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似流水,不舍昼夜,向前奔流。春天的裙裾刚刚转过田野,夏天就步履柔曼地款款走来。薄翼的蜻蜓在河面翻飞,声声蝉鸣弥漫了旷野,不早不晚,正是良辰美景的夏日。
明月居出了件不大不小的怪事,人们茶余饭后挥着蒲扇津津乐道。过去两年从不曾到访的青竹公子每日必来,同一个时间,同一间雅室,同样的歌者,风雨无阻,从不误时。
歌者是新彦,这姑娘登台唱曲时总是浓妆艳抹,温柔妩媚的眉眼,垂目抚琴时水袖一飞,袖上梨花若隐若现,歌声绕梁处丝丝风情亦不散去。下得台来,却是素衣罗衫,在店堂里穿梭忙碌,端酒上菜,什么粗活都作。她常常穿一身洗得褪色的绿罗裙坐在酒楼门口的石椅上,看往来熙攘的人群,漫无目标的定着神,坐到腿酸人乏才转头离去,双瞳中掠过星点儿失望。
这两个唱曲听歌的人,从不曾照面。一个倾心唱,一个凝神听;一个堂中花,一个窗边影。每日的歌曲从不重复,雅的有高山流水之音,俗的有市井摘花小调,新彦信手拈来,挥洒自如。
一日,孟珏拂开珠帘,照旧来到雅阁,眼中一亮,屋中端坐着女子正是新彦。
“新彦,谢过公子救治之恩。”深深一揖,眉间轻笑。笑靥如桃花,乌云堆翠髻;扬眉转袖间,春梅初绽雪。
孟珏温和一笑:“行医治病,本是应该,不用言谢。姑娘一手好琴,嗓音犹如天籁,孟珏每日有幸听闻,亦是乐事。姑娘唱战争流离之苦,情深意切,莫不是家人遭难?”
“家人都在我小的时候丧命于战乱冲突中。新彦苟活于世,不能让他们九泉之下伤心失望。”
“姑娘看开些,逝者已去,生者要自己爱护自己。琴声与歌赋是你的才华,虽然在酒楼中卖唱,未必十分体面,倒也能自食其力。”
“公子倒会宽慰人。新彦有一事不明白?不知当问不当问?”
“尽管问吧。”
“我每日唱三首歌,每首都不重复,几个月下来,也有百首。没有一首是公子中意的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一首歌?”
“猜的。我看公子每日独自喝酒,似乎有所期待的样子。”
“可否借你的瑶琴一用?”
新彦转过玉屏后,捧出她的“长天秋水”琴,放在楠木桌上。
孟珏知是难得的好琴,望着琴面上的流水行云纹, 吟道:“月下瑶琴三五弄,清风生处秋水寒。”正是此琴铭文。
“公子了解此琴?”
“略知一二,”说话间,指尖拨弦出声,依稀就是梦中的音律,“此曲我只知其律不知歌词。”他微微紧张,手心竟是一层薄汗,边弹奏边观察新彦的表情。
新彦只是锁眉并不答话,一曲终了,仍然沉静在自己的思绪中。忽然大梦方觉,近乎手舞足蹈的嚷道:“这首曲子听起来怪异,因为不只宫、商、角、徵、羽五韵,还有,还有……让我算算,两个变音。一在角音与徵音之间,一在羽音与宫音之间。葱岭以西的人会这样作曲,音律更加宽广,早有听闻,今日才亲耳听到。”真真实实一个乐痴。
孟珏眼中的浓黑逐渐淡去,恢复了云淡风轻的平静,起身准备告辞。一路下楼来,走到大街上去,心中的失望被初夏的阳光照得如水汽蒸发,去无踪影。他没有看见,明月居大门阴影里站着一个几乎石化的女子,她的衣角被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儿攥在手里扯来扯去:“姑姑,我们今天在这里投店么?”
……
“嗯。”
小儿喜上眉梢,一蹦三跳地跑进店里,向着高高的柜台问道:“你们这里有客房吗?有没有洗澡水?有没有熏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