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惊慌，却并没有躲开。身体下意识地贴近那股清冽的气息，我颤抖着回应他，不自觉地沉浸在这几近熟悉的感觉中。
忽然，唇上一抹轻微的刺痛，他似乎是要咬下去，却不知为何又突然停住。
我挣扎着睁开眼，眼前闪过一个白色的身影，又飞速地消失了。
强忍住内心的诧异与慌乱，我立即起身，来到隔壁房间。
“东方，你在吗？”
没有回应。推开客房的门，我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正独立在窗前。
他居然没有睡。我赶忙上前，想抓住他的手臂来寻求一丝安慰。
可是…我的手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心差一点就跳出了胸膛，我慢慢后退着，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在我面前的，居然只是幻象。
他回过头，目光哀伤而凌乱。
“对不起，骨头，我并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
再醒来时，东方正坐在床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骨头，你醒了。”他尽力一笑，目光依旧温暖。
我强撑着坐起来。“孩子呢？”
“孩子很好，幽若在照顾她。骨头，你不用担心。”
“幽若？”我凝眉思索，莫非就是那个姑娘么？
“骨头，”东方看了看我，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其实，我并不是你的夫君，也不是你孩子的父亲。”
我的心一阵翻腾。若是如此，那孩子真正的父亲又是谁？他为何要骗我？
目光探寻地看着东方，我没有说话。
“骨头，再相信我一次。你现在身体虚着，不适宜太过情绪激动。等出了满月，你便可以吃下这个，”他摊开掌心，将一枚小小的药丸呈现在我眼前，“这是回忆丹，吃了以后，你就能记起所有的事情了。”
我看着他许久，默默地接过药丸。

东方走了以后，我呆坐在床上许久。
直到幽若进来，将那啼哭不止的小人轻放进我的怀中。
“师父，他饿了，给他喂奶吧。”
我回了回神，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白皙的皮肤透着粉嫩，一双幽深的眸子掩不住的灵动俊秀。鼻子小巧而高挺，小嘴薄薄的一片，精致而有型。
我的孩子，竟然是个如此标致的小人，那他的父亲…我有些困惑。
幽若推了推依然发呆的我，我慌忙间解开衣衫，红着脸，有些不自然地将奶头塞进他嘴里。
他开始大口吸吮，片刻之后便满足地闭上了眼睛。亲密的接触唤起了我内心深处的母性，我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的纤长的睫毛，微张的小口，一滴奶水残留在嘴角，某样可爱至极，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
幽若见我的情绪缓和了些，便劝我道：“师父，你看他长得这么可爱。为了他，你要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
我怔了怔。“这孩子，还没有名字呢。他的父亲到底是谁？”
幽若努了努嘴。“他的父亲是长留尊上白子画。”想了想，她又加了句：“尊上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白子画。为何这名字似曾相识，却又完全记不起来呢。我勉强笑了笑，借口要休息，便让幽若先出去了。
将孩子小心靠床的里侧放好，我盯着那枚回忆丹看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一口吞了下去…
我不知不觉便睡着了，开始不停地做梦。
梦里有一个白衣的身影，与我在雪地中笑闹着打雪仗。
“小骨，今夜就嫁给我可好？”
“小骨，我不会让你死的…”

…
梦醒了，我睁开双眼，不知何时泪水已浸湿了枕头。东方坐在床前，焦急万分地看着我。
“骨头，你还好么？都说了你现在身体还虚着，为何非要急着吃药呢？”
我苦涩地一笑。“东方，告诉我，我是在做梦对不对？”
他摇摇头，用手帕轻轻擦去我的泪痕。“你都记起来了？”
我微微点头。“师父他…在哪里？他回不来了是不是？”新的泪水不断落下，我求救般抓住东方的手，这一次的他并不是幻象，只是那手冰凉得没有温度。
他看着我，眉头微皱，却又无奈地慢慢开口道：“本来，我也以为他不会回来了。为了能让你不再伤心痛苦，顺利将孩子生下来，我暂时封闭了你的记忆，装作是你的夫君。看着你过得还不错，我甚至想过，等孩子生下来，你慢慢接受了我，我便将这一切的过往都隐瞒，就当做我们真的是夫妻好了…”
他苦笑了一下，继续道：“可是那天晚上，就是你来找我的那天…”
我想了想，莫非那个白衣人…“师父他回来过？”我激动地抓紧了东方的手。
他点头：“他确实回来了，可是，似乎并不认得我。”
我的心头一紧。怎么会这样？大脑飞速地运转，却怎样也想不出结果。
“他对我很有敌意，并且警告我不要打你的主意。”东方的脸上写满困惑，“我当时说不出是怎样的心情，替你开心还是替自己失落？总之，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失魂落魄。然后，没有想到你竟然进来了，而我没有防备…”

