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防吞
(八)
[一年后]
昱照山内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这一年里,遖宿夺下天玑之后,又相继夺下了天枢,此番功绩,是当年的钧天共主启锟帝也没有的。
这一日,莫澜又百无聊奈的在府里的池塘边喂鱼。手上的鱼食有一下没一下的往小池塘里洒。
莫澜看着那些在池塘里争抢夺食的鱼儿,蹦蹦跳跳跃来跃去的,好不快活。不禁感慨“鱼儿啊鱼儿,你瞧你们多快活自在。不像我们,总是那么一大堆逃避不开的愁苦等着我们去品尝。”
莫澜把鱼食往池中间用力一洒,鱼群瞬间就拥了过去,之前那些鱼儿曾在欢腾过的地方,就只剩下水波涟漪。
“几日前听说,遖宿似乎修整得差不多了,又准备将利爪指向天璇。唉,说来真是奇怪,怎么天权这么太平呢。好像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平静的出奇。”
“我还是郡主,王上还是王上,太傅还是太傅,日子还是以前的日子。自从那次之后,慕容公子就真的再没有稍来过什么信物,唉他现在到底如何了?”
莫澜对着池塘自言自语,若不是有下人急急冲进来叫唤,估计他又会自娱自乐到日落西山。
有一个下人冲进来不知对他说了什么,莫澜一听完就冲出了庭院。莫澜在府们前踌躇了很久,才敢伸手将门打开。
当真的见到那个人的时候,莫澜的手都是抖的。
从来未曾想过还有再次见上的机会,便是觉得,倘若再见上,也绝对不该是此情此景。
他还是一如当年那样好看,那样风姿卓越,玲珑剔透。他仍着一身淡红轻绸,手持玉萧,一俯首,一抬眸,媚眼如丝,扰乱众生。
他没有变,一如当年离开的模样。
“莫郡主。”慕容离对他稍颔首。
“慕容……公子?”莫澜怔怔的问。
慕容离点了点头。
莫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慕容离引进门的,是如何将他安置在当年招待他的那间房里。也不记得,自己怎么吩咐下人今天的事不可外传的,怎么吩咐他们,准备好膳食给慕容公子送去的。
莫澜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会激动的立即跑去与慕容离进行一场长谈,问他这两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选择回到了自己房中,坐在茶桌旁,好似才回了神,喝口茶,好似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样。
‘方才慕容公子好似说了,要三日之后才进宫见王上。那我就三日之后再带他进宫吧……等等!进宫?王上?慕容公子要见王上?’
愣了一瞬,莫澜啪的一下激动的站了起来,连身下的凳椅都被弄倒在地。
莫澜走了以后,慕容离起身将门锁紧,缓步走到了镜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右眉骨上的额间,耳郭后,还有侧颈上,那些不细看就难以发现的,比原本白皙的皮肤更深一色的地方,紧皱着秀眉。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脂粉盒子,慕容离看着它,眉眼间的阴霾更甚。
又坐了良久,他才打开那个盒子,用纤长的手指粘了粉黛,往那些地方抹去,把本来就盖上脂粉的地方,复又抹上一遍,直到再看不出异样。连背上仍疼得厉害的伤口,都无暇顾及。
[三日后]
刚刚下了早朝,执明捂着发痛的脑仁,努力让自己从方才太傅的唠叨中跳脱出来。面对身前的成堆奏折,他是如何也看不进去了。
执明站起身,他想,到向煦台去,看看那些羽琼花。或许,心情便会变好了。
正想转身出门一个内监就走了进来,向执明行了礼,然后说“王上,莫郡主求见。”
执明一听,真不知好笑还是好气。他今日都快被太傅烦死了,莫澜倒好,早朝也不见了人,现在到跑过来求见了。
“他是来请罪的?”
“啊?不……不是。”
“那他来做什么?”执明又坐了回去。
内监的眼神左右浮动“说……说是有稀……稀世珍宝要给王上瞧瞧。”
执明觉得一口闷气又被堵住了,伸手一抓一本奏折摔倒内监头上。
“滚滚滚,让他也滚……”
内监只好起身又跑了出去,可执明没想到,很快,他又跑了回来。然后跪在方才的位置上说“王上……莫郡主说,真是稀世珍宝,说什么王上若是真不想看,就……”内监似乎觉得这话有点大逆不道,顿了顿,但还是一咬牙说了下去“就真走了,别后悔,以后想看也不给你看了。”
执明听完就一拍桌子,力道大得奏折都移了位置。拍完他也没说话,也没吩咐,又靠了回去。
内监跪在那里也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执明的话“算了算了,让他进来。”
内监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也是厉害,既然跪那样久也不腿麻,麻利的就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莫澜就进来了,执明斜眼瞧他,表达自己的不满,却意外的瞧见他手上什么也没有。
莫不是又是什么藏在衣服里的藏宝图?还是什么珍稀玉环?执明不自觉的露出了嫌弃。
莫澜瞧见了一挑眉,平时带给他的稀罕玩意真有那么差么。
“王上。”莫澜走到他跟前行了礼。
“行了快说,本王待会还要去向煦台瞧瞧,你今日又是为何不上早朝,本王以后再教训你。”执明直了直身子。
“王上,今日我可真给你带了个宝贝。”
“你有哪一次不是说是宝贝的,行了不说这些虚的,东西呢?”执明拿起桌上的毛笔晃了晃。
莫澜却一低头,在他耳侧小声的说“王上,今日我带来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人。”
执明一听,把手中的毛笔一摔。
“本王不喜欢,让他赶紧滚,你也滚。”
两年前慕容离走了之后,为了让执明重新振作。莫澜不是没有给执明再找过什么绝世美人,那时的莫澜仍是天真的认为,王上不过是喜爱美人。既然如此,天下何其之大,有绝代芳华之姿的,定也不止慕容离一人。
但是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除了那个人,执明就没再正眼瞧过谁。所以那些被莫澜找来的美人,都落了个被遣散的下场。
执明以为时隔两年,莫澜脑子又开始犯傻了,他真的不需要什么美人。此刻他只想只自己一人,享片刻的宁静。
见莫澜仍挡在自己身前不走,执明又想捡起毛笔来扔他。
可就是这一弯腰,莫澜就移开了身子。
这时,执明才发现原来房中不知何时已占了另外一人,他低头捡笔那一瞬,留在印象里的,只是那人穿着一身红衣的身影,他没有动,就那样,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自己。
执明的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可最后只是自嘲的笑笑。定是莫澜故意让那人穿成那副模样的。
执明捡了笔,不屑的抬起头。他想着,抬起头时就把笔扔向他们,最好把奏折都扔了,然后让他们知趣的赶紧滚。
但可笑的是,执明没有想到,他这一次抬头,会一如当年一样。
他愣愣的看着静立在屋子中央的人。那个人也在看着他,一身红衣,一支玉萧,轻束玉冠,青丝及腰。出尘的容颜,白皙剔透。那个人就那样,毫无预兆的闯进了他心底。
一看,就记了一辈子,一辈子,都无法再移开眼。
[曾经有一个人,他走了很远的路,到了很远的地方。
后来,他独自涉过黑山白水,磨破肤衫,历尽千难,回到了这里。
然后他看着自己,轻启嘴角说,再也,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