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依旧难分胜负,终于,李俶渐感体力不支,在又一次两刀刃相接后,他不退反进,欺身上前横着又划出一剑,但见青光一闪,安庆绪的左胸已给划开了长长的一道血口,剑锋带出血珠,滴滴落在空地上,瞬间被大地吸附,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伤势,只能听到他的喘息之声愈加粗重
李俶收回长剑,这一招虽是伤了安庆绪,可自己却也没讨到半分好处,方才强力支撑,此时只觉得胸口如针般刺痛,那股如蛆附骨的寒意隐隐又再泛出,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身形微微晃动,安庆绪显然是看到他的异常,当下不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提起长剑冲天而起,在空中挽起剑花朝着李俶左胸直刺而来,他那一剑本是倾尽全力,李俶此时虽与他相距较远,但是仍能感受到他凌厉的剑气,他知道不能再等,咬紧牙将全身力气贯入右臂,挽起太阿冲向安庆绪,一时间飞沙走石,两人竟是再不给对方留下丝毫的生路。。。
“不要啊。。。”电光火石间,惊呼乍起,风生衣只觉眼前有道白影飘然闪过,擦过他的身子瞬间扑向战场中心,心下泛起阵阵寒意,回过头,身后却哪里还有沈珍珠的身影
所有的剑气怒号,都在她进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有刀剑划破血肉的声音,夹杂着浓浓的血腥扑面而来,沈珍珠楞楞地看着胸前,明晃晃的剑峰,堪堪仅到胸口,没有受伤,没有痛苦,可那刀尖上分明挂着红艳艳的血珠,悲凉的抬起头,那是她此生都不愿碰触的画面,那仅及她前襟的剑锋竟是从李俶的胸膛穿体而出,剑锋和身体的连接处,大片大片的红正以难以控制的速度晕染开来,瞬间染红了他的白衣。。。。
一声呼啸,一匹黑马载着李倓和慕容林致飞掣而至,到得凉亭,李倓不待黑马站稳,飞跃而下,一掌挥向安庆绪,将他逼退,怎料安庆绪后退的手上同时握紧,长剑随着他一起被惯性带出,李俶却是再也坚持不住,身子剧烈颤动,躬起身“哇”的喷出一大口鲜血,尽数洒在沈珍珠的脸上、前襟上,
“冬郎,你怎么样,你不要吓我。。。”他浑身是血,沈珍珠抖动着双手上下来回,却不敢碰触他
见她浑身颤抖,眼里满是惊慌、绝望,李俶缓缓的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艰难的抬起头
“...珍珠…..别.....怕....别怕...”
他本想再多说些安慰的话,可是晚风清冽,呼吸间都是整片整片难以言喻的痛楚,只得抬手捂住唇,不停的咳嗽,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是再难站稳身形,体内的疼痛好似刚被释放的江流,不住叫嚣,如刀割一般,一寸一寸的割裂着他的筋骨,终于那连着的最后一丝清醒轰然断开,在一片惊呼声中,身子无力的向下滑去,掩唇的手掌满是血迹跌落在身边,再没有了阻碍,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口中急涌而出。。。
“冬郎,冬郎。。。”沈珍珠紧紧地抱着他,拼命地帮他擦拭,一遍又一遍,只是那血好像是打开了闸门,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李倓回身一把将慕容林致从马上抱下,“林致。。。”
慕容林致会意的点点头,当下不再耽搁,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小指甲大小的雪白药丸塞入李俶口中,接着取出银针双手毫不停留的扎在他胸口的要穴上,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慕容林致大汗淋漓,可是李俶却丝毫不见好转
沈珍珠焦急万分,紧紧的压住他不断抽搐的身子,银针的一端随着他的抽动不停轻颤,可是那血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林致,怎么回事,他。。他。。。。”
“是反噬”
“反噬?”沈珍珠惊异的看着她
慕容林致点点头“方才对阵,殿下他应是怕伤了你,硬生生的收了内劲,那内力尽数回身都打在了他身上,他本就毒伤难愈,又加上之前为他施针,借了些力气,我刚刚给他喂了颗强心的药,按理说应该缓解一部分症状,可是现在竟是毫无起色,此番怕是。。。”她的声音到最后愈加低弱,沈珍珠心下仿佛掉入冰窖
“不,不会这样的,林致你骗我的对不对,长孙先生明明说已经没事了,他说只要找齐药草冬郎便没事了,你骗我的对不对?”
