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时走在兰陵城的街道上,晓星尘去转移那些凡人,不方便御剑带他,便嘱咐他在这兰陵城中等他。
城中百姓自然看不到阴气,只见上空有些修士御剑来去,不过这是金麟台附近常有的节目,他们也见怪不怪了,依旧照常操持着各自的营生,街道上照常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薛洋溜溜转转,最后坐在了一家买汤圆的摊子旁。
“一碗米酒汤圆,多放糖!”
“好嘞,客官!”
那摊主将盛好的汤圆放在薛洋面前,打量了他眉眼不禁大惊,“怎的又是你!”
薛洋摸摸鼻子,原来他做金家客卿之时就光顾过这家生意,顺手再过两次摊子,后来这摊主见到他就跑,他也就再没吃过这家的汤圆,他还以为都过去这么些年,人家该把他忘了呢。
“哎哎,你放心我这次准付钱。”截住那摊主要抢走那碗汤圆的手,“都是老主顾的,别这么小气嘛。”
“那……那你先把钱付了!”
薛洋无奈甩了三文钱给他,嘀咕一句“好像我哪次赖账了一样”。
“你是没赖过账,可也没自己结过。”
是啊,以前都是金光瑶追在后面给自己结账赔偿的。像他们这样的人……
那碗米酒汤圆不一会就见了底,薛洋刚想起身离开那摊主又给他盛了一碗,“这碗给你,免费的,你以前都是要两碗的。”
“为什么?”
那摊主在房檐下蹲下来看着他吃,“没什么,我每天在这里摆摊子,每天的顾客走了一波又来一波,有些人在我这吃了好几年的汤圆,可突然有一天就不再来了,后来再就没见过了,上次你来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虽然我挺怕你的,可见到你能又来吃我的汤圆心里还挺高兴的,”他抹了抹鼻子,“你可能不知道,其实你每次掀完我摊子,金家的人给我的赔偿都比我损失的多,每次我都能小赚一笔,能顶我出半个月的摊了,嘿嘿。”
薛洋气到,“那你还跟我要第一碗的钱!”
薛洋最后抢回那三文钱吃的心满意足,离开摊子的时候还神气活现的抛着那三文钱,回头看看那蹲在墙角画圈的摊主,裂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真好呀,这里是他第一次见到晓星尘的地方呢。
抬抬头看着奔走匆忙的世家子弟们,也许,所谓的护卫一方百姓也不是一件特别愚蠢特别没意思事情呢?
一名姑苏蓝氏的弟子从天而降,向他施礼,忙又匆匆的说道,“薛公子,金麟台的邪祟已经隐隐向外扩散,晓道长恐迟则生变,请薛公子尽快施法引邪祟离去。”
薛洋见是那名总跟在蓝忘机身边的弟子,便问:“晓星尘人呢?”
“晓道长在最后搜寻一遍有没有遗漏的百姓。”
“好,我知道了。”说罢没等那名弟子反应过来就被薛洋一个刀手敲昏了过去,薛洋夺下那人仙剑,顺手把他那身雅正的蓝氏校服外衫也扒了下来,御剑凌空,于那金麟台西北方站定,展开那校服后襟,咬破食指,以血画就的召阴旗迎风飘舞,远远望去像一条狰狞的巨龙在云端张牙舞爪。此时金麟台上那阴气中的凶尸鬼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霎时间翻滚咆哮着朝薛洋的方向涌来,如江涛奔涌,巨木倾颓,来势之猛,饶是薛洋早有准备也差点被这扑面而来的鬼雾尸群湮没,但只一瞬,他便御着抢来的仙剑破雾而出,向着世家们清理出的那一方向窜了出去。
薛洋感觉到身后紧咬不放的群尸众鬼,暗暗咬牙,只一心用最快速度往前冲,气流冲的他眼睛都快看不清楚,耳边只有呼呼风响和身后的群鬼嘶嚎。
他身上尚有伤,剑又不是降灾,速度难免还是慢了下来,身后的阴气渐渐缠了上来,像一只只冰冷的手揽住他的肩膀,勾住他的颈项,牵住他的衣带,披在身上的蓝氏校服后襟上的咒印像冰一般散出的寒意透过脊背钻入骨髓,脚下的仙剑也如同负着千斤重物一般。
薛洋向身后打出几道符咒击退了几只阴鬼,但也只是杯水车薪,渐渐他不再是在前方引着群尸,而是被逐渐包围进那鬼雾之中,只得一边御剑一边攻击周身的邪祟。照这么下去最后到达目的地的荒山之时他恐怕已置身群鬼之中,成为血饲了。
薛洋咬牙举手往自己胸口一掌拍下,口中顿时溢出鲜血,心头血喷于掌上,以血化墨临空画符,面前的虚空中一道金色符咒显现,顾不得细看转头继续奔逃,而身后的群鬼走尸撞上符咒果然停顿了片刻,撞在符咒上的厉鬼瞬时魂飞湮灭,然而连续消灭几只鬼祟后,符咒渐渐淡化最后在鬼群的冲撞下彻底消失。
眼看又要被身后乌压压的浓雾撵上来,一道白色剑光划过视野,薛洋惊觉腰上一紧,竟是被人凌空拽上了另一把剑。
晓星尘搂紧薛洋,霜华带着两人竟是速度比薛洋一个人御剑还快,还没等薛洋回过神,晓星尘一把扯下薛洋身上披着的召阴旗校服,系在了自己身后。
“晓星尘!”薛洋吼道“还给我!”
