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餐桌处抬眼,前方敞开的房门里,年轻的男主人正背着门盘腿坐在地上。
这里是今年成功夺得本因坊头衔,进藤光棋士的家。
明明不知不觉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心事重重地望着房内的背影。
进藤光变了……不,与其说是变了,不如说是不见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位有着春风般和熙笑容的进藤光不见了。人人都感觉到了,却没人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知道,现在的进藤光如他的棋,安静、冷冽、强势。
猜不透就不要去猜,像许多家庭妇女一样,明明很自然的回避了这个问题。光在事业上一帆风顺便行了,而自己需要烦恼的事情是怎么照顾好家庭。
心事重重的眼神,渐渐被迷恋与憧憬所取代,只要能与光在一起她便满足了。虽然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呐喊,你在自欺欺人。
无论你怎么努力学习围棋,光也从来不跟你谈论围棋,最多是跟你安静地下一盘指导棋。连他的世界也无法踏足,更别妄想要走进他的心。但她真的满足了,只要还可以这样静静的望着他的背影。
一年到底有多长?
一年可以在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中眨眼消逝。
眼前的年轻人,不再是9年前刚接触围棋的那名一脸稚气未脱的小孩。现在的进藤光有着清晰的俊美脸线,独特的金色留海没有像小时的杂乱蓬松,而是有条不紊地落在额线两侧。
琥珀色的眼瞳依旧澄净,只是从前总是带着温柔与笑意的美丽眼线不见了,被它主人时刻紧绷着的眉间拉得平整细长。光的眼里透着的是坚毅与冷漠,他的热情只有在围棋里,就像现在……
下在这里很妙,攻击被完美地挡回去了。
光满意地抿了抿唇。
盘面很整齐,白字横向打挂进攻,黑子厚点固守阵地。双方焦灼着,势均力敌,是场恶战。
一年前的某一天开始,他每天这样自己与自己下棋。
研究会没少参加,与棋友的感情也越加深厚。但是,每一个人都忌惮他进藤光,在围棋上永远不会敞开心扉的交流,拿到头衔之后私下对局更是少之又少。
于是,他更多是这样自行探索。
一开始会寂寞得流泪,会一整夜无法入眠,直到麻木了……
以前不是的,有一个人衷心期盼进藤光棋力越加精进,他总是毫不留情的指出他的毛病,再狠狠的奚落一番,进藤光会被他的话气得直跳脚,然后永远也忘不了这个毛病。
但是这位与他并驾齐驱,说好一辈子共同探索领悟“神之一手”的人离开了……
亮,如果这是你对我的惩罚,那你的目的达到了,回来好吗?
没有你的围棋世界很可怕……
电话铃响——
“小光,妈妈打电话来问你婚礼上的事情。”明明兴奋地唤道,白净的脸因为激动而透着红晕。
她与光的婚礼决定在后天举行,很幸福,很荣幸,她要嫁给暗恋多年的青梅竹马,被誉为天才棋士的光了。
过了许久,光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好像根本就没听到,事实上他确实是没听到。对局中的光一向如此,明明早已熟悉,如果强制打扰的话,光会生气。光是个很温柔的人,他生气时从来不会骂人,从来不会摔东西,更从来不会给她脸色看。他只会静静地做好她要他做的事情,然后关上房门……
结婚是两家人自行决定的,光知道后没有说什么,只继续他的围棋。与结婚相关的一切事情他都没有过问,唯一的一次参与便是到婚庆公司试穿礼服。
他是太忙了,人人都这么说。
明明兴高采烈地在电话与进藤母亲谈论婚礼,电视依旧开着,没人去管它。
电视机正在播放的这个频道经常有很多围棋节目,明明经常开着这个频道,因为有新的围棋新闻她就可以第一时间告诉光了。要是遇上光心情好,还会跟她聊几句。
电视上——
“……,名人头衔战的决赛权被绪方十段拿了,有点可惜呢,本来以为终于可以看进藤本因坊与塔矢名人的对局。”
“哈哈,你这样说,绪方十段可要生气咯。”
“话说回来,塔矢名人不是到美国留学了吗,名人头衔依旧由他卫冕吗。”
“这当然了,据日本棋院透露,日前他已经回到国内备战了……”
“……,……”
零乱细碎的棋子掉落声响遍小公寓。
光正侧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棋盘上的棋子被他扫落了一半,撒了一地,像珍惜生命般珍爱棋具的他丝毫没有察觉。
光把主持人的话一字一句地印进脑海里,重复又重复的确认。
最后,他告诉自己。
亮,回来了……
在那一瞬间,明明突然觉得从前的进藤光回来了。呆楞半晌,她草草结束电话,急切地朝他走去。
却发现……
光……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