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柏木是看到了吉野的讯息的,只是那时候的她在为演出做最后排演,讯息看了就搁着,到后来竟也忘了。直到演出当日,站在后台画好了妆,柏木才想起这件事。
柏木拿起手机给吉野回了通电话,响了很久也没有人接,柏木皱皱眉,又拨了一个过去,依旧是无人接听。
柏木把手机拿在手里转了几个圈,眼神直直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舞台助理适时地打断了柏木,已经轮到她上场了。
收拾好心情,柏木从容不迫的站上舞台,这或许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站在大舞台上的表演了。曾经名动一时的天才钢琴师,却即将在这里进行她的告别演出。
柏木深吸一口气,往看台上扫了一眼,并没有做过多留恋,她将一手压在胸口上,弯腰,鞠躬。两年前在她手里没能继续的音符,现在总算能好好的流淌出来。
却不是代表着前行。
演出持续了两小时,看台上的灯光在掌声响起时点亮,又在人群散去时泯灭。柏木独自坐在更衣室许久,竟然有了如释重负的错觉。
换好衣服出来,已经连后台都没什么人了。柏木抓起包准备要走,却在那时手机振动了起来。
一通未接,一条讯息,都是来自吉野的。
讯息是刚刚才发的,说是自己在看台等她。柏木奇怪,自己连便服都已经换好,观众席应该早就没人了才对。
柏木踏上舞台,撩开台上的帷幕,然后就看到吉野抱着双臂坐在看台中间,昏暗的灯光打在脸上,可以看到她在看到自己后那微微扬起的嘴角。
“柏木大钢琴师,要不要趁现在再演奏一曲?”
“单独给你吗?”柏木轻笑一声,走到舞台中央,也抱起双臂,“吉野警部好大的面子。”
然后吉野就不说话了,就那么歪着头看着她笑。
柏木的视线对回去,也没开口。良久,才重重的呼了口气,侧身走向舞台上那还未来得及撤走的三角琴。
没有繁琐的演奏礼仪,柏木径直的坐下,深呼吸后才用一根手指按下第一个音。没有任何管弦的伴奏,像是在冰面上洒下的第一颗钢珠,清脆而分明,然后十指跃动,至指腹间敲打出来的音符盈盈绕绕的盘旋开来。
轻盈的琴音漫过空旷的会场,层层叠叠的撞击在吉野心上。无意识的捏紧环抱着的衣袖,吉野觉得此时此刻的柏木闪耀的令她挪不开眼睛。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柏木收了手放回双膝,转过头看到吉野还是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以往在台上演奏的时候没少被整场的观众死盯过,现在从上千号人重叠成只有一个人,柏木反而不好意思了。
被她看的不自在,柏木搓了搓手站起来,问她怎么还不走。
走不动了。吉野说。
柏木皱了皱眉,表示没听懂。然后她走上看台,走到吉野身旁,才看到吉野的脚踝青紫,肿了好大一块。
“怎么回事?”柏木手撑在椅背上,弯着腰问她,口气不太好。
吉野的笑带上一些无奈,放下手臂摸上脚踝,“来之前追了一个抢劫犯,脚崴了。”
本以为只是轻微扭伤,没想到现在却是疼的动不了。
“不知道去医院?”
“因为、”吉野顿了顿,从包里摸出票根,“难得你邀请,不想浪费——”
“你是傻子吗——?!”柏木突然狠狠的打断吉野,“演奏会的什么的不来也罢!成年人了连自己都不会照顾的吗?!”
柏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看到吉野是在赶来看自己演出的途中受了伤,就害怕的不得了。那些被她封存的记忆,一下子全涌出来。雨水,血水,警铃声,那些破碎不堪的画面,突然都狰狞的跳动起来。
柏木不可抑制的轻颤起来。
这是吉野第一次看到柏木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柏木怒瞪着她,胸口随着不稳的呼吸上下起伏,紧握的拳连骨节都捏的泛白了。
吉野扶着椅背站起来,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柏木牙关紧了紧,转身就要走,被吉野伸手拉住了胳膊。
“怎么了?”吉野没来由的有一点慌,这样的柏木她没见过,像是砸开了坚硬的外壳,却发现里面的人离自己更加遥远,明明看起来脆弱分明,却连伸出手的理由都找不到,只能苍白的发问。
背对着吉野,柏木深深吸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
“回去吧。”半响,柏木说。
吉野顿了顿,手慢慢的从柏木胳膊上滑下来,她嗯了一声,视线不曾从柏木身上移开。
“怎么样?能自己走吗?”柏木转过身,错开吉野的目光,看着她红肿的脚问。
吉野摇了摇头,要是能自己走,她也不会给柏木发讯息了。
柏木抿了抿嘴唇,又叹了口气,抬起吉野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脖颈上,“坚持一下,我送你去医院。”
柏木一手掌着吉野的腰,一边稳着从脖子上横过来的手,一步一顿的领着吉野走。偌大的场馆内,安静的只听得到彼此的脚步声。
头顶昏暗的灯光打下来,只余下两人晦涩不明的重影。吉野看着混沌交织在一起的影子,心脏就像是被什么大力捏着,膨胀的坠痛感沉重又明显。
终于,在走过最后一级阶梯,吉野侧过身,用自由的那只手一把搂过柏木的腰。猝不及防的,柏木撞进了吉野的怀里。
咚咚、咚咚——
耳朵屏蔽掉了一切声响,终于只剩下心脏跳动的声音,以及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吉野的手滑下去,落到柏木的腰上,依旧搂得紧紧的。
“柏木、我……”吉野张了张嘴,却没能说下去。
我什么我呢?到底想说什么呢?那些差点冲破心脏呼之欲出的东西,却在开口的一瞬间腾空消散。如鲠在喉的感觉,让吉野不禁皱紧了眉头。
柏木还处在失神中,她的手因惯性攀附在了吉野的肩背上,手掌下是骨骼分明的身体,明明这个人比自己还要瘦小,现在却那么用力的抱着自己。
也竟然的,有了安心的感觉。
柏木放松了身体,刚才那些从毛孔里散发出来的恐惧颤抖,奇迹般的一点一点平复下来。柏木把头低下去,刚刚好就落在了吉野的肩上。
“吉野。”过了很久,柏木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很轻的叫她。
吉野回了一声,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柏木开口,于是她放松了力道,正欲退开时肩上的手却突然发了力,将她死死的扣在了怀里。
耳边终于传来柏木淡然的平稳声线。
——再过不久,我呢,就可以离开东京了。
——去长崎县,初中的同学在那里,结婚了,孩子也快生了,过去就是接替她的工作。
——这里的房子退了,辅导班的工作也已经辞了,东京这个地方,已经呆的够久了,久到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继续留恋了。
——知道吗?今天这个地方,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后的一个舞台。我很高兴,是你留到了最后。
——ありがとう,绘里香。
柏木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吉野都快听不见了,她动了动嘴唇,艰涩的发问。
“什么时候回来?”
“或许一年,或许两年,那里是我的故乡,也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柏木越说越小声,最终变得几不可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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