晓星尘不答。
“晓星尘,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这一路阴灵过境,不可能转移走所有人,本来他们远离金麟台此事完全不会波及到他们,而召阴旗一出沿途路过必无幸理,你可知你背的不是这召阴旗,而是不知道多少条的人命!”
晓星尘依然不答,只是将薛洋搂的更紧些,薛洋无法,只得向晓星尘身后打出更多灵符。
到了那事先选好的荒山之上,晓星尘循着薛洋的指引将那召阴旗挂在了山顶的一棵老槐树上,又带着薛洋围着荒山御剑一周,掷下了事先画好的几十枚召阴符,看着这众鬼群尸蜂拥着占领整个山岗,眨眼之间山上草木顿枯,泉涸溪断,如此景象当真与曾经的乱葬岗一般无二。
两人御剑站在云端俯瞰良久都没有说话。
四大世家的修士随后赶到,一路清理了沿途遗留的邪祟也是疲于奔命,没有人事先知道薛洋所谓的方法是这样,当他们所有人都看到,这两人如何以血肉之躯为引身披召阴旗解一方百姓之困,那如百鬼逐日一般的景象,很难不令人生出敬畏之情。
蓝启仁带头向他二人垂首致谢,“老夫代兰陵百姓多谢晓道长薛公子解救之恩。”
“蓝前辈,言重了,我们与各位道友都是尽力而为,不敢居功。阿洋伤势颇重,还请前辈允我二人回贵府暂歇,此间之事收尾还要仰赖诸位前辈了。”
蓝启仁想派两个弟子护送他们回去,被晓星尘婉言谢绝。跟宋岚打过招呼二人又乘着霜华离去。
宋岚看着两人的背影在暮色中远去,又看看远处还望得见的兰陵城。星尘,你救世之心终得偿所愿,可惜你身边之人却再不会是我了。
薛洋贴在晓星尘背后,因为晓星尘一直没有开口,薛洋怕他还在生自己的气,两人行至兰陵城上空,薛洋扯了扯晓星尘的衣袖,“道长,我来之前在兰陵城里吃了两碗米酒汤圆,还没给钱。”
晓星尘回过头看他一眼,“我走之前不是给你钱了吗?”
“那不是那蓝家的门生特别着急,还没来得及给就把我拽跑了,那家的汤圆特别好吃,道长再去陪我吃一碗嘛~”毫不犹豫的把黑锅丢给被砸晕丢了仙剑被扒了衣服的思追,转身跟晓星尘撒娇。
晓星尘顺着薛洋所指找到那家米酒摊子,晓星尘一愣,“这不是——”
“是呀是呀,道长,咱俩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是不是很巧,他还在这里摆摊。”
摊主见又是他回来,如临大敌,薛洋从霜华上跳下来,赶紧拍了拍他肩膀,大声说道:“你看,就说会回来给你钱的嘛”小声在他耳边一句,“想要钱就别多话!”。
晓星尘耳力远超常人,薛洋的话他全部听见了,也不戳破,掏了银钱给那摊主,温言道,“再来两碗。”
两人挑了张桌子面对面坐下,晓星尘从面前的碗里舀了一颗汤圆,薛洋从对面紧张兮兮的盯着晓星尘的嘴,是的,嘴。晓星尘脸上的绷带盖住了脸部大部分表情,薛洋以往只能从他的嘴型上判断他心情如何,于是发现他家道长心情可能还是不太好。
“道长,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气你什么?”
“……”
“气你让我又背上了不知多少条无辜人命,还是气你不顾安危还把我想成个推卸责任的虚伪小人?嗯?你说我该气你什么?”
