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46
我们曾点燃火焰
我们曾扬帆远航
我们曾坐拥山峦
但我们却焚于烈焰 溺入海波 一落万丈
我们曾拥有这些 却踏上不归之路
黑夜将尽。卢克蕾西亚看着罗，她的双眼还是那么地清澈，就算仅有微弱的月光照亮，也像是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
“你知道，我就知道。”她说了一个肯定了两次的句子：“你知道那么多，你之前一定有专门调查过。”
“能知道得这么清楚，你肯定是在你成名之前调查的，或者是在踏上伟大航路之前，在这之后你没有那个时间和机会。“卢克蕾西亚一口气说了好长一串，连她也感到意外，她能说得这么顺畅，好像她早就打好了腹稿似的：“我早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你会对这座岛屿那么了解，了解的程度甚至超过我——你以前是来过这里的，所以你才知道山体里的暗道，才能在那种情况下把我救下来。对不对？”
罗没有回答。他提着一点兴致看着卢克蕾西亚，等她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劈里啪啦地倒出来。
“你甚至可能还站在过那扇大门前，看着地上那个坑，思考它是拿来干什么的。”卢克蕾西亚继续说道，明明之前换了口气，声音却像缺了氧一样越变越小：“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世界上存在着这种能力……你调查到这些，再遇上我，纯粹是上天所为，是不是？之前在港口遇到蛇头，海军出现的时候你曾说过，‘海军对上蛇头对我有好处’，是因为蛇头如果死了的话对我来说最好，是不是？”
火光跳动着，照亮了她脸上明明白白的渴求。接连问了两个“是不是”，卢克蕾西亚想要的回答呼之欲出。罗换了个坐姿，将双膝靠拢，托着下巴的手换了一只：
“如果我说是呢？“他多少提了点兴趣去逗她 ，哪怕他们现在都很累。
“那就是“是”，我相信你。“卢克蕾西亚这么回答。
罗眯起眼睛看着她的脸。
常理来说，一个人的表情是很难被解读得如此细致的，高兴很容易看出来，悲伤也很容易看出来，愤怒则同样是种很容易被认出的情绪，但其他并存的情绪若要被理解，则有一定的难度，除非解读之人是位研究心理的专家。
他自认为不是。但他明明白白地在她脸上同时看到了悲伤，渴慕，还有全力倾泻的信任。
她很聪明。她知道他“不是”，但只要他说“是”，他在她那里永远就是一个坚定的“是”。

“……”他沉默着张了张口，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他应当为这样盲目的信任感到畅快的愉悦，就如同在庆典之岛那晚时一样，他决心要把这女孩的脚步钉死在他同样的道路上。那一晚他如此得意，庞大的野心胀满了他整个胸膛，抱着她似乎就掌控了他想掌控的一切，似乎从控制这个女孩起，他便能控制自己计划中的一切。
但是他现在只感到了疲惫。
他在之前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情绪，在他决定一条道走到黑的道路上。但面对着这样倾其所有的信任，他觉得累。
卢克蕾西亚的眼神细细地伸了过来，是一小条发光的河流。这河流缠绕着他，推动着他说出了“是”这个字。
“是。”他道，低低的声音拨动着她的心弦，却又在下一秒突兀地转折：“——也不是。”
卢克蕾西亚挑高了一边眉毛。
“我确实因为‘那家伙‘调查过某些关于人口贩卖的事，”罗顿了顿，卢克蕾西亚敏锐地注意到他并没有说出“那家伙”是谁，“在调查的过程中我发现了这条暗线——蛇头干的勾当确实引起了我的兴趣，我的确有兴趣知道这个实验最后成功了没有。”
卢克蕾西亚紧紧盯着罗嘴唇的一张一合，连他任何一丝气音都没有放过。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知道他隐瞒着的一切。
“我的确去过那个海上实验室。但我去的时候便只剩下了一片废墟，什么都没有剩下。“罗的双眼漆黑一片，但那漆黑一片的瞳孔却似乎能映出那些焦黑的残垣断壁：“我没听说有人能成功逃脱，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实验已经失败。我后来也没有兴趣继续追查，说到底这些事情和我也没什么关系……直到你的出现。”
“从你上船那天起，这些事情才开始和我有了联系。“他平淡地说道，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么地打动人心：”自我决定接纳你为船员后，每一天，在你一无所知地躺在船舱里睡觉的时候，甚至在你敲断厕所水管的时候（说到这里，他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死人），我都在思考着这件事，我前几年查到的这些东西，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卢克蕾西亚不自觉地倾向他那一边，声音低柔。
“问你？你会说吗？”罗嗤笑了一声，交叉的双掌上是一双无比了解她的眼睛，烟灰色瞳仁，是她相熟已久的老友了：“或者说——你愿意想起来吗？”
当然不愿意。她甚至可能会马上离开，在他们还没有如此相知的情况下。卢克蕾西亚默然了，紧接着猛地抬头问道：
“所以你要来这里搜集海贼的心脏是为了我？”

