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清晨日光柔和,雪后的碧蓝长空漂浮着淡淡云雾,晨曦温柔地在天边撒下一层幼黄。
前几日还嫌清冷的度假中心,幸有好天气作美,一下子又热闹起来。刻意避开人潮汹涌的地方,两人漫步在一条羊肠小道,虽然与滑雪场相隔甚远,欢快热闹的声音还是在风的夹带下清晰弥漫。
小道蜿蜿蜒蜒的往花园更深处而去,大雪覆地的季节说是花园似乎不大合适,小道两旁高高隆起的积雪便有半人高,只有些耐寒植物托着一丛丛的雪团仍旧屹立着。
忽然风过,挥落阵阵雪雾,正巧行至下方的两人难免被波及,白幕过后,头上肩上均铺上了一层白色。
“怎么会这么凑巧?”语气里有点无奈,更多是倍觉好玩。
替光拍去发稍上的雪花,亮正想拉他站开,很快又一阵雪雾挥下,不过这一次是人为的,自然是那位突然玩心大起的爱人。
笑闹过了之后,宁静之中又只剩风声,跟仿佛在遥远天边传过来的嬉闹声。
“走吧。”牵起光的手,亮对手中清凉的触感微皱眉,外里看似比自己更健康的他,实则每到冬季总会手足冰凉。
“一会就决赛了,你紧张吗?”光忽然探过头带着笑意凝望他依旧沉静的俊颜。
“还没有追你时紧张。”说话间,亮表面也故作不以为意,扬起的唇角却饱含无法掩饰的笑意。
相反的。
当即,光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什么时候追过我了?”
“没有吗?”
“没有!!”光也当真斤斤计较起来。
那……
“现在补上好吗?”
过去了的事情,还能事后补办吗?
有人说,“初见惊艳,再见依然”,只是一种美好而奢侈的愿望。
初见,于沧海中彼此铭刻于心;蓦然回首,曾经的沧海却换作了桑田,宇宙洪荒只怕早已变却了人间。
人生就是如此荒诞可笑,很多东西都逃不过时间的溶蚀,青春、智慧、感情,曾经那么美好的一切,可能会在一瞬之间灰飞烟灭,不留半点痕迹。
墨绿的直发,一丝不苟的西装,光注视着他的背影,亮穿西装还是那么合适,那么好看,他也还是那样,喜欢把一切都独自承担下来,默默付出。
亮回首对上光蒙上了一层淡淡浅浅的水、晶莹剔透的眼睛,这眼睛的主人还是那么单纯,那么惹人怜爱,时光流逝并没有带走他最珍贵的东西。
“傻瓜,你怎么又哭了?”
“你管我!”
一切都没有改变,偶然对上凝望彼此的眼睛里还是那么的温柔。
只如初见,没有什么美丽烂漫的邂逅,没有什么海枯石烂的盟誓,简单的,我们相恋了。
纵横交错的网路上。
白,白得毫无瑕疵;黑,黑得纯粹透彻;在黑与白相交的时刻,碰撞出足以燃烧千年的热情。
“唰”
因为扇子的打开,全场的目光又集中在那自信摇曳的节奏中。
看起来最寻常不过的纯金色扇面因为动作而折射出内藏的纹理,绿的叶子,红的叶子,黄的叶子,各形态枫叶重叠交错,闪眼间,似乎又有新的叶子飘落其上。
什么时候替换下了十年不曾离手的纯白宫扇?精明的记者在第一时间举起手中相机截下几张画面,为明日的围棋周刊添一有趣的消息。
在这个千年后,灯红绿的世界,不变的还有这每到深秋便会别离的落枫。
“如果我们都老了,还没有探索到神之一手怎么办?”
光似乎偏于喜欢问这类奇怪的问题,亮好笑地回望他。
“那就让小律继续吧。”
就像围棋先辈们曾经走过的,在庄严、肃穆、神圣之中,与一生的对手追求“神之一手”。
窗外,大雪覆压下凋零的树枝,光秃秃的枝桠上面似乎挂满了新的希望。
只要可以一直传承下去,总会有达到的一天。
抛弃在棋盘上一种叫懦弱的东西,即使再前进已无比艰难,挣脱追逐与被追逐的命运,彼此间有并驾齐驱的力量,或许这就是“神之一手”的境界吧。
2个小时又50分,即将到了收官时刻。
盘面难分难解,谁胜谁负得清算才知。相较众看官的屏息而待,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盘面微笑。这一盘已经可以了,没有遗憾的下到了最后,谁胜谁负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