我呆住了，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想起那一夜的吻，口中似乎还残留着他的味道…
师父他真的回来过。可是，为何一瞬间却又消失不见？
“骨头，我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你了。”
“他还会再回来吗？”
“他没有说。”
我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我突然问道，“为什么不编个理由继续骗我？”
他即将走出房间的脚步复又停住。
“再见到他的时候，我便知道我和你，永远都没有可能…”
我闭上眼睛，又一滴泪顺着眼角落下，无声润湿了锦被。
许是身体太过虚弱，我再一次地睡着了。
梦里，满满地全是他的样子。
雪地中，他笑着抱住我，温柔地对我说：“小骨，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许多天过去，我一直昏昏噩噩，神智处在崩溃的边缘。
身体似乎已经康复了，我却越来越喜爱睡眠。因为只有睡着了，才能在梦里见到他。
这一天的早上，我从床上爬起来，习惯性地看一眼身边的孩子。他睡得很香甜，眉眼间越来越有他父亲的样子。
轻轻转动手臂上的玉镯，一个小小的“白”字映入眼帘。忽然想起，这孩子还没有名字。
我想象着师父的面容和身姿，清高傲岸，绝代风华。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便跃然眼前。
白岸华。我低低念道。如师父一样美好的人。我微微一笑，却不禁打了个寒战。
下意识地起身，披上外衣来到露台之上。
我本不过想来透一口气，却被眼前的景象生生惊诧到了。
雪，到处都是雪。白茫茫的一片，飞扬在整个云宫的上空。
空气冷得有些凛冽，夹杂着一丝清澈的淡香。
这是…师父的味道？
猛然间抬起头来，我突然意识到，云宫是没有四季的。那么一定是…
心激动得跳乱了节奏，我飞奔着四处寻觅，泪水已开始控制不住地涌出眼眶。
“小骨…”在我身后，仿佛从天边传来的玉碎一般美妙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温柔与情意。
这一声呼唤，我等了太久。
轻轻转身，离我一丈之远的地方，正是那让我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白色身影。
他面容清俊依旧，白衣翩然，仿佛从画中走来一般，刹那间便蹉跎了岁月，惊艳了时光。

“师父，你为什么会失忆？”我歪着头看他的眼睛。
没想到他并不打算立刻回答我，于是我更没有机会继续后面的问题。
“以后再慢慢告诉你。”他有些迷惑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然后我看到他的脸，在我眼前放大，再放大。
最终他冰冷的唇贴上了我的，让我来不及思考，便毫无防备地沦陷在他的热情里。
极尽缠绵的一吻。
仿佛时光也为之情动，那些晦暗的岁月不再沉寂。
结束的一刹那，他迅速将我打横抱起，飞身来到内室，将我放在那宽大的牙床之上。
他挥手设上结界，目光同时扫过床内侧那小小的一团包裹。
温柔的笑意在他脸上荡漾开来。
“我们的孩子。”他轻道，在我额间印上一吻，“小骨，辛苦了。谢谢你。”
我突感到有些羞赧难抑，难道要在孩子的面前…
谁知他只是替我轻轻盖上了锦被。
“身体还没恢复，要好好休养。躺着不许起来。”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我有些诧异，迅速地红了脸。“师父…为什么要设结界？”我小声问道。
“从今天起，不准东方彧卿再进这个房间。”他斩钉截铁地道出这句话，我明白了缘由，竟忍不住快要笑出声。
原来…师父的醋意，任何时候都是一样的。
心满意足地舒展了四肢，侧身躺在床上望着他出门的背影。
“师父，你去做什么？”
“去找东方彧卿。”

