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长兄,我们已经进了西泽京城,再过两个时辰便能到皇城了。”金钟仁驾着马从后方行来,在金钟大的马车旁微微止步,对着马车里的人说道。
“我知道了。”一人慵懒的声音从车内释出。
金钟大只身坐于宽敞的马车中。他掀开车帘,窗外路边的梨花开到盛极,只消一场春雨,便可断送了最后的繁华。偶有风吹过,拂动满树芳菲,花影沉沉欲坠。
他这样嫁过来,是奉了吴亦凡亲赐的懿旨前来和亲,御赐的珠宝锦缎和家中带来的陪嫁便足足装满了十几辆马车。眼看着这是光宗耀祖、无限荣耀的事,然金钟大心里却不是个滋味儿。堂堂七尺男儿,背井离乡,竟要下嫁于他国的皇帝。
北国本就距西泽路途遥远,加之沿途颠簸,养尊处优二十三年的小少爷,这几天来根本不欲多进食。常常吃了两口饭便隔到一边不肯吃了。整个人也是消瘦了不少。
想当初圣旨传到金府府上的时候,金钟大震惊地一时差点昏过去。他转头看向父亲时,却未曾在他的脸上发现任何惊讶,好似他早已知晓了此事一般。
“父亲!”他低声吼了一句。
然年迈的父亲仍只是恭顺地低着头,轻声嘱咐道:“快快接旨。”
“我不接!”金钟大听罢气愤地从地上站起,转身欲走,却被父亲喝住,“站住!逆子!你这是违抗圣旨,你想让金府上上下下几百条人命都跟着你陪葬吗?!”
“父亲莫生气。长兄也是为难。”跪在一旁的金钟仁扯了扯父亲的衣袖,劝慰道。
“父亲,你便真的愿意你的大儿子嫁到异国他乡做男宠么?!你不为儿子考虑,可曾为金家的香火考虑?”金钟大此刻怒火攻心,已是口不择言,根本不曾顾虑宫中的大太监李清此刻拿着的圣旨。
“长兄你莫要再多说了。”金钟仁见两人吵得差一步便要动手了,心中也是焦急。
“圣旨不可违。金家的香火……还有你弟弟可以续。”
“父亲!”兄弟二人一同看向自己的父亲,对于他此刻所言,皆是惊讶不已。
良久,金钟大蓦地大笑出声,“父亲,这可是您老自己说的。到时若金家绝后,可休要怪你两个儿子!”
他说罢,再次跪倒伏地,接过李清手里的圣旨,将头重重磕下,“臣谢主隆恩!”
那日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金钟大默默叹了口气。说来也是讽刺,不论生在多富贵的人家中,自己,终究只是父亲为官和王上吴亦凡手中的一个棋子。
这般想着,便到了一处驿站。
“长兄,先下车休息一下我们再赶路罢?”金钟仁的声音从外传来。
“好。”金钟大答应了一声便自个儿下了马车。
“长兄已经好几日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了。前几日都是在荒郊,现在进了京城,可好点么?”金钟仁有些担忧地问道。
“好些了,叫小二上些小菜吧。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些饿了。”金钟大笑道,“倒是你,何苦还要千里迢迢来送我?”
金钟仁吩咐完小儿送来小菜和茶水,转首说道:“长兄说的什么话,作为弟弟我送一送你有何不妥?”
“钟仁……只怕今后我们再难相见了。”
“再相见,恐怕只能是在宫宴上了。”金钟仁苦笑一声,“不过,若是我娶个西泽人,那见长兄便可方便多了。”
“我也想快些看你成家立业。”金钟大笑了笑,摸了摸金钟仁的头,如同儿时一般。
“那长兄进了宫,准备如何?”金钟仁又问。
“父亲和王上拿我当棋子,我可不能便宜了他们。我不傻,不像那些人如傀儡一般,别人让做什么便做什么,最后还把自己给填进去了。北国既不好好待我,那么我便在西泽好好活,我可不会眼巴巴地盼着别人来随意摆布我。”金钟大答道。
“长兄说的是。我为王上打了那么许多仗,得了那些个军功,也算是鞠躬尽瘁了。我一直敬佩王上,可他这次颁布的圣旨我实在难以接受。”
金钟仁微微颔首,“我现在,也就你一个能说说话的弟弟了……”
黄昏时分,金钟大一行人终于到了玄武门前。
朴灿烈并未亲自来接,只派了大太监夏言前来接应,送金钟大到“懿月殿”。
“皇上给您封了嫔位,赐封号倩。您以后,便居住在这懿月殿了。”夏言恭敬道。
朴灿烈虽未亲自来,但却嘱咐过自己,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绝不能怠慢分毫。
金钟大环视了下四周,这殿内收拾的十分整齐,简单却不失奢华。位置虽有些偏,但也清静,正和他意。
夏言看金钟大十分满意的样子,击掌两下,几个宫女太监便迈步走进殿内。
“皇上给主子安排了几个懂事伶俐的丫鬟太监伺候您,您看如何?”
