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金麟台主殿前方,晓星尘嗅到地面上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放下背上的薛洋,在他耳边说了句,“自己承诺的事,可别忘了。”
两人双双站在点金阁外的广场上,一人白衣甚雪,一人玄衣点绛,立在尸身血海中仅有的一处略大的空地上。
“不知如今金麟台何人主事?”晓星尘向那台阶上伫立的一群金家修士的方向问,声音依旧清朗和悦。
晓星尘也不急,他耳力过人,便等那两名守卫将经过讲给主事的长老,那长老听过沉吟半晌。
薛洋之前在牢中虽然不甚在意可毕竟也察觉到金麟台上阴气不同寻常的异动,他大约猜到是有人作死触了魏无羡的霉头,倒是没想到是苏涉这个知情人跟夷陵老祖闹掰了,真是蠢得无药可救了。
薛洋在牢中时便感觉阴气异动了不久便又被镇压,可随着晓星尘出了牢房这一路走来,周围的阴气渐渐弥漫上来,竟是愈见浓重。再看这一路混乱的场面和满地的血污也终于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薛洋不再顾及这些世家子弟的眼光,焦心的靠近晓星尘,“道长,此处恐怕有变,不宜久留。”
晓星尘听罢眉心一紧。
那名主事长老见两人举止神态果然透着亲密,联想前不久的传闻,对那两人的话信了七八分,看来这晓星尘是铁了心要带走薛洋了。这薛洋跟金光瑶关系深厚,只怕知道不少见不得人的事,他万万不想留下活口,万一薛洋嘴不严说出了什么,这些黑锅还要金家来背。
可晓星尘的身份他也不能不忌惮,虽说他身后并无世家撑腰,可谁都清楚他这段时间客居在云深不知处,恐他与蓝曦臣关系匪浅。何况……想到这里他不禁一阵齿寒,刚刚在大殿里撕碎他家好几位长老的夷陵老祖也和这位颇有渊源吧。思及这层关系,方才晓星尘的那句问话更是不好回答。斟酌答道:“晓星尘道长大概也听说了,如今我金家情况有些棘手,金麟台主事之人当然是金凌少主,只是少主年幼,金麟台又值多事之秋……”
“这么说金麟台尚未确定主事之人,那我今日带走薛洋,诸位可有异议?”
“晓道长,这薛洋乃我金氏叛徒,坏我家名声,金氏有义务处置他,晓道长既非苦主,于此事并无关系。”
这位金氏长老说晓星尘非是苦主,薛洋听了都有些啼笑皆非,却也无从反驳。他灭常家自然与晓星尘无关,可屠白雪观,剜宋岚眼睛,完全就是为了报复晓星尘,可这些毕竟没有直接伤害到晓星尘,这么看来其实他跟晓星尘似乎倒也没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
晓星尘上前一步,“这位道友此言差矣,薛洋他——欠贫道一双眼睛。”
薛洋闻言浑身颤抖了一下,是呀,晓星尘的眼睛,现在还在宋岚脸上呢,他说过的……
“薛洋剜下宋道长双眼,我以己还之,所以薛洋欠我一双眼,薛洋曾言他死前把这双眼赔给我,薛洋的这双眼睛是我的,我不会把自己的眼睛交给你们。”
四周鸦雀无声。
晓星尘的逻辑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这逻辑似乎不应该是明月清风的逻辑。
当初多少人看过晓星尘的笑话。多管闲事,自作多情的送出一双眼睛,人家还不是跟他绝交,剑法再精湛又怎么样,师出名门又怎样,还不是一辈子都是个瞎子。有人暗笑晓星尘换眼后总有一天会后悔,即使后悔也不能说出来,还是要装的高洁傲岸的虚伪样子,打落牙齿和血吞,一辈子郁郁难平。没想到,晓星尘有一天会这样说,当着众人的面说他要罪魁祸首赔他这双眼睛,说的光明正大理直气壮。他们以为晓星尘这种人只会自怨自艾,顾影自怜,没想到他会一脸理所应当的说“我要你赔!”
——这道长莫不是疯了罢。
先前开口的长老呐呐无语,即使知道这可能只是晓星尘的托词而已他也无法拒绝,愣怔了半天才开口说:“既然晓道长这么说,那我们的确不好擅自处置了薛洋,便交给晓道长吧。”
晓星尘回头望了眼身后似乎在发呆的薛洋,转身拉过他的手,“阿洋,你会陪我的吧?”
回过神来的薛洋,“啊?赔啊,赔赔赔!”
他说完抬起头看见晓星尘的笑脸,似乎能看见绷带下面的眼睛,笑的弯起来,里面星辰闪烁。
薛洋恍惚间被晓星尘拉着御剑飞上了兰陵城上空,晓星尘突然然停下问他,“阿洋,你帮我看看下面怎么了?”
