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一夜未眠。
清晨，迷蒙的晨光投射进院落的时候，琥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廊下——一整夜，桔梗倚着廊柱，未曾移动过。
琥珀不知道该说什么。即便是他，多少也明白，昨晚直灵最后那些话的意思。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有这么不公的事，倘若，她是大奸大恶贻害人间的暴徒，抑或荼毒生灵千千万万的魔头，琥珀都不会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什么不妥。可是，她明明没有过错，相反的，即便伤痕累累，她还是把她可以给的能给的都给别人，可是这样的她，却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琥珀走出屋子，坐到桔梗身边，两条长腿伸到廊外，脚下，是春季刚透绿的新草。桔梗正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阳光在她秀挺的鼻尖上轻轻跳跃，温柔地抚摸着她轮廓明晰的侧脸，安静美好。
“桔梗大人，”双手十指相扣，大拇指互相搓捻，琥珀显得有些局促，“其实，您可以不用理会直灵的，没有谁能强迫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桔梗转过头来，静静看着琥珀好一会儿，莞尔一笑，那笑容在阳光的映衬下温暖而柔和，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和无奈，仿佛唤醒山花的春风春雨，刹那间烂漫千里如海如潮。
“谢谢你，琥珀。一直以来，都这么得温柔。真的，谢谢。”
她的声音像断线的玉串，一颗一颗饱满的玉石叮铃坠落，珠圆玉润，声声入耳。温若秋水的眼眸波澜不惊，凝视得琥珀心底涌起一阵酸涩——
她已经决定了......
他忽然很想哭。
凭什么...一次次违背本意，这尘世需要她时便让她生，所有人都幸福的时候便要她死，凭什么！
当夜，琥珀按照桔梗的要求，撤下巡逻的除妖师，解开村子靠近深山一侧的结界，放死魂虫进来。桔梗是已死之人这点整个除妖村只有琥珀知道，除妖师们对妖怪警觉性很高，为防止误伤死魂虫，只好到晚上进行。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桔梗并未说明，琥珀也并不追问。身体复原重新获得行动能力的这段时间里，桔梗每日都会进山，没有任何人的陪同，连琥珀也不许，在翠子的溶洞一待便是一整天。晚上琥珀去接她的时候，会看到她站在距离村子不远的断崖上，俯视着在夕阳下明明灭灭的漠漠水田，还有远处一望无际绵延错落的山川。
琥珀想，她大概是热爱着这样的人世的。即便这荒唐的尘世给予她的只有伤痛和无奈，她还是无法抑制地热爱着，热爱所有的山川大河，一草一木，虫蚁鸟兽，以及那些善良的罪恶的可惜的可恨的欢喜的忧愁的世事无常人情冷暖。
她热爱这万家灯火袅袅炊烟，即便她已非人。
那一瞬间，琥珀突然明白，桔梗是不需要同情的。无论她走的是通往光明未来的康庄大道，还是注定要血泪交融的修罗地狱，他只要在一旁看着就好，他可以喝彩，可以流泪，却 唯独不可以同情。对于英雄，任何怜悯都是亵渎。
桔梗决定离开是两日后，除妖师们并不知晓这位神秘的巫女为什么突然决定要走，但是看首领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也不便多问什么。一群人围在琥珀家门口，像在参加什么重要典礼一般肃穆庄重。
毕竟，首领半夜哭嚎跪求这位巫女大人的事已经传开了啊~
桔梗和大家一一作别的时间里，一位除妖师从马厩挑选了最肥壮的骏马，那马通体枣红，毛色光亮，四蹄踏雪，一看便是千里良驹。桔梗微微笑着，点头谢过。却迟迟不见琥珀出来，桔梗想着，许是因为昨日拒绝他，不许他跟随，有些置气吧。不置可否的轻轻一笑，桔梗转身欲上马而行，那牵马的除妖师却按住缰绳道，
“请您务必稍等片刻。”
不知缘故的桔梗转过身来，眉间凝起一丝疑惑。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琥珀从兵器坊里走出，左手提着一把长弓，背上一筒羽箭，行至桔梗面前，双手托起长弓。
桔梗有一瞬间的错愕，那不是一般的弓，用来做弓的木头里隐藏着某种力量。
“我曾在刀刀斋门下修习三年，制兵之术虽然与他老人家相差甚远，但我想...”琥珀握紧弓身，扬起自信一笑，“它，应该不会差梓山之弓太多。”
梓山之弓吗...桔梗一时间想起很多往事来，她伸出手去，抚摸着那长弓的弓身。弓身打磨得很光滑，入手生温，是绝佳的紫杉木，透着灵气。
收回手，桔梗微微叹了口气。
“这弓我不能要。”
“您不许我跟随，连这弓，也不行吗？”
琥珀温和的声音里有着近乎哀求的语气，他只是想为她做点什么而已。桔梗心底升起一抹不忍，忽而灿然一笑，接下弓道：“这弓可有名字？若是没有，叫它‘灵珀’如何？”
灵珀......
