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1)
黑黢黢的山洞。
石缝中些微透进来的晨光淹没在浓厚的瘴气中,过于浓稠的黑暗,看不清洞里的情形,只偶尔会有类似肉块撕裂的声音传出,证明着洞里并非空无一人。
“唔...”
体内不安定的妖力四处涌动,狼奔豕突,吃力压制着的奈落烦躁得一掌拍碎身旁的石头。
本体过于虚弱,这些融合的妖物便开始蠢蠢欲动。刚收回异化的手臂,几条狰狞的触手又从后背张扬挣脱。
需要重组身体了。
为什么天还没有黑?白昼怎么这么长,长得让人生厌。
可恶...
为什么我奈落,会是这些低等之物的融合?
本能的恐惧,让奈落对充满着未知危险的只能在黑夜中苟然进行的重组感到恶心。
她...
怎么样了呢?假若看到我这副模样,该会笑掉大牙的吧。
怎么能让她看不起呢?她怎么能看不起我奈落呢!
可是这一直以来,她不就是那样的吗......
若知道我还没死,她会作何反应呢?会气得跳脚吗?
会不会...难过呢?
她不是说,希望我活下去吗...
仰起头靠着石壁,奈落让自己不去想这些。可一闭上眼睛,她便清浅地笑着了。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洞口。虽然身体虚弱感知混乱,奈落还是辨别出这熟悉的气息来。扶着石壁一步步挪到洞口,果然是那匹精灵过头的小**。
“咴!”
“桔梗不懂兽语,你当我也不懂?再骂句试试!”
耳朵一耷拉,小**赶紧低下它那长长的马脸。抬眼瞅瞅见奈落不是真的生气,便踏了踏马蹄,又咴了两声。
“要我带你去找她?不去!”小红马却是不依不饶,咬着他衣袖生拉硬拽。
奈落心里烦得要命。
丫的劳资活了这么久还从来没被一头**纠缠过!
不对,犬夜叉不就是条...**吗?
这么说的话,他竟然跟个**斗了这么久啊...
好像才意识到一般,奈落突然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羞耻得不行。
等等!
犬夜叉!
桔梗去的是枫之村啊!
“桔梗,我爱你!”
“我也爱你,犬夜叉!”
一幅桔梗与犬夜叉相亲相爱眼看就要吻上的“美好”画面在奈落脑海里走马灯一样闪烁盘旋了一千遍。
沃、曹!
腾一下翻身上马,过于虚弱的身体被这一猛烈的动作震得脑仁直晃荡。
“走!枫之村!快快咳咳...”
(2)
没有伤口,手心的疼痛感却一路往心脏蔓延。
树藤越缠越多,结界支撑得越发吃力。一些模糊不清的说不清是幻觉还是记忆的画面不时钻入脑海,桔梗有些心神不宁了,不知不觉的,意识陷入一片空白之中。
只觉得身体无所依从,心里空空的,慌得厉害。
有说话的声音传来。
桔梗循声而去,无所依凭的身体随意念的改变而行动着,只是,桔梗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并不受控制,四肢人偶般僵硬,像在听从着什么的召唤。
眼前,浓厚的云雾像帷幕般褪去,一处山峰若隐若现。
这里是...
梓山?
山峰断崖处。拼命抓着藤蔓的戈薇,以及崖顶上俯身冷笑的巫女。
那是......我?
不对,是幻影。
难道说,这里是戈薇的意识界?
十二年前,她在梓山见到的场景吗?
【果然来了,巫女。】
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无法侧过身,桔梗看不到来人,倒是声音的主人,似乎觉察到这一点,特意飘到她正面来。
一身白色狩衣,与她容颜无二的女子,怪不得声音如此熟悉,与自己一样。
“梓山之灵?”
没有任何气息,如若这真的是十二年前戈薇在梓山的场景,那么眼前这位,必是梓山之灵了,只是......
不承认也不否认,这位不速之客只不冷不热地看向山崖。
奇怪,掌心的疼痛感竟减弱了。
“您,是真正的梓山之灵吧。”
狩衣女子闻言,眉头稍稍动了动,似乎提起了兴致。
【何出此言?】
“我是说,您是今时今日的梓山之灵,而非戈薇梦境中十二年前的梓山之灵。”
【呵,有趣。】
仍是模棱两可的答复。
从来只有人有所求而入梓山幻境,哪有梓山之灵入梦之理。
然而,梓山之灵就在此处,方才的第一句话,似乎是在此等她。桔梗不禁思忖:
我和戈薇的梦境有什么联系吗?
更远一点想的话,这梦境与其说是戈薇的,不如说是四魂之玉借由戈薇释放出来的幻境,那么,梓山之灵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似幻非幻,亦真亦假,分得清吗?】
意味不明的冷笑,梓山之灵留下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忽然隐于白雾之中,桔梗突然觉得意识飘忽起来,终于定下神来时,眼前的却是断崖和扯着藤蔓怒目圆瞪的戈薇了。
这个俯视的角度,是断崖顶上。这是刚才那个幻影的位置,我为何在此?
“其实是你在怕着我吧!”
“怕你?我?”
桔梗看着戈薇,双唇不由自主地动起来,说着并不想说的话。
“是啊!你总是一副好像什么都不在乎高高在上的样子!如果真的不介意我的存在那就光明正大地和犬夜叉在一起啊!是啊,你和犬夜叉之间是有我无法涉足的过去,但我和犬夜叉之间也有你不能置喙的如今啊!你所不知道的犬夜叉的样子,我可看得很多呢!”
戈薇的样子义正辞严,似乎沉浸在那些发言的余韵之中,唇边甚至有细微的笑意。
你所不知的犬夜叉的样子,我可看过好多呢!
桔梗感到若有所失的怅然。
十二年前,你心中的幻象是这样的吗?
当初被奈落的蛛丝污染后的你,心中无法跨越的沟堑,果然是我吗?
只是,
你心中的“我”,竟是如此不堪啊......
缓慢的,桔梗意识到自己的手,身体,发丝,褪去色彩,一点点变成苍白的蛛丝。
山崖、藤蔓,亦是如此,哗啦松落。
绿衣少女坠落下去,桔梗看到,一个红点跳跃着接住了她。他们相拥着,互诉衷肠。
接着,他们接吻了。
桔梗木然地俯视着这一切,那绿衣少女甚至向她抛来一个胜利者的眼神,然后双手更紧地环着红衣少年的脖颈,吻得更深了。
桔梗回应不了什么,她动不了,思考的能力似乎也丧失了,终于,最后一点衣角也变成了蛛丝,整个身体没有重量地随风飘忽着,在漫无边际的苍白中坠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