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1）
朗朗白日，桔梗却觉得难以言说的压抑。
水鹭城诚如其名，不仅宽阔的护城河绕城一周，城内更是挖出了条内河，由西到东，弯弯曲曲绕了好几折，沿河不仅设有船只靠点的小小栈亭，还架有不少长短宽窄都相同的木桥，要想到内城去，必须得沿着这些桥一座座地走过去，从内城到外城，倒是四通八达方便得很。
总得来说，是座易守难攻的水城。
不过，让桔梗头疼的并不是建筑风格，弥漫在这城中的邪气，夹杂着些其他的东西，白天阳气较盛，那气息十分微弱，具体是什么还无法感知，能确定的是，那是不属于这个尘世的东西。
呵，她自己本就不属于这里啊。
牛车吱吱呀呀，总算到了内城，缓缓穿过内城大门后停了下来，桔梗突然捂住胸口，低低“唔”了一声。
“邪气太盛，死魂不安分了吧。”
桔梗深吸口气，调整着气息。
“多多少少。”
“自不量力。”
奈奈子的语气像是在说着无关痛痒的事，轻描淡写的扬起讥诮的笑，敛起裙裾先一步下车后，却又转身伸出手来，动作随意而自然，顺遂的连她自己都稍稍惊讶了一下。
惊讶的岂止奈奈子一个，桔梗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一双清亮的眸子沾上似有若无的茫然，从那纤细的手指，一直延伸到奈奈子那张美得让人动容却挂着别扭表情的脸上。
哼。
一声淡淡的冷漠，桔梗收回探寻的目光，无视那只想要扶她的手，自顾自下了车。
早春的清晨，虽然是在这南国水乡，风多少还是有点清凉的。在众人尴尬的目光中，奈奈子一根根收起略含凉意的手指，斜睨着从下往上，将眼前的巫女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如果眼睛可以藏刀，冷艳美人的每一道眼神都是见血的刽子手。
自大门到内门之间，是一段长长的通道。远远的，茨木带着一队侍从，从内门向这边走来。相比昨天随意的武士装扮 ，今天的茨木一身盔甲戒备森严，看起来不是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宾客，倒像是即将出城作战一般。
不过，那盔甲倒不是眼下时兴的，似乎是更早年代的样式，好像在哪见过。
桔梗仔细搜寻着记忆，一时半刻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公主大人。”
略略俯首见礼，茨木随即将目光转向桔梗。
“又见面了，巫女。”
不自觉扬起的唇角，让茨木看起来有些诡秘，桔梗不做声，面无表情地点头，礼数上算是过了。
和昨晚相比，茨木待桔梗的态度反转得太快。
“水鹭城就是这么待客的吗？一大早地从行管颠簸了来，却把人在这晾着，好没意思。”
奈奈子正火大，有意借茨木泻火，茨木低头致歉，边侧开身子，伸手为奈奈子引路。
“是在下失礼，公主恕罪。”
“哼。”
奈奈子恨恨拂袖，飞起的白眼大概是给茨木看的，却硬生生落到桔梗身上。桔梗冷冷别过脸去，不屑一顾。
昨晚还一室共眠，今早就冷眼相向，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着实让茨木有些摸不着头脑。
水太多的地方总会让人不自觉地脊背发寒，虽然因为城主千秋而努力点缀出喜庆的色彩，难掩的却是满目萧索的凄凉。人太少了，一座如此恢宏的建筑里，活人太少了。
但是，满溢着邪气、血腥气、死亡气息的城堡，却感应不到一丝妖气。明知有异物存在却感知不到妖气，这在桔梗以往的知识储备中，只有一种可能。
“其实，水鹭城这些年一直有妖作祟。”
茨木突然开口，像是猜中了桔梗心中所想似的，桔梗不由得暗暗吃惊。
“巫女姑娘大概也感觉到了吧，这城里有些邪门，正因如此，城主大人一直很虚弱。特意请巫女姑娘进城，其实是城主大人希望巫女能够除妖修禊，还水鹭城湛湛青天。”
奈奈子本不想管，听着茨木的台词，莫名觉得很耳熟。
这不是他当年用过的烂招吗？
扭头看看桔梗，她正好笑地微微上扬了唇角，轻声感叹道:“那可真是巧了。”
“哦？”
桔梗意有所指地看着奈奈子，“呐，公主...大人？”
哈哈，有趣有趣。
奈奈子已经忍不住要趟这趟浑水了。她笑着接下桔梗的话头，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可是面上还要强装淡定，一脸惊吓地欺身到茨木前，神神秘秘道:“其实人见家也有过这种事呢，吓死妾身了。”
“是……是吗……”
“真的好可怕的。一只特别特别大的蜘蛛，还会变身呢。”奈奈子有意放缓了语速，“会变身”几个字一字一顿地檀口轻吐，美目流光婉转，直直盯着茨木。
“是.....吗？”
“说起来，水鹭城里又是什么样的妖怪啊？吃人吗？来的路上听人说水鹭城里有专门吃少女的妖怪，妾身还不信呢。啊啦，怎么办呐？妾身可不想被吃啊。”
“啊...虽然有妖，但不致如此。”
“是吗？妾身还听说，吃人的就是城主哦。”
“那都是传言，传言而已。”
“哦？”
茨木目光躲闪着避开了去，示意身后一名侍从上前。
“前面不远就是主厅，侍从会带您前去，城主大人已在等候。”
“你呢？”
“在下要带巫女姑娘到妖出现过的地方看看，失陪了。”
奈奈子挑眉，目光转向桔梗，桔梗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可没答应要帮你们除妖吧。”
“驱魔除妖，职责所在。”
桔梗微微抬起下巴，连看都不看奈奈子一眼，声调冰冷疏离。
“...”
毫不留情地当面拆台啊。
奈奈子猛然醒转，这女人从一开始就不领情，屡屡让她难堪，她怎么就这么下贱，非要腆着脸多此一举！
“随便！”
利落地转身，奈奈子暗骂一声“去死”，大阔步走着，还是没忍住回眸，却见桔梗在茨木身后，向相反的方向而去，挺直了腰背的身影说不出的冷硬。
她这么讨厌和自己待在一起吗，明知有诈仍迫不及待地要远远避开。
可恶！
奈奈子恨得牙根痒痒，将那惹人厌的巫女暗暗诅咒了一遍又一遍，还不解气，手下发狠，竟将桧扇一折两断，愤愤扔到地上。
随行的侍从吓得哆哆嗦嗦，差点一脚摔了去，手忙脚乱地跟上暴走的公主大人。并没有留意到，那落入草丛中的折断的扇子，倏然化作一只蚕豆大小的白额蜘蛛，细长的脚划动着，向着桔梗的方向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