“一部分原因。”罗懒散地改变了姿势：“毕竟海贼的心脏哪里都能搜集，不是吗？”他反问道。
“就算来了这里也不一定能发生什么。”
“已经发生了。你命中注定再回到这里。”
卢克蕾西亚瞪着罗，说不出什么话。她想大声叱责他心思太过深重，为什么不能直接跟她说，他带她来到这里是想利用她引发点什么以搅乱这局势，顺便来调查她能力的根源？他想好了这一箭双雕甚至是三雕的计谋，很好，很厉害，是他应当有的想法，他可以直接跟她说，他们是同伴不是么？
……可是她也真的很清楚，没有这一路上经历的一切，假如他在一开始就将这些全盘托出，她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他算得太清楚了，想得太清楚了。在那些她不知道的黑夜里，他想的就是这些事情吗？那他绝对会早衰的，三十岁就开始秃头。卢克蕾西亚恶狠狠地在心中吐槽，同时心里已经认定他说的是真话。
她沉默了一会，忽而抬头发问，但是语气已经缓和很多：“那你是怎么来到这个小岛上的？除了蛇头和我，应当没人知道这个小岛和实验室之间的联系。”
“我听说这里有宝藏。”罗答道，瞳孔紧紧追着她的黑色瞳孔，无言地试图牵起一条信任的纽带：“我那时候刚刚启航，任何关于‘one piece‘的传言我都会去调查——哪怕只是些无关的小宝藏。“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双手交叉在面前：“多亏我那时候不怕麻烦。不然你以为船上那些昂贵的医疗器械是怎么来的？医疗船的造价比你想得要高得多—— ”
“好了我知道，超贵的。”卢克蕾西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强行打断了自家船长自卖自夸的行为。她当然知道那堆大型器械有多贵，她在船上连靠近它们的机会也没有，靠近了可能会被眼前坐着的这位以眼神警告，或者是干脆威胁她要不要进里面走上一遭，她印象可深刻了。
“所以你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看就走了？”
“无功而返。”
“太令人扫兴了。”卢克蕾西亚翻了个白眼，她的语气已经完全轻松了起来：“ 好了我相信你了，听到没，我信你。你不用跟我解释那么多，我也信你。“
”还有——我没说完。”罗罕见地强行打断她的话，“山里的隐藏道路不是我发现的，是之前佩金他们侦察时发现的，上报给了我。我不知道准确位置，所以找你才花了时间。本来不必到那种程度才去救你。”他皱了皱眉头，望向她伤痕累累的下巴。
“随便了，我不是很在意那个，最终结果是你来救我了就行。“卢克蕾西亚挥了挥手，可以看出这确实是她最不在乎的那一部分。
“只有这个无论如何要说清楚。”他再次强调一遍。

“我说特拉男啊——”卢克蕾西亚站了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她看到远处天空正在亮起，准备结束这一晚长得不像样的对话：“我得先跟你说清楚，虽然我是白胡子海贼团的，但我从来不认为世界上的东西都是纯白的。”
他坐在原地，皱着眉头看向她。
“纯白的东西都很容易弄脏，在船上没人会特意穿白色的衣服。就连感情也是这样，就说之前在老爹船上，你敢说那么多人里面，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老爹有过不服气吗？据我所知，就有好几个人尝试在老爹睡觉的时候去暗卝杀他……船员之间也有吵闹，憎恨，互相殴卝打，”卢克蕾西亚喃喃道，不在乎罗是不是在有认真倾听，只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到了最后，那些家伙还是变成了亲卝密无间的兄弟，一起站上了战场，一起战死了。“
她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叹气：“正因为有过不好的东西，才会铭记好的，然后那些杂七杂八的愧疚啊，感激啊，才把两个人捆绑在了一起。“
“所以，我说信你，就是信你。你来救我了，就是来救我了。其他的我不在乎，也不想去计较。“卢克蕾西亚伸出一只手，一把把罗从地上拉了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以后也会一直相信你。请你也要……一直相信我，不要背叛我。“
很显然，这是她最后的诉求。
天亮了。一声鹰啼撕卝破长空，瞬间天光大亮。黑夜间的一切魑魅魍魉在天空亮起的那一霎那便从世上褪去，现在呈现在罗和卢克蕾西亚眼前的，只有一片平凡无奇的树林：
褐色的树干，绿色的树冠，普普通通长着青苔的泥地上，站着一如往常的他们两人。
特拉法尔加·罗没有说话。他低着一点头，帽檐遮掩了他的面孔，似是因为不适这突如其来的明亮，他并没有马上抬起头来和卢克蕾西亚眼神交汇，试图用眼神来证明点什么，就像他们刚才交流时那样。
过了一会他抬起头，却在这时看到卢克蕾西亚身后的树干上攀着一朵金黄卝色的花。他并不熟读植物学，并不知道这朵花叫什么。只是一种无名植物，他想，却不由得盯着那朵花看。
他比她高很多，这朵花堪堪到她的头顶，她是看不到的，他却能在这时看到那朵花颤卝抖地开了，被这新出的日光吸引着，每一片花瓣都在颤卝抖，是一个努力活着的灵魂。
他能伸出手掐断她吗？
……他不敢，也不愿意啊。
特拉法尔加·罗再次低下头。这一次他直视了她的瞳孔，那是一双温暖的浅褐色，就像身旁无处不在的泥土：
“我不会，我确信。”他回答，将手覆上了她的手。

没想到吧！一年过去我更新啦！！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