慕容林致摇摇头“殿下之前一直不让告诉你,他怕你会自责会担心,他也是为了你。”
“我当然会自责,若不是我,他也不会受那般的伤,也不会一直恶化无法医治,呵呵,冬郎,你如今这样是在惩罚我的,对不对?你气我贸然行事,你是故意让我伤心,让我心疼的对不对?”沈珍珠伤极反笑,抓起他的手放在脸上拼命地揉搓,眼泪合着他的血水一滴滴的滑落
这厢安庆绪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李俶那一剑虽不致命,但是也自是伤他不轻,他的青衣上也满是血痕,看着沈珍珠抱着李俶,疯狂的扑到她的身边
“不,这不可能,李俶怎么会做到这样,珍珠,他方才也是要杀我的,你看到没有,他也是要杀我的。。。我也受了伤,你为何只看到了他,这不公平,不公平。。。”他竭斯底里的嘶吼着,凌乱的发丝在夜风中飞舞
李倓在一边听着,再是按耐不住,愤然走到他身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安庆绪,你闹够了没有,若说杀你,你坐上叛乱,挟持公主,我皇兄杀你当是理所当然,可说到公平,你们之间可有公平可言,方才那般危急,他宁可加重伤势不要性命,也不伤我嫂嫂分毫,你呢,你看到嫂嫂在你剑前时,你可有丝毫的顾忌?你这一剑贯穿我皇兄前胸直没剑柄,你是使了多大的力气,若不是我皇兄在前面挡着,此时躺在这里的便是我嫂嫂,便是你口口声声说爱的那个人,你有何颜面去说公平。。。"
“不,不是这样的……”安庆绪几近癫狂,李倓的话字字句句重重敲在他的心上,他说的不错,方才两锋相交,自己是看到了沈珍珠的,可是更多的却是穿过沈珍珠看到了李俶,那个他这一生最仇视的人,那时他的眼中和心中都只想着让他立刻死去,他本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可是他又错了,他万没想到,在李俶的心里、眼里却和他完全不同,他的眼里竟只有沈珍珠,甚至为了保护她,不惜生生撞上他的剑锋。。。
说到底,这场较量还是自己输了。。。
“……珍……珠……”慢慢睁开眼睛,眼瞳里是一片浓重的雾气,看不清眼前之人的模样,却是费力地吐出两个字。。。
“我在……冬郎…我在…,都是我的错,我的错,你一定要撑住,你若是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大颗大颗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
李俶艰难的看着她的方向“别……哭……好好……活着……”几个字,说的却是艰难万分
沈珍珠摇摇头“不,冬郎,你要是死了,我立刻就去陪你,我不会再让你自己一个人,你要等着我、等着我……”
“听…话…咳咳……”李俶皱了皱眉头,苍白的脸上眸色暗沉,深深缓了口气“长安……不…能……回去…咳…,去……找……默延……大哥……,他当…好…好照顾你……咳咳……”
说出这一长段话,李俶一时间只觉得疲累至极,眼皮仿若有千斤重,胸口的疼痛已经没有了方才那般强烈,是要到极限了吗,沉沉的闭上眼睛,意识一阵阵的抽离,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沈珍珠见他神色突然愈加灰败,当下忽然想起什么,猛的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冬郎,你摸摸,摸摸,是适儿啊,我们的适儿,我都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你醒醒,你不要睡,听见没有,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们,不能,知不知道?”
“适儿……”微弱的气息从怀中之人的口中逸出,小腹上他的手指也在轻轻颤动,沈珍珠满心欢喜,紧紧的拉住他,然而这欢乐却只是短暂的,那手指自颤动之后再无任何反应,有血丝不断溢出他的唇边,他的手终是无力的坠下,一滴泪从他眼角轻轻滑落,那双如星辰般的俊眸却再未张开。。。
“冬郎……”声嘶力竭的呼唤响彻夜空,凄婉哀伤,回荡在整个城郊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