薛洋茫然向下望去,顿时一凛,从上空往下看金麟台刚刚浓郁的阴气此时已经沸腾了起来,阴气中隐隐看得见密密麻麻的鬼祟凶尸,这才察觉,两人脚下的霜华已经震颤多时。薛洋看着下面的惨状不禁冷笑,在刚刚使用过阴虎符的地方杀了那么多人,没散尽的阴气重新聚集,尸气愈重,怨气愈浓,不仅阴虎符召来的邪祟卷土重来,那些被屠杀的金氏子弟都被这阴气尸化了,而杀死他们的凶手就在眼前。
薛洋看向晓星尘刚要开口却犹豫了,“恩,没什么,杀的人太多阴气有点重……”他不想让晓星尘多管闲事,身涉险地。
晓星尘停下霜华面向他,嘴唇紧抿,面色有些难看,涩声道:“若是你还想欺我眼盲,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薛洋赶紧抱住晓星尘的腰,“好道长,你别生气,我还没说完呢,下面阴气有点重,死的那些人起尸了。”
“刚才你察觉到这点才催我走的?金麟台内都是世家修士想来可以应付。”
“……其实,你来之前我怀疑魏无羡在金麟台上使用了阴虎符,召来的邪祟还未褪去,他们又大开杀戒,那些起尸的凶尸生前有修为,又是含怨颇深,与那些修士有杀身之仇,关键是数量太多,恐怕……很难善了。”
“会如何?”晓星尘对于薛洋这方面的专业判断还是很信任的。
“很难控制,修为高的能逃出来,修为低的被凶尸杀死会继续尸化,整个金麟台会变成死地,就像夷陵乱葬岗那样。不过这些修士也是咎由自取,凶尸报仇冤有头债有主,兰陵金氏真是从骨子里烂透了,该有此劫。”
“不可,金麟台地处兰陵城内,周围百姓众多,一旦成了死地,邪祟会扩散到整个兰陵城,牵连全城百姓。若是向附近仙门世家求援呢?可否来得及?”
“兰陵金氏附近的宗族都是金家附属,今日恐怕都聚在金麟台上被一锅端了,最靠近兰陵有这个实力出手的只有清河聂氏,先不论他家家主有多奇葩,即使是聂家肯派人过来,到了这边恐怕也无力回天了。”
“你可有其他方法?”
薛洋沉思片刻,想到那时在义城对付聂明玦右手时的办法,“我可以试试把它们引到别处去。”薛洋望向兰陵城西北方向的山林,“可是,这里人烟密集,即使是山林之中也不能保证没有村落,何况金麟台周围找不出没有人的路。”
晓星尘皱眉“这么多,你要怎么引?”
“道长不要小瞧我嘛,我自有办法。”
两人正商量,只见几道人影挣脱了那浓浓阴气的包裹御剑飞了上来,为首一人身着紫衣身前还揽着个半大孩子,身后跟着的正是随侍江澄的莲花坞弟子。这几人御剑上来并没有打算离开,江澄眉头紧锁的望着下面,异变突起时很多修士没反应过来就被凶尸邪祟撕成碎片,江澄自己的灵力还没完全恢复,只来得及救下金凌和秦愫便带着属下御剑上来,金家那些人不想放弃仙府的还在抵抗,但还有不少金氏子弟心有余悸的御剑上来观望,不多时金麟台上空围满了逃上来的修士,目瞪口呆的看着昔日的仙府鬼气缭绕的样子,却再不敢靠近。
宋岚在下面坚持了不长时间,也拽了包括金烨在内的三个年轻修士上来,塞到别人的剑上,寻到晓星尘,听晓星尘说了薛洋的判断神情也焦灼起来。
“一旦兰陵金氏放弃仙府,金麟台内没有修士抵抗,这些邪祟就会迅速向外扩散,不到一个时辰兰陵城就会沦为死城。”薛洋又观察了下面的情形下了判决书。“其实这情形并没有在阴虎符操纵下来的厉害,可是阴虎符可以在目标地点设置屏障,里面的东西无论死的活的都出不来,现在的情况就有些难办了。”
“那就按你说的做,下面的百姓能疏散多少就疏散多少,剩下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好在,金麟台大乱之初江澄就派人给莲花坞,不净世,云深不知处送信,聂怀桑最先赶到见这情形直接眼睛一翻昏了过去,云梦江氏增援已到,蓝忘机和蓝曦臣虽被分别绊住,好歹蓝启仁带了不少门生赶了来。
晓星尘和宋岚将计划跟三位家主沟通一番,便命令所有修士强制转移金麟台下西北方向所有百姓。
转移速度很快,薛洋抬眼望向西北方向的密林深处,隐隐看得见袅袅炊烟,那么远的地方速度再快恐怕也鞭长莫及。何况这么大的范围是再细心也不可能清的干净的,不过这也没什么,谁让他是薛洋呢,他薛洋如何会在乎这几条人命呢?这些仙门世家又怎么会在意他薛洋手上又多了多少条人命呢?
可是晓星尘,我明明,我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克制自己,为了你发誓这一世手上不再沾人命的,明明可以……大概,无论如何都没资格跟你站在一起吧,你那么干净的人,也好,反正也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