这天晚上，我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幽若。
毕竟长留才是她应该呆的地方，我不好阻拦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看她的眼神，似乎并不太情愿…
于是当睡前洗漱完毕，我趴在师父的身上撒娇的时候，实际上是在探他的口风。
“嗯，师父，东方去哪里了？”小心翼翼地问出口，我的头都快埋进师父的腋窝里了。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他抬起眼眉看我。
我咽了口口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的纸鹤，你不是看过了？”
我恍然大悟。对呀，以师父的修为，若未经他允许，那小小的纸鹤怎么能进得了这门？脸上发烧，有种心思被戳穿的恼怒。
硬着头皮又问出一句：“那幽若为什么回长留？”声音小的如蚊子叫。
可师父当然听见了。
“你以为是我把他们赶走的？”
我赶忙抬起头。“不是不是，我就是想问问，为什么大家都走了。”
“还说不是？”他失笑，手捏上我的下巴，我的脸似乎被捏得有些变型，却又不敢动。
叹一口气，他将我拢进怀中。

“小骨，我没有赶他们走。既然东方是你的朋友，又一直这样照顾你，我感谢还来不及。至于幽若…”他似乎刻意顿了一顿，“她可能要接任长留掌门了。”
“真的？”我激动地抬起头，心中升起无边的自豪感。
师父微微点头，含笑望着我。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认真地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睛。
“师父，你这些天到底去哪里了？又为什么会失忆呢？”
他思考了一会儿，慢慢说道：“小骨，你相信么？这世上不仅仅存在着一个时空，而是有许许多多个，一样的世界，一样的你我…”
我顿时瞪大了眼睛。
当他细细向我诉说了如何穿越时空，他的推断猜想以及整个救我的经过，我更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回来的时候，不归砚的力量已经很微弱，眼看就要撑不到终点了。”师父继续说道，“我用尽全力，将自身所有内力输入进去，可也只能勉强能撑到你自己回来。毕竟，我的力量与洪荒之力比起来，还是太过微弱了。”
“所以，师父你…”我眼中含泪，紧张地抓住他的手，明明他已经回来了，一颗心还是狠狠揪起。
“我落到了另一个时空，一个你与我也都存在的时空。”
我再次惊讶地张大嘴巴。

我再次惊讶地张大嘴巴。
“那是离现在很久很久的以后，”他目光有些迷离，仿佛看到了未来，“那时候的人们都不再相信有神仙。而实际上，世上仅存的神仙也就只有你我。”
“然后发生了什么？师父你见到了未来的我们？”
好奇心战胜了一切，我忍不住追问道。
他再次点头。“我们为了掩藏身份，不引起恐慌，只好不停地更换姓名，装扮，甚至生活的国度…”
“师父，那时候你叫什么？我呢？”我开心得忘乎所以。
“我叫薄靳言，你叫简瑶。不过，马上又要换了。因为周围的人会奇怪，为什么我们不会变老。”他温柔地看了我一眼，“临走的时候，我替未来的你取了一个新的名字，你说，要用这个名字，将我们的故事写下来，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
“什么名字啊？”我问。
他微笑。“夜之喻。”

血顺着我的唇淌下来，我微张着口慢慢靠近，眼看就要贴上他的…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的寂静。
我扫兴地闭了下眼，嗔怨地往床内侧看去。白岸华正挥舞着他肉乎乎的小手，向他爹娘宣告着他的存在。
我又看了看师父，他的目光正追随着那孩子，唇角微弯，仿佛那小小的人，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情肠。
我思考了一秒，用舌头舔了舔嘴上的伤口，飞快地朝他送上深深一吻。
他呆住，有些心疼地抚摸着我的脸。“小骨…其实你不必如此的。”
我得意地笑笑，伸手抱过身旁的小人，轻轻放进他怀里。那婴儿居然立刻就停止了哭泣。
他有些害怕似的，不敢用力，却也不敢松手。
“他有名字了吗？”
“嗯，白岸华，和师父一样的人。”
他深深地看我，腾出一只手，将我拥紧在怀里。
“师父，我们真的会永远都不老不死吗？”
“嗯，至少我可以确认到一千年以后。”
我想起了自己给他的神谕。“不老不死，不伤不灭。”
幸好。若没有这句话，作为世间的最后一个神，要怎样度过这永无止境的漫长时光？
回想我已度过的人生，那所有铭心刻骨的过往，仿佛是一场梦，悠长的让人迷醉，又清晰得让人流泪。
可是最终，我们还有生生世世的永恒。
无论是已经远去的，现在的，亦或是未来的时光，有你陪伴，已是很好。
（全文终）

