒吧里忽然来一位特殊的客人。侠客在拥挤嘈杂的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和跟柯特很像的又黑又大的眼睛，只是衣衫褴褛，显得很狼狈。他坐在柜台前，一语不发。凭着侠客自认为不错的记忆力，他想这个人大概就是之前来过的客人伊路米。
“您好，伊路米先生。”
侠客笑着跟他打招呼。
伊路米却像没听到似的，愣了好久，才抬头看着侠客，随后又低下头。
“我逃了出来。不知道去哪里好。”
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接着侠客端来一杯跟上次一模一样的鸡尾酒。
“我没钱。”
“算我请你的。”
伊路米盯着色彩斑斓的酒，没再说什么。
等侠客招呼完其他客人再回过头来的时候，伊路米已经不见了。桌上的酒一口也没有喝。椅子上却遗漏了一只手机。
侠客捡起那只手机。正好它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西索。
西索。对于侠客来说是个陌生的人。可他觉得对于伊路米来说肯定是个很重要的人。没什么原因，只是他的直觉而已。
侠客终究没有接那个电话。任铃声一遍一遍地响起。
铃声终于停了下来之后，他莫名地苦笑了一下。
他自认为是个聪明的旁观者。他能把飞坦，柯特，伊路米，甚至西索这几个人之间的羁绊看得清清楚楚。可是现在主角们都走了，都散场了，只有他一个人呆呆地留在原地。
他抬起头，看着在天花板上旋转的斑斓绮丽的灯光，顿时感到它们迷蒙了双眼。于是他选择闭上眼睛。他不知道最后的黑暗是来自别人的，还是自己的瞳孔。
那是可笑而又可怕的羁绊。
「Do you remember 
The things we used to say……」
幻觉般地听见那空灵的声音。并且始终在脑海里盘旋不绝。
黑暗中，一颗心渐跳渐停，最后停止了挣扎。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