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雪,将那狼藉一片的地面全部覆盖,雪衣堡和妖界精兵趁着大雪全部撤退,异朽阁的部属也都奉命撤离。
白子画站在露风石上看最后一人声影消失,一件狐裘带着女子浅睡初醒的暖香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花千骨来到他身边,抱着他的手臂倚在他肩上看漫天雪落无声,慵然说道:“真清净,原来下雪竟是这么美。”
白子画淡淡笑了笑,伸手拂开她脸旁的发丝,“还以为你会再多睡一会,所以便让他们先走了。”
“你昨夜是不是又没怎么休息?我醒来看你不在。”他轻轻拥住她肩头,隔着温暖的裘衣,他身上似是有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传来,并非她素日熟悉的气息。
她将头埋在他怀里使劲嗅了嗅,皱眉道:“这是什么味道?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白子画怕她着凉,拉她下了露风石,微笑道:“紫薰以前留的香囊,浮屠三生,你自然是闻过的。”
花千骨撇撇嘴,轻哼:“三生也,梦也,不仁者,天也……哼,浮屠三生,好个黄粱一梦。”
白子画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揉揉她的头发,笑道:“只是那二百年间她有一次来看我时无意落下的,我随手放到了桌边,没想香气会染到衣服上。”
花千骨磨着牙道:“回去扔了!”
这丫头吃起醋来连个香囊都不放过,白子画温和的瞳孔里蕴着深深的宠溺:“好好,听你的。”
“对了,一会儿……陪我一起去趟祠堂吧。”她望着远山落雪,目色一瞬间变得悠长而飘渺,“本该初一祭祖,奈何昨天被我睡了过去,只好今天再去请罪了。”
她的声音淡淡,却无法忽视其中深藏的悲伤,白子画将她轻拢在怀,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低声安慰:“昨天情况特殊,他们不会怪你的。”
花千骨一直坚持挺立的脊背轻轻松懈下来,慢慢的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祠堂在长留山的后山,距离她以前住的琅轩不远,笼罩在一片灵力充裕的结界之中。
里面倒也和其他的祠堂一样,烟雾缭绕,香坛里已经积了不少香灰,看来早有不少人来祭拜过。
香坛后是一排排的灵位,每一个灵位前都放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见白子画目光微有疑惑,花千骨轻声开口解释:“盒子里是每一个人的验生石。”
这个供奉着神界众神的祠堂每年都会有各大门派的掌门或弟子参拜,白子画当然也少不了,只是他们也只限于祭拜,其他的,也没什么了解。
白子画点点头,花千骨带他走到香坛后,示意他将排他祖神擎天之下一位的司幽上神画柝的验生石拿出。白子画虽是奇怪,但仍是依言拿下了盒子。
她拂了拂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将盒子打开,白子画却陡然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那一小块验生石躺在盒子里,周身有着极淡的紫光,花千骨脸上半丝惊讶也无,看着面前数百座灵位惨淡一笑:“验生石与人的气息相连,你虽然没有他全部的魂魄,但是验生石依然可以察觉你的气息,只是……当年牺牲的数百上神,回来的……不过只有你一个而已……”
白子画没有说话,兀自沉默。
是啊,只有他一个人回来,那是因为……她在用自己的性命交换……
他合上木盒,将验生石放了回去。花千骨则点燃了三柱线香插进香坛,跪在蒲团上恭敬叩拜,一丝不苟。
白子画仰望着那一排排的灵位,视线终究还是停留在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为何她能为他做的至此?
他当初也是身怀妖神之力,作恶甚至已经危及人神。而她呢?自始至终都在护着他,哪怕是在最后那样无可挽回的局面,她依然毫不犹豫地丢下了手中的剑,选择一死来成全。
她始终在维护他,维护他一世清名,为了守住秘密她不惜屠戮神界,联合异朽阁斩杀一切知情之人。她自己双手染尽血污,只为了让他妖神一名深深埋葬,在所有人心中,他还是那个司幽上神,在瀚海之战中已经牺牲的画柝。横霜被长留山当作掌门佩剑世代供奉,而司幽上神之名被万人祭拜传颂,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狼狈与不堪。
回首看着那个虔诚跪拜的女子,他不禁觉得眼眶酸涩。
相比之下,他又如何呢?
他保护不了她,护不了她的人,更顾不上她的名。她为他偷盗神器,结果却阴差阳错成了妖神,受千夫所指,万人唾弃,至死也未换来一句同情,甚至书香阁都不愿记一笔她的弟子之名。她被他毁的声名狼藉,到现在师父都不愿她随意以真实面貌出现在人前,不就是不愿她声名再次受辱吗?至少在师父看来,她作为花千骨的经历……大概是她一生最大的污点吧。
“后池?”祠堂外传来一声呼唤,花千骨睁开眼睛,敛衣起身,应道:“我在这里。”
华歆的身影出现在烟雾缭绕的屋内,她对着堂中的牌位恭敬地行了一礼之后,才看向后池,眼中微有犹豫:“长老在大殿审问处置法尊,他说……要见你。”