番外1 遗忘的那些事—花千骨
我躺在床上，咬着嘴唇皱着眉，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师父回来…已经三天了，三天了啊！可是，他除了抱我吻我，再没有更近一步的亲密举动了。无论我怎样打扮，甚至装作不经意露出某些部位故意引诱…他就是不碰我。为什么呢？这也太不正常了。而且…太伤自尊了。
难道是我变丑了？我翻身坐起，看着铜镜中映出的那粉嫩水灵的一张脸，信心顿时又膨胀起来。
嗯…我一定要弄清楚为什么。
我看了眼熟睡的小小白，蹑手蹑脚地跑到书房门前，扒着门缝往里看。只见师父正捧着一本看起来好熟悉的书，在仔细研读。
不知为何，他平日里一贯苍白的容颜看起来有些发红。
我思索着往回走，不经意想起，那本书…应该就是七绝谱呀！
许久没有读书，连它长什么样子居然都给忘了。想当年，我可是倒背如流，连师父考我的问题都能从容应对。可是…
我终于发觉出哪里不对，这本书连我都能背熟，那师父不更是早就背过了吗？
想着想着，没注意脚下一个踉跄，我不小心“啊”了一声。
这么大动静，当然惊动了师父。
“小骨？”他浑厚的嗓音响起，我跑不掉了，得赶快编个理由先。
“嗯，那个…师父啊，小小白睡了。我来问问你，想吃点什么吗？小骨去做…”
脸未红心不跳，我暗自得意。花小骨你越来越有本事了。
果不其然，这一招总是管用的，而且我都能猜到他的回答，那就是万年不变的“桃花羹”。

晚间。我趁师父沐浴的空档，再次溜进书房。
七绝谱是扣着的，我好奇师父在读哪一章，于是将书翻了过来…
呼吸一下子停滞，血液上涌，我感到脸烧得厉害。原来，我可爱的师父兼夫君大人…正在看的居然是七绝谱第六章二十三卷！
当时年少，看这些东西只觉得太遥远，只是略微看了个肤浅。况且，我料定师父是怎样也不会问的。
没想到那天…洞房花烛之夜，他居然也能问得那样自然。师父还真是教徒严谨，疏而不漏啊。
我唇边带笑，仔细地将书按原样放好，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谁知刚到门边，眼前便赫然出现一堵坚实的白色人墙。
“师…师父。”我抬起头，小声唤着。
他的脸上似有愠色。
“小骨，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啊？我没有啊！”我嘴上这样说，脖子却没出息地往肩膀里缩了缩。
他面色冷峻，用一只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
“小骨，七绝谱第六章第二十三卷，背来给为师听听。”
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说的话。眼珠转了几转，我突然想起他失忆的事情。联想到今天的一切，难不成，师父他是…忘了吗？
忍不住就要笑出声，我极力忍着，装模作样答道：“上一次，师父不是问过了吗？我背得一字不差。”边说边挑衅地看他。
他眸色一敛，神情略有些尴尬。

我便知道，自己果然猜中了。突然玩心大起，我伸手就要解他衣带。
他一惊，手下意识握住我的，脸色又红了起来。
我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而且越笑越厉害，竟然作死地没有注意到师父的脸色越来越差。
片刻之后，我想我终于成功惹怒了他。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我便被他打横抱起，扔在了书案之上…
若不是有结界，我想，整个云宫都会彻夜回荡着我的惨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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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小骨，昨天…怎么样？”
“嗯？什么怎么样？”我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转头看着师父。
他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脸色微微泛红。
我想了想，终于是明白了。不由得又想捉弄他一下。
“嗯…不怎么样。不如以前…”我声音很低，但我想他绝对听见了。
他脸色忽地变黑，低头凝视我。
如果我能够及时说一句软话，也许结局会有所不同。
可惜当我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而这样的最终下场便是，我整整三天没有下得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