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盏茶时间不到,展昭与白玉堂二人已被恭恭敬敬地迎入那艘画舫之内,进去一看,刚好还剩一桌空位,可见迎客的丫鬟心中有数。如今人已到齐,大厅中的乐师们咿咿呀呀也唱了许久,想来正主已快要登场了。
果然,待得两人坐定,美酒糕点摆上,乐师们一曲唱罢,一个装束一看就与她人不同的丫鬟走上前来,也不怯场,向大家行个万福,便娇笑道:“诸位贵客,我家文姑娘妆容才罢,久等了。”
她话说着“久等”,可神情之间哪有半分客套的意思,分明在说就算再等上一个时辰,也是理所应当的。
座中出展白二人之外,哪个不是跑来这欢场作乐的?个个都是些风流老手,听得此言,立刻有人接道:“这是哪里话,莫说等了这么一会儿,能见文姑娘一面,乃是我辈福气,就算再等两三个时辰,也绝无二话!”
这人这话随口就来,那丫鬟听得,心中却是明白得很,若真等久了,这种人怕是会第一个跳起来闹事的。她们这风月行当,最要紧的便是“分寸”二字,拿捏得好,便是花名日盛衣食无忧;拿捏得不好,砸了招牌不说,对这些命若草芥的女子,自然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当真会有谁在乎么?
这丫鬟年岁不大,学的看的也多了,当下笑声不断,顺着这话就接了下去,嗔道:“既是这么说,那便请我家姑娘回去歇歇罢?”
“哎哟哟,那可不成!”这人也知是玩笑,却也乐得配合,忙做出一副惊慌模样,笑嘻嘻地讨饶道:“好姐姐,可饶了小生吧,快请文姑娘出来,到时要杀要剐,全凭文姑娘做主了!”
于是座中哄笑一片,众人纷纷开口,嘻嘻哈哈真真假假,忽听一声珠帘脆响,满座皆寂,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先进来的是一个十二三的小丫鬟,一进门就将珠帘撩起,而后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便款步入内,一身艳红衣裳,金丝彩线交错其上,绣出无数花样,头上翠翘花钿,额间细细地绘了一朵小小红花,正灿烂无比地开放。
她整个人也如一朵华丽盛放的牡丹,就这样以一种傲视群芳的姿态缓缓走入。峨眉扫成一弯新月,眼角微带艳影,目光就这么淡淡地扫过全场,而后,勾勒细致的红唇略微一勾,轻轻一笑。
熏笼中幽香袅袅,金盏里琼浆扑鼻,众人早已如痴如醉。
——文娘,这个杭州城内花名鼎盛的风月魁首,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
也未见得就有倾城之色,但她自有别样的美艳。何况她虽是笑着,但眉宇之间始终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与其他女子的温婉或娇媚都截然不同。对于欢场客来说,这一分的不同就具有十分的魅力,让她于群芳之中脱颖而出。
她一身华服,莲步款款,就这么静静地走向屋中央,随后也不行礼,反而略微扬了扬头。
——以风尘身份如此,可谓是骄傲放肆到了极处。
可美人在前,谁有功夫理会她这样的小小失礼?文娘心中也清楚得很,知道这些男人们此刻只会觉得眼前这美人有个性有脾气,越是扎手的花儿,才越让人有采摘的欲望,不是么?
她的目光并未在这些人身上停留哪怕半刻,直直地看向最远处最角落的那一席,看见了桌边的两人。
那两人都是大半身子侧对着她,灯火之下,也看不清具体模样如何,只觉得一切艳丽奢华都从他们身上流过,没有留下半分痕迹。而他们也确实未曾受到什么影响,文娘眼睁睁地看着那穿蓝的似乎说了句话,然后穿白的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根本没有看她一眼。
杏眼微眯,她眼底掠过一丝极为隐秘的冷意,随即又归于淡漠,目光移开再次扫过全场,淡淡道:“多谢诸位贵客赏光,文娘献丑了。”她这厢说罢,也不听人吹捧,径直转身走向乐师,而那群乐师已经改换位置,将最中央留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