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
旭日未升,夜色的静谧被打破。
太极殿内外已是乱成一团,服侍的宦臣婢子都约莫猜到这位大唐的陛下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与夜色之中,有一华服男子缓缓上了玉阶,虽只是一人,但通身贵气在这夜幕中更为显眼,他右手微撩起衣袍,一步一步上的玉阶,恰站在须弥台上,看着那“太极殿”三个大字。
那是太子殿下李俶,所有人都知道,未过而立之年的他将会是这大唐新的主人。
裴贵妃已在御榻前哭成了泪人,床榻上的那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下头更是跪伏着后宫妃嫔无数,乌压压的,却只能听着抽泣哭声,文武百官都在外殿,真正忙碌的,竟只有太医院的太医了。
忽的,那内室的哭声止了,李俶从外间入内,从这些莺莺燕燕中穿梭而过,却不沾一丝风尘,束发爵弁上嵌着玉髓,他步履稳重,不慌不忙……
那靠在床榻的不止一个泪如雨下的裴贵妃,还有个尚还不知事的襄王李僙,只是拽着裴贵妃的衣角。
李俶站定脚步,居高临下的看着被遮盖在帘幔处的李亨,见他胸口急促的起伏着,李俶将目光放在裴贵妃与李僙身上,“赵王何在?”他环顾四周,却不见了李係。
李俶微上前一步,冲着裴贵妃与李僙而来,那床榻之上,传来李亨微弱的声音,“俶儿……”
他已许久没有这样唤过他了……李俶身子微一怔,不知为何,心里头发酸的很,他弓下身子,稽首道,“父皇尚安?”他入内时已问过太医,李亨这急症格外凶险,却是说不定何时就要过去了。
“莫,莫伤他们母子。”李亨好似用尽全身气力,说出这句话来。
裴贵妃更是低声啜泣,靠在床边,一副无措样子,李俶冷眼旁看,想着当年的张氏是如此,现下裴氏也是这般,看来一副女子柔弱样子,可若耍起狠来,却没人拿的下这些女子。
李俶正要开口,那孩童声音就在脚下响起,“王兄……”
李俶整个人如遭雷劈,只因这一句“王兄”让他想起许多过往,很多年前,李倓也是奶声奶气的叫他,后来,长大了些,在他面前还像个孩童般。
李婼也是如此……一直都是如此。
李俶这才恍然想起,李僙也是他的弟弟。
他低头,看着揪着他衣角的李僙,那双眸子纯洁的很,透过那瞳孔只能瞧见自己。
“来人,把襄王带下去。”他缓缓闭上眼,终还是心中不忍。
曾几何时,他还是李僙这个年纪,也常常痴缠在李亨身边,可又是何时,他们父子离心,以生死相逼呢。
他上前两步,跪了下来,就在床榻边,跪在李亨旁边,“父皇放心,襄王是儿臣的弟弟,而裴贵妃伴在父皇左右,自有功劳,儿臣不会为难。”
李亨不住喘着气,“俶儿……”唤着这个名字,李俶忽的眼眶发红,伸手握紧了李亨已没了力气的手,“儿臣在。”
“朕……朕对不住你。”他从不说这种话的。
李俶只觉得眼角温热至极,那泪只是一滴,却刹时冰凉凉的,“父皇言重了。”他越发握紧了李亨,那双略有薄茧的手也曾带着他搭弓拉箭,他一时难受的很,“儿臣不孝……”可话出口,却再哽咽至极,再说不出话来了。
“殿下。”张得玉忽快步行了进来,正是李俶哀伤之事,他却开口道:“襄王被扣下了。”
“放肆,孤已说过了,襄王是孤的兄弟!”李俶眼眶通红,正要质问何人如此大胆,张得玉连忙回禀,“是红蕊,红蕊说,这是太子妃娘娘的意思。”
“珍珠?”李俶不可置信,只因珍珠素不管这些事情,如今他已在御前,等李亨驾崩,皇位自然传给他,若有一丝顾虑,便是怕李亨垂死之前下旨废他太子之位,传位李係,而李僙却不在李俶顾虑之内。
李俶已软禁李亨良久,若李亨真有此念,临死之前,正是见满朝文武的最后机会,只要他下旨,李俶就算可以禁卫军强来,可依旧名不正言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