“……”薛洋不知道该说什么。
“请不要再这样了。”晓星尘说。晓星尘不想说他听见宋岚形容薛洋是如何身披召阴旗吸引那些邪祟的时候的心情了,他甚至看不见那情形,只能靠宋岚的指引和霜华的异动寻找薛洋。那个时候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失去双眼对他来说那么的残忍。
那个时候他不止一次的想到,如果他因为看不见而失去救薛洋的机会,这是不是就是报应。既是薛洋的也是他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因为给常家讨公道而失去双眼,失去挽回他觉得更重要的东西的机会,他是不愿意的。这所有事发生了这么久之后他第一次生出些后悔的情绪。
然后当他终于把薛洋拽进怀里的时候,薛洋跟他说的是什么?当然,他也不是不感动的。薛洋好像太了解当初的那个自己,又太在意他们之间那些个曾经了。
“请不要再这样了”晓星尘重复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当我把你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的时候,我同样在你心里同样的地方。我希望以后你也可以这样庆幸。”晓星尘举着汤匙将那颗汤圆凑到薛洋唇边。
薛洋机械的把那颗汤圆含进口中,汤圆慢慢在口中融化,他觉得这一定是他吃过的最甜的一颗汤圆了。
三个月后——
栎阳常氏墓地,薛洋抱着刚挖出来的聂明玦的躯干哼哧哼哧塞进封恶乾坤袋,晓星尘则给每座墓前上了一注香,薛洋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翻了个白眼。
其实晓星尘哪个角度都看不见,不过也猜得到他的反应,自顾自的说:“没关系,这种事你不愿意做,我替你做也是一样的。”
薛洋表示他家道长就是这样喜欢给他操心,随后欢喜的喟叹一声:“这是最后一块了,总算都找齐了!”
“恩,可惜赤峰尊的右手拼不回来了。”晓星尘两世也没想到过他下山救世还包括找齐世家仙首尸块练成凶尸这种工作。
薛洋一个哆嗦,他可是还挺怕聂明玦的,万一他恢复神智了以后知道他的右手是被他烧毁的……
那日两人从兰陵回到云深不知处,才知道魏无羡中了剧毒被蓝忘机带回,幸好姑苏蓝氏的医师救治及时,才保住性命。可他身上那献舍术的反噬却一日比一日严重,他自己不当回事却愁坏了蓝忘机,薛洋想起那些日子蓝忘机的脸色都直犯憷,害的魏无羡还以为他是看自己不顺眼,几次带着伤要翻墙逃跑。最后还是江澄送了条狗来天天拴在静室外面,他才消停。
直到有一次薛洋要去冥室查看金光瑶的魂魄,魏无羡在静室里闷得长了蘑菇,死皮烂脸的求着带他一起去。
薛洋表示好奇,你在静室里除了长蘑菇就不能干点正经事了吗?
魏无羡疑惑,正经事?比如?
可自从魏无羡那次去了冥室以后身上的反噬似乎有了好转,薛洋猜测金光瑶的魂魄应该已经有了意识,甚至可能跟莫玄羽在身体上留下的印记发生过某种接触。但蓝曦臣多次问灵无果后,做的决定就是先恢复聂明玦的神志。
于是已经应承下此事的薛洋带着晓星尘走了一趟清河聂氏,看着这位名声响亮的家主对于他手里他大哥的一只左臂和两条大腿的来历一问三不知的精彩表演,薛洋只有一句,“去你娘个腿的,老子懒得听你废话!”
后来,再后来——
当年某个在云深不知处求学的世家子弟抬着聘礼到义城向晓星尘求娶阿菁,薛洋看着晓星尘脸上欣喜却又舍不得的样子,臭着脸把人赶了出去。
姑苏蓝氏仙府静室里历经了数个春秋的兔子飞狗跳以后,终于传出了一声惊呼,“啊啊啊!蓝湛你说当年在百凤山上吻我的人是你!!!”
“哎哎,听说了吗,夷陵老祖和含光君要去云梦莲花坞参加他师弟江澄的婚礼啦!”
“啊?江澄要成亲了?跟哪家的仙子啊?”
“这你都不知道?就是之前的仙督夫人,秦愫啊——”
“哈?这女人真是好手段,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哈哈哈哈!蓝湛蓝湛,江澄他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哈哈!哈哈哈哈!”
林间的山路上,一人左手持鞭赶着马车,仔细看他右臂的袖管空空荡荡的。此人剑眉星目,眉眼皆是正气,锋锐异常,像一把出鞘的剑。脸侧却有着明显的尸纹,竟是一具修为极高的凶尸。
此时马车里传来另一人和煦的声音:“大哥,我有些疲累,不如我们停下歇歇。”
赶车那人听到这人声音,眉目透出些暖意,单手勒住马,跳下车,伸手接住掀开车帘的一只手,这只白玉般的指头上也布着些诡异的纹路,手的主人低头钻出车帐,一瞬间便被赶车那人一把抱住腰身,端下了车。
被放下的白衣青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闪闪烁烁,眉心一点殷红称的凶尸俊秀苍白的脸颊似乎艳了些,“大哥——”
刚刚说话的蓝曦臣此时掀开帘子,望着两人,笑的暖暖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