金钟大听罢,转身看向那些个宫女太监,微皱了皱眉,“我不需那么多人伺候,且来时带了自己几个贴身的丫鬟。”金钟大指了指两个还看的顺眼的,“你,和你留下。其余的,烦请公公都带走吧。”
“是。”
“我还有一事想问一问公公。”
“您请说罢。”
“如今后宫中有几人?”
“回主子,算上您一共是四人。分别是,皇后、贤妃、您、和同是今日进宫的户部尚书次女林若璃,俪贵人。”
“好,我知晓了,多谢公公。”金钟大颔了颔首。
“主子客气了。”夏言恭顺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懿月殿。
金钟仁作为从北国跟随而来的唯一亲属,被允许在西泽多逗留几日。他将金钟大送进宫中,一起听完圣旨便先一步离开了。刚准备步出宫门,却被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不停道歉着。
“无妨。”金钟仁一看,说话那人身材瘦小,宽大的官服穿在他身上略显不合。
那人亦抬头看向自己,开口问道:“金将军?”
“你认得我?”这下轮到金钟仁疑惑了。
“金将军大名,在下还是有所耳闻。在下西泽丞相,都暻秀。”
金钟仁同样还人一缉,“都丞相有礼了。”
“金将军可是前来送倩嫔入宫?”都暻秀问道。
“是。”金钟仁颔了颔首。
“金将军这几日住在哪个驿站,我送送你罢?”
“说到此事,都丞相可否帮我一个忙?”
“将军请说。”
“在下在西泽人生地不熟,可否请都丞相带在下去离这皇宫最近的驿站?”
“啊。将军若不嫌弃,可到在下府中住上几日。丞相府离皇宫不甚远,将军若要来看望倩嫔亦很容易。”都暻秀笑道。
金钟仁望着眼前这人笑时可爱的模样,不知为何,似被触到了心中最软的那一层。“那便,有劳都丞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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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灿烈坐在勤政殿内批阅奏折。闻得有人进了内殿,也未抬头,只道:“事情都办妥了?”
夏言恭敬道,“都办妥了。两位主子也都在各自殿中安寝了。”
“你确是个办事麻利的。”朴灿烈威严不再,笑道。
“奴才能有什么呢,不过是按照皇上吩咐的去做罢了。”夏言在朴灿烈身边久了,也善察他的心思,便又道:“今儿个一下便新来了两位主子,皇上此刻是想去哪里坐坐?”
朴灿烈的眼神从奏折上移开,却又不知望着何处,疲倦地开口道:“去雨轩殿罢。”
一行人还未走到雨轩殿,便闻得有人在弹筝。那琴声悠扬,但若细细一听,在这沉沉夜色中,却显得格外哀凉。
温嫣默默上前替边伯贤添上茶水,轻声问道:“主子正当盛时,怎么弹这么伤心的曲子呢?”
边伯贤轻哂,该如何言说呢?
“不娶还好,这一下便娶了两个。且他还瞒着不愿告诉我。”他终是苦笑一声,自顾自道。
温嫣不知如何安慰,直到有小太监跌跌撞撞从外头跑来。
“这般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做甚?主子还在这儿呢。”温嫣嗔怪道。
“主,主子……皇,皇上来了。您快快接驾吧。”那小太监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温嫣。”边伯贤不再弹琴,站起身,“你去将殿里的灯都熄了。就说我安寝了,让皇上回去罢。”
“主,主子……”温嫣对边伯贤的吩咐有些不知所措。
边伯贤见她无动于衷的样子,声音便高了几分,“快去!”
“是。”温嫣诺了一声,便赶忙将殿里点的灯都尽数吹熄。
待朴灿烈迈进宫门的时候,便看见雨轩殿内早已是黑漆漆一片了。
刚想再向里走些,温嫣便从内殿里步出,还不忘轻手轻脚地将门阖上,对朴灿烈毕恭毕敬行了一礼,“皇上,您来的不是时候,主子此刻已经睡下了。”
朴灿烈微皱了皱眉,望了望内殿,“你家主子何时睡下的?”
“主子这几日身体疲乏,早早地便睡了。此刻已经睡下了有半个时辰了。”温嫣答道。
“朕知道了,照顾好你家主子。朕改日再来看他。”说罢,他转身便离开了雨轩殿。
“皇上,那我们此刻是回勤政殿么?”夏言见朴灿烈的神情不太好,心中也没个底。
“嗯。”朴灿烈闷闷答了一声。
“皇上不高兴?”
“夏言,方才你可听闻雨轩殿内传来的琴声?”
“奴才耳朵不好,不知那是从哪儿传来的。不过好似的确是有人在弹筝。”
“方才还好好地在弹筝,怎的一下便就已经睡了有半个时辰了?”
“皇上的意思是……”
朴灿烈深深叹了口气,看着月色苍茫,只觉得身体轻渺渺地若一叶鸿毛,“伯贤……他是有意不愿见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