琥珀仔细琢磨着这两个字，嘴巴微微张开，又颤抖着合上，他重重点头，瞳孔中波光流动，所有的人都看得出，他面上的神色惊喜异常。
“......嗯！”
谢绝了除妖师们盛情的送别宴，桔梗只带了琥珀为她日夜赶制的一把长弓，一筒羽箭，一匹骏马，和一个包裹，绝尘而去。

“桔梗大人！不好了桔梗大人！”
殿外的院子里，清理尸体的小妖们躁动起来，成群的鸦天狗的妖气越来越近，越来越浓，小妖们大喊着不安地向殿内涌进来，用各种能挪动的东西堵住大门。
桔梗心下一惊，暗自懊悔，竟然忘了布置结界！她万没想到鸦天狗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袭击，看来那金色大鸢今晚是铁了心要抓走静空了。腐气在她体内越积越多，虽然泥土身体不至于被腐蚀，可一时之间却是再难射出威力强劲的破魔箭了。
更为窘迫的是，若要出去对付鸦天狗，势必要停止治疗静空，腐气不能全部吸收，仍会蔓延，功亏一篑，而自己也为腐气所伤，未必能全身而退；若不出去，必死无疑。
桔梗想起放走的那只鸦天狗的眼神，是打算把她生吞活剥的吧。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腐气就吸收完了。
妖气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鸦天狗翅膀的煽动声。
就差一点了！
正犹豫间，突然感应到另一股强大的妖气，从主殿正上空覆压而来，一阵细长的枝条状的物体舞动着影影绰绰，带起急促的风声，紧接着，血肉的穿透声，鸦天狗的惨叫声，纷至沓来。
狂风骤雨般的异变突然间消失，殿外死一般沉寂。
瞬间的静默，瑟缩在一起的小妖们面面相觑。有胆大些想打开门，看看发生了什么，桔梗眼神示意，不要。
腐气总算吸收完了，伤害似乎比她预料的要强劲一些，起身的时候竟有些踉跄。一只小花妖适时扶住了她。
“我们得救了吗，桔梗大人？”
得救吗？
这股妖气，她再熟悉不过了。他可是比鸦天狗要难缠百倍千倍的啊。这么想着，桔梗却对小花妖说，“没事的。”
到底是再见了，奈落。
ه
在那空间里的时候，翠子溶洞的时候，他气急败坏也没有杀她，现在又在她最紧要的时候扮演了回英雄，桔梗想，越来越不懂奈落了，他到底要做什么呢？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也算是帮了忙了。
桔梗平静了心神，将弓放在随手可触及的位置，拿起剪刀和佛前抄录经书的檀纸，意态闲闲地剪起纸来。说也奇怪，以前对阵奈落，心底会生出许多嫌恶，如今，倒是坦然许多。
“多日不见，可还安好，奈落？”
天还未亮，殿外仍漆黑一片，几声熟悉的冷笑传了进来。
“你的感觉还是那么敏锐啊，桔梗。”
“是你不加掩饰罢了。”手中剪刀在檀纸上灵巧开合，桔梗完全是一种谈天的语气，泰然自若，然而此时，她体内的腐气正在翻腾。“你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啊？”
所为何事？
奈落一时语塞。他来这干嘛呢？杀她？先前那么多机会，她死几次都够了。那么他是来做什么的呢？上次分开时，明明恨得那么锥心刺骨，听到她的声音，所有的怒气，一股脑儿全都消散了。
他是真的没想好。在听到琥珀那句话之后，他就很想当面问问她，什么叫她因他而活。追着她的气息，到了寺庙上空的时候就看到一群蠢货天狗在叫嚣，那可恨的女人却躲在殿里不出声，这不是她的风格。她肯定又在耍什么花招，设了个什么圈套之类的。
他怎么能让她如意呢，他偏要打乱她的“计划”，于是他狂风扫落叶一般收拾了那群讨厌的苍蝇。
可是她现在在提的问题，他难道要说，我想来不行啊？
虽然事实就是如此。
“你不是很聪明吗，难道猜不出来？”
奈落微微扬起下巴，即便隔着门，他也能想象得到桔梗此时的表情。冷漠，嫌恶，不以为然，她对他永远都是这样。“怎么，几日不见，已经对我惧怕到东躲西藏的地步了吗？”
“是啊，怕得很啊。”桔梗微微一声叹息，放下手中剪刀，几个小纸人落地而走。“怕你要杀我，又杀不了我。很痛苦吧，奈落。”
“......”
