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在》
(5/1/2017)
冬日暖陽,病房窗外的光芒柔和地照了進來,投射在潔白整齊的白色被鋪上。窗外高大儼然的樹已經禿了,只有零落枯黃的葉垂死般連在了枯枝上,面朝著大地,準備隨時歸土化塵。如果香港會下雪的話,估計雪花也像她的頭髮那樣花白。
看著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的老伴,古曉臣欲言又止,有點語塞。她已經陷入這種知覺薄弱的狀態連續兩天了,是最近最嚴重的情況。
今年是他們結婚的第三十八個年頭,這可是超過珊瑚婚了啊。他尚記得初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是個美若天仙的女人,渾身上下散發著女人獨有的味道,叫人看見就覺得是誘惑,嘿嘿。沒想到一眨眼,兩人已經白頭皆老了,在這些日子裡,縱使年華老去,卻愛情堅不可摧。時間的洪流洶湧急促,可以抹滅一切,唯獨真愛得以永久保留下來,只會越來越濃厚;就好像她手上戴著的那枚鑽石戒指一樣,經歷了時間,釀出了時間的味道。
「細,你覺得還好嗎?」古曉臣儘量放溫柔語調問道。
「嗯。」對面只是含含糊糊地發出了一聲悶響。
回想起年輕時,古曉臣這個人可是絕對不懂溫柔的。髒話連篇、罵人不打稿、凶神惡煞、嚴厲,這些全都是他收到最多的形容詞。當然了,他可是厚黑學的精學者,擺出一副人見人怕的樣子就是他的本意。但從遇上林小小開始,他好像漸漸地被軟化了,好像硬紙皮遇上水一樣,慢慢泡在了她的溫柔當中,失去了本來的堅固護甲。自從認識了她以後,身邊每一個人都說自己變得有點不一樣了。又有誰會知道,這個女人到底有多會征服他的心?
「你餓不餓?」古曉臣瞧了瞧桌面上那碗一早上都沒動的粥,都快要涼了,她卻還是吃不下。
「嗯......」她小幅度地點點頭,古曉臣輕輕提起匙羹,勺了一點點,吹涼了,小心翼翼送到她的嘴邊。
她現在已經連吞嚥都會感到困難了。可憐一個熱愛煮食的人,失去了進食的樂趣,也就失去了煮食的興趣。但她在上星期情況沒這麼嚴重時,仍然喜歡設計點食譜,說是給其他人做的。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沒變過,永遠都是以別人的樂為樂。
其實古曉臣從來沒想像過自己能有這麼久活命。年少輕狂,吃飯不定時也不定量,為了拍攝天天熬夜,沒了嗅覺什麼垃圾都扔進嘴裡,他以為自己最多能活到七十幾歲,沒想到就這麼過了八十。這大概得歸功於林小小,不是這麼多年來她一直給他熬湯、做健康餐單,恐怕他早就被病痛折磨死了。沒想到年老時,林小小比自己先躺在了病床上,也許是她天生的身體柔弱吧。
她是他認識的人當中最健康的,簡直就是自己的相反。她喜歡做運動,喜歡均衡飲食,喜歡吃有機蔬果,喜歡作息定時......可惜對身體的愛惜只能帶她走到這裡了,剩下的是命運虧欠她的。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把自己剩下的活命都送給她。
「阿臣......我大概快要走了。」瘦弱的她張嘴微弱小聲地說道,她的聲音卻一如既往的動聽。
「我不要你先走。」古曉臣有點孩子氣地趴在了床邊,嘴唇親吻著她的掌心,儘管皮膚已經不如當年的光滑滋潤,他卻留戀在那裡。
「這可不到我控制。」她笑了笑,臉上不帶半點哀愁,好像她仍然能笑著追逐陽光一樣。
「你走了誰陪我,我可是孤獨的惡魔。」古曉臣也跟著她打趣起來,心裡卻是一股難受的滋味,一陣鑽心的痛。他可做不到像她那樣,輕鬆自如地面對一切。
「臣,別這樣,你知道我無論如何都陪著你的。」林小小若有所思地抬首看向天花板,斟酌半刻,抿唇又補充道:「就算軀體已經不在。」
「......總之我不要你走。你走了我沒羊架吃了,也沒有人陪我聊詭計。」古曉臣撒嬌似地蹭了蹭她的手,卻不敢直視她一眼。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可能是想抬手拍拍他卻沒力氣了。
「你啊,我走了以後不要又故態復萌,明白了沒。」她的眼簾半垂下來,隱約間為她增添了幾分嫵媚。
「阿細,我其實知道那個時候你是為了我才去當主持人的。」古曉臣沒有正面回答,而是逕自轉移開了話題,一些他真正想說的心底話。「為了我去阿爹國外交。為了我努力適應新環境。為了我滿世界跑。這麼多年容忍了我那麼多,我其實都知道。謝謝你。」
「傻瓜,那是因為我愛你。」林小小勾起兩邊唇角甜甜地笑了,那個小酒窩仍然在。這笑容卻不如以前的燦爛了,她有點虛弱。「那是我心甘情願的,不要跟我說謝謝。」
「別走行嗎。」古曉臣凝重起來問道。明明已經知道答案,卻非要問,這是為什麼呢?