血红的瞳猛然扩张——
九开九合的主殿大门一扇扇崩裂开去，强大的瘴气漩涡汹涌而来，小妖们惊慌失措纷纷躲到白衣红裙的巫女身后，如墨般浓黑的瘴气触碰到布好的紫色结界，刹那间烟消云散。桔梗身边，两个式神支撑着结界。
她又戳到他痛处了。
盛怒之下，奈落全身包裹着一层妖气漩涡，那蜷曲的长发飞舞龙蛇。她却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一步步靠近，不是嘲笑没有轻蔑，是很温暖的笑。
“你生气了。”
语调那么温柔......
错觉吗？呵，当然是错觉，这种从来不会给他的温暖笑容只让奈落感受到难以忍受的嘲弄。他毫不犹豫将那个“桔梗”刺穿，白衣红裙的幻影倏然消散，空余一张白色的纸人偶悠悠然飘落。果然，不过是纸人偶而已。没有血肉的人偶瞬间化作漫天飞舞的白色的蝶，在即将迎来黎明的微黄的天色里翩跹起舞。恍惚之间，那些白色的蝶都化作了白衣红裙的她，衣袂翩跹，在他目之所及的所有角落里轻轻浅浅地笑着，她牵他的手，抚摸他的脸颊，依偎在他肩头盈盈楚楚，踮起脚尖去试探他唇瓣的温度.....
“原来你也会做梦啊？”
略带嘲笑的熟悉的声音刺进耳膜，怀中的“桔梗”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瞬间消散，奈落猛然惊醒，眼前，冰冷的箭镞直指眉间，箭镞之后，桔梗唇边一抹难以掩饰的轻蔑。
“幻术吗...你竟然敢戏弄我！”
“真是好笑。你用幻影杀做了多少坏事，如今轮到你品尝一下心灵深处被窥探的滋味，就这么气急败坏吗？”
“你...”她看到了吗？他内心深处掩埋的秘密，最隐秘羞于启齿的渴望......好笑？很好笑是吧！
“你在得意什么啊桔梗，好好看看自己吧，巫女？圣人？人不人鬼不鬼你算什么啊？！”
奈落一步步走上前去，怒不可遏，硬生生将心口的位置贴上她冷硬的箭镞。“你拉弓引箭，要守护什么啊？守住了什么啊？你什么都没有！一无是处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你觉得自己比我高贵？是啊我只是个恶心的妖，你又是谁？你敢堂堂正正地告诉他们，你到底是谁吗？”
桔梗蹙起眉尖，喘息变得粗重起来，箭镞此刻就抵在奈落的心口处，她却颤抖了双手。
“羞于启齿了？狼狈了？你不敢，你怕仅存的那点可以留存于世的理由都被抹杀掉。你是谁？你什么都不是！你做不回你自己，你也成不了别人。你只是个苟延残喘的孤魂野鬼罢了......”
“够了！”
一声断喝终止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执，无心从结界中走出来，直直站到奈落面前。“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一个女孩子呢！”
奈落突然语塞。
她只是个女孩子啊。
奈落瞥一眼桔梗，却见她收了弓箭，眼角眉梢依然波澜不惊，只一双小巧的唇轻轻抿着，有意疏离地侧身错开他，一声不响向大门口走去，小红马轻轻跟了上去。
小妖们面露不舍纷纷探出头来目送桔梗，却被奈落一记凌厉目光吓了回去，无心快步退到结界里缩着，打心眼里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中了邪，竟然敢去吼那么个大妖怪。还好这大妖怪今天脑子抽，没把他怎样。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静空合上双眸，默念一声佛号。
奈落偏过头去，斜斜扫了静空和支撑支撑结界的式神一眼，回头向门口看去。
天色清亮起来，纷杂的暗夜总算过去，又是一个新鲜的早晨。奈落注视着碧绿的竹林间缓缓移动的红白身影，默默跟了上去。

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