「阿臣,我會一直都在的。」林小小只是笑著搖搖頭,閉上了眼睛,好像她以前莞爾一笑的樣子。但這一次閉眼,就再也不會睜開了。
一瞬間,房間靜下來了,心也靜下來了,好像空了一樣,迴盪著寧靜,什麼都沒有了,卻失落,卻寂寞。在醫護人員進來之前,古曉臣還有時間仔細端詳眼前的老伴的臉龐,將輪廓的每一起伏都烙印在腦海中,將她的氣味牢牢記住。她走的時候還是很安詳的,臉上帶著美好的笑容,美貌如初。
她走了,她走了。之後的日子全都是自己一個人度過,沒有了當他高興時可以撒賴的人,沒有了當他生氣時在他身邊降溫的人,沒有了當他餓了時給他做吃的人,沒有了那個時時刻刻都站在他身邊、無可割捨的一部分。
當那些夜裡,獨自一人躺在那張大床上時,會感覺身邊仍然睡著那個嬌小的人兒吧?當那些早晨,起來走到餐桌前時,會感覺廚房仍然會有人端著他最愛的早餐走出來吧?當那些寧靜時份,空氣像凝固了一樣時,總會感覺身邊還有那熟悉的呼吸聲吧?
當想念起那個人時,仍然會覺得還能再見到她吧?
他的生活早已經離不開她了,而現在她離開了,他的生活好像已經不能叫做生活。
沒有她的日子,多麼的陌生,陌生得可怕。身邊沒有了她,他好像就不完整了。惺惺相惜了三十八年,臨別時,依然難捨難離。
「Certified。」走進來的醫護人員檢查過一遍,熙熙攘攘好一陣子,最後在他的耳邊如此說道。本來就沾溼了的眼角頓時熱淚盈眶,抑制不住的淚水沿著臉龐流了下來,卻不猛烈如暴雨,只是一滴溫柔的露水。
林小小,我好想你啊。
閉上眼睛,皺起眉頭,淚水被擠湧出了眼眶。當他再次睜眼時,卻感覺肌膚好像觸碰到些溫柔的物體。
四周柔和的光線頓時都消失了,換來是一個漆黑的房間。他正躺在自己家中的大床上,髮是濃密的,手腳是靈活的,喉嚨是濕潤的。身後的,是軟綿綿的枕頭和被子,還有......她。
「阿臣?阿臣?做惡夢了嗎?別怕,我在這裡。」她扶著他緩緩坐起身,正撫摸著他的背,試圖給他安心的感覺。
「我吵醒你了嗎......」古曉臣扶了扶有點疼痛的腦袋,擰緊眉頭苦惱地說道。
原來只是夢而已,幸虧只是個夢。但夢雖然褪卻了,空洞失落的悲傷卻猶在。
「你剛剛一直在動來動去,還一邊嘀咕著什麼,是不是做惡夢了?」林小小有點擔憂地問道。
「嗯。」幸好她不知道自己剛剛夢到了什麼,要說出來也太羞恥了。真是的,剛剛到底為什麼會做個這樣的夢。
「別怕,我一直都在。」見他不肯透露半句,林小小試圖猜測他到底做了什麼夢,最後還是決定如此安慰。
「林小小......別走。陪我。」本來止住了的眼淚,在聽到這番話後像失控了一樣又再要湧出來。
不傻啊,這份悲傷不傻啊。不僅僅是在夢裡,現在清醒了,仍然想要留住她。
「不走,一直都在。」林小小拍了拍他的背,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只能盡她所能去告訴他,她會一直都在。
「要陪我聊天,要給我做羊架,要給我買好吃的士多啤梨。」
「嘿,別得寸進尺。」林小小看著他一連串的要求,總感覺自己又被耍了,抱起了雙臂。這傢伙真的是做惡夢了嗎?還是只是想佔便宜而已?
「要一直都陪著我。要一直都在。」
「嗯。」突如其來的凝重,林小小只好答應。
話音剛落,古曉臣已經埋首到她的胸懷之中。趁著現在,他好想再多珍惜觸碰到她的時間。那是他專屬的溫柔的懷抱,在那裡他可以安心入眠,在那裡他可以進入溫柔鄉,在那裡他可以驅散惡夢。而最重要的是,這能告訴他,「她一直都在」。
謝謝你一直